第12章 中场

年会当天。林听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刚好遮住肩胛骨的疤。

珍珠耳钉戴着。

锁骨链摘了。

婚戒套回左手无名指,戒圈在指节上卡了一下。

那圈白印还剩最后一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手包里有两个U盘。一个存了音频。一个空的,什么都没存。

她不知道今天会用哪一个。

大衣口袋内侧还缝了一个内袋,她昨晚自己缝的。

针脚不齐,线头打结了两处。

内袋里放了一张折好的纸,上面是她昨晚手写的一句话。

不是写给周恪的。

是写给自己的。

如果今天搞砸了,回头想想你为什么要来。

她把纸又往里推了推,对着镜子转了半圈。墨绿色丝绒在腰侧收拢,裙摆刚过膝盖。她拿起手包,出门。

酒店三楼宴会厅。门口立着律所的签名板,白底金字。旁边站了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实习生,正在引导来宾签到。

她走进去时,签到台的小姑娘愣了一下。

“林姐。”

她笑了一下,拿起笔签了名。

笔迹和在家签水电账单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她扫了一眼签到表。

苏晚的名字已经签过了,时间是一点半。

来得很早。

宴会厅里坐了大概七八成。

她找到第二排家属席,中间偏右的位置。

视野刚好。

从这里看台上,主桌的每一个座位都清清楚楚。

她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手包放在膝盖上。

旁边坐的是另一个合伙人的太太,姓陈,四十出头,戴了一串珍珠项链。

不是耳钉,是项链。

每颗珍珠的直径都一样,光泽偏暖。

陈太太凑过来和她寒暄,她回了几句。

语气正常,笑容正常。

陈太太说今年年会比去年热闹,她说嗯。

陈太太说你老公今年做年度总结,你紧张不紧张。

她说不紧张。

然后她把目光移向最后一排。

苏晚已经到了。

坐在最左边靠门的位置,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裙,头发扎起来了,低马尾。

锁骨链在外面。

那颗锆石在宴会厅的水晶灯下每隔几秒闪一下。

她在和一个同事说话,侧脸对着林听的方向。

她笑了一下,然后端起面前的水杯喝水。

动作很稳。

林听收回目光。

两点五十分。

宴会厅里人差不多坐满了。

台上的主桌还空着,合伙人还没入座。

她把U盘从手包里拿出来。

两个都在手心。

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了。

她用手指摩挲着USB接口的边缘。

三点。

灯光暗了一下,又亮了。

主持人上台,是律所的一个年轻合伙人,声音很亮,说了一串开场白。

然后是年度业绩回顾,PPT一张接一张翻过去。

她一个数字都没听进去。

三点二十分,法务总监上台讲了合规。

三点四十分,行政主管上去讲了团队建设。

林听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苏晚在鼓掌,手指伸直、并拢,标准的职场鼓掌姿势。

四点。主持人调整了话筒高度。

“下面有请我所合伙人周恪律师,做年度总结发言。”

掌声。

他从舞台右侧走上来。

深灰色西装,领带是她去年送的那条暗蓝条纹。

头发刚理过,鬓角推得很干净。

他走到讲台前,调了一下话筒。

左手无名指的婚戒在射灯下亮了一瞬。

林听把手放进大衣口袋。U盘还在手心里。她握紧了一点,USB接口硌着掌心。她不打算让播放员放。她打算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给他。

周恪开始发言。

“各位同事、各位来宾、各位家属朋友。感谢大家今天到场。”他翻开讲稿第一页。

声音稳定,节奏均匀。

和他在法庭上开庭陈词一模一样。

他讲了行业趋势、讲了团队建设、讲了明年的业务规划。

讲稿翻到第三页时,他开始讲到人。

感谢了他的团队。

感谢了他的助理。

然后他说:“最后,我想感谢我的家庭。”

他的手往西装右边口袋摸了一下。可能是习惯性动作。可能是想拿笔。但手指碰到口袋边缘时,他顿了一下。很短。大概半秒。

他摸到了。

林听把U盘从手心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她的U盘还在。

他口袋里那个,是今天早上她趁他刮胡子时放进去的。

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知道。

他继续念讲稿。

“我的妻子今天也在现场。”他往台下看。

目光扫过第二排,找到了她。

他对她微笑。

职业化的微笑。

和他在法庭上对法官的微笑一样。

林听也对他微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膝盖上的U盘举起来。

没有举很高。

只在胸口位置。

U盘在她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一下,USB接口在他那个方向反了一下光。

他的语速慢了半拍。

“……她一直是我最重要的支持者,在我——”他低头看讲稿。

嘴唇在动,但声音没跟上。

然后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继续念。

“在我职业生涯的每个阶段,她都给了我最大的理解与包容。”

他把讲稿翻到下一页。

手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

纸页边缘割过他的指腹。

那张纸抖了一下。

他用手掌按住讲稿,然后把目光从讲稿上抬起来。

他往台下看。

不看林听。

看最后一排。

苏晚坐在那里。

她正看着他。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周恪收回目光。他把讲稿翻回前一页,然后又翻回去。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今年我们律所在案件调解方面也有显着——不对,这段讲过了。”他翻了一页。

又翻回去。

台下有人轻声笑了一下。

一个实习生。

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了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周律也紧张了”的善意。

但他额头出汗了。

从林听的位置能看到他太阳穴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的手从讲稿上移开,又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西装右边口袋。

指腹按在U盘凸起的轮廓上。

“抱歉。”他清了清嗓子。“我们继续。”

他接着往下念。

声音恢复了稳定。

职业素养在关键时刻接管了他的身体。

他念完了规划、念完了展望、念完了结语。

全程没有再摸口袋,没有再看林听,没有再看最后一排。

掌声再次响起。

林听把U盘放回手包。她没有鼓掌。

五点。

年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香槟杯在托盘里排成矩阵,侍应生穿梭着分发。

她站起来,大衣搭在手臂上。

陈太太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拿点心,她说先去趟洗手间。

走到洗手间门口时,她看见苏晚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了一秒。

苏晚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忍哭忍出来的那种红。睫毛膏没有花。她的锁骨链歪了,锆石转到了侧面。

“林姐。”她先开的口。

“今天穿得很好看。”林听说。她看了一眼苏晚锁骨上的链子。“这个坠子,是白金的吗。”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手指碰了一下那颗锆石。

“银的。”她说。“不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然后她说了。

“他刚才在台上,找你,也找我。他慌了。我第一次看见他慌。”她停了半秒。“你做了什么。”

林听没有回答。她把大衣从右臂换到左臂。

“苏小姐,今天之后,你还打算留在他身边吗。”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锁骨链转回正中,用手指压住那颗锆石。然后她放下手。

“我不知道。”她说。“但是今天,我不想再和他说话了。明天也是。也许后天。也许很久。”

林听看着她。

看着苏晚眼眶边缘那层薄薄的红。

她想起茶室见面那天,自己说“你比我更可怜”。

今天苏晚确实更可怜了。

但不是因为被周恪背叛。

是因为她在台上看见周恪慌了,而她自己也在台下慌了。

两个人同时被一个男人调成了同一个频率。

苏晚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你那个U盘,”她对着走廊尽头的墙说,“他不会听的。他不敢。”

林听没有回答。

苏晚推开宴会厅的门,融进了水晶灯光里。门在她身后轻轻晃了几下,合上了。

晚宴她没留下来吃。

她在酒店大堂给周恪发了条消息:先回去了。

然后她走出旋转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干冷,带着烤红薯的味道。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大衣口袋里的内袋硌着手肘。

那张纸条还在。

她把纸条掏出来看了一遍。

如果今天搞砸了,回头想想你为什么要来。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去。

搞砸了吗。

她不确定。

她没有把U盘交给播放员。

她在家里演练了十几遍,然后选择了不动手。

她在周恪口袋里放了一个空的U盘,然后在他讲稿翻错页、额头冒汗的那个瞬间,她知道自己不需要真的放音频。

他已经在脑子里自己播放了。

这就够了。

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把车门关上。

暖风开到最大,吹得她膝盖发干。

她把手包打开,拿出那个存了音频的U盘。

金属外壳上沾了她的手汗。

她用拇指擦了擦,然后放回包里。

手机屏幕亮了。

周恪发来一条消息。

“我在家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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