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再强大的意志也无法逃脱,来自身体上的疲惫与虚弱,是夜,她又梦见了。
两千年的时光没有洗去这里的虚伪与冰冷,反而让特权与腐朽愈发根深蒂固。
赫瑞娅的双手被玄铁锁链紧紧捆在身前,链锁勒进皮肉,留下深可见血的红痕。
身后两名身着银甲的神族士兵押着她,沉重的甲胄踩在云端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穿过一道又一道巍峨如天穹的大理石门,通道两侧站满了面无表情的神族。
他们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赫瑞娅身上,有嘲讽,有冷漠,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通道尽头,便是她作为 “乌姆” “混血神族子嗣的统称”的终点。
还未踏入那片开阔的处决场,赫瑞娅便已听见淹没整个天上界的议论与嘲笑 ——
“看,是第三百乌姆赫瑞娅,听说她敢质疑神王的决策。”
“真是不知死活,神王的意志也敢违背?”
“快点处刑吧,正好解解闷。”
天上界最高处决场,与其说是刑场,不如说是供众神取乐的竞技场。
中央是直径百丈的圆形石英台,由天上界最纯净的石英石铺就,却泛着刺骨的寒意;外围是层层叠叠的观众席,居高临下,将刑场的每一处细节都尽收眼底。
几名不嫌疲惫的神族扇动着洁白的神翼,悬在半空盘旋,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哄笑,像在观看一场拙劣的杂耍。
赫瑞娅被粗暴地推至刑场最中央。
与这片神圣冰冷格格不入的,是高坐于王座之上的那个人 —— 她的生母,天上界众神之王,芙德尼洛。
芙德尼洛斜倚在由圣光编织而成的石英王座上,一身华贵的神袍绣满繁复的金纹,却难掩眉宇间的慵懒与放纵。
她偏灰的眼眸低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刑场中央的女儿,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血脉至亲,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废弃物。
这位神王,终日沉溺于繁衍乌姆族群的欢愉之中,将神界的秩序、责任与荣耀统统抛诸脑后。
在她眼中,神族的血脉传承,远比世间一切都重要。
“赫瑞娅,有罪。”
芙德尼洛的声音清冷无波,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赫瑞娅的心上。一句宣判,落下定音,没有犹豫,没有怜惜,更没有半分解释。
赫瑞娅被两名士兵死死按在石英台上,冰凉的石面贴着她的脸颊,硌得生疼。
身后的士兵像是在享受她的痛苦,故意将她的手臂掰到人体无法承受的角度,锁链勒得皮肉撕裂。
赫瑞娅拼命挣扎,可被束缚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她闷哼一声,清晰地听见骨骼碎裂的脆响 ——
手臂脱臼了。
芙德尼洛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踩在石英台光滑的边缘,最终停在赫瑞娅身后。
华贵的神袍拖曳在地,发出细碎的声响,与赫瑞娅粗重的喘息形成诡异的对比。
“罪名,傲慢。” 芙德尼洛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你的狂妄令众神畏惧,你的思想极端且邪恶。即日起,剥夺你神之身份,抽干你全部神力,剔除你体内的神之血脉。”
神族生来便有羽白的发丝与澄澈的眼眸,这是神之血脉的象征。
唯有顺从神界规则,恪守神王的意志,方能在这片云端立足。
而赫瑞娅和她的姐姐,恰恰触犯了所有禁忌。
“是的,母亲。”
赫瑞娅强忍脱臼的剧痛,气息粗重,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如虬龙。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那不是恐惧,而是对这份虚伪亲情的彻底绝望。
她的乖顺,取悦了芙德尼洛。
神王轻笑一声,指尖泛着淡金色的光芒,轻轻一勾,赫瑞娅体内的神力便如潮水般被抽干。
那股曾经流淌在血脉里的力量,曾让她引以为傲的神之馈赠,如今却被硬生生剥夺,连带着骨髓里的支撑都一并抽走,只留下无尽的空虚与钝痛。
下一瞬,芙德尼洛猛地伸手,五指如铁钳般撕开了赫瑞娅的脊骨。
“啊 ——!!!”
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赫瑞娅的喉咙。
脊骨被撕裂的剧痛,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深埋在脊骨中的神翼,那对象征神族荣耀的翅膀,正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 羽毛纷飞,鲜血喷涌,神翼被甩在石英台上,瞬间失去所有光泽,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
处刑来得极快,又漫长得令人窒息。
快,是因为母亲的毫不留情;慢,是因为那撕裂骨肉的疼痛,久久未能散去,如跗骨之蛆,啃噬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她不是没有试过顺从。
从前她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顺、足够安分,总能换来母亲一丝半点的怜悯。
可到头来,等待她的只有无休止的酷刑,和这场不见天日的秘密囚禁。
不止一次,她拼尽全力试着逃跑。可每一次的结局,都是被硬生生抓回地牢,迎接变本加厉、愈发恶心的凌辱。
婕芙洛不止一次让她认命,让她彻底放弃逃离的念头。
但赫瑞娅从不松口。
她哪怕痛到极致、熬到濒死,也会在心底死死攥着一个念头——她一定要逃出去。
许久,赫瑞娅才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眼底一片酸涩,浑身筋骨无一不疼,她慢慢攒着涣散的力气,试着活动被铁链锁死的双手。
她被悬空吊在离地数寸的石壁上,全身重量都压在双肩的伤口上。
只要稍微一动,撕裂般的剧痛就顺着骨头缝窜遍全身,连灵魂都跟着震颤发抖。
锁住手腕的铁链勒得极紧,深深嵌进皮肉里。
赫瑞娅忍着剧痛,双腿蜷曲蓄力,脚尖死死蹬住冰冷石壁,以一个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拼尽全身残余力气猛地发力。
“撕——”
皮肉撕裂的声响闷在喉咙里,不敢外泄半分。
硬生生的蛮力,直接将手腕的皮肉扯烂。鲜血淋漓的手从铁链中挣脱出来,残缺的皮肉在空中微微晃动,触目惊心。
赫瑞娅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痛呼咽进腹中,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她清楚,门外就是守卫,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只会是更绝望的折磨。
也算婕芙洛此生唯一的手下留情。
她囚禁、折辱、折磨她,却唯独没有剔除她体内的神族血脉。
这是赫瑞娅唯一的底牌。
只要不是神器针对性的伤害,无论多重的伤势、多严重的残缺,血肉骨骼都会在瞬息之间复原。
方才撕裂的手腕,转眼便止住血,破损的皮肉缓缓愈合。
有了自愈能力,剩下的锁链便不再是难题。
赫瑞娅抬手,从容解开剩余的铁链。
束缚骤然消失,悬空的身体骤然失重,她从石壁上坠落。
长久悬空、饱受神器折磨的身体早已虚弱不堪,双腿根本无力支撑,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上。
她撑着地面,小口小口喘着粗气,缓了许久,才勉强撑着身子爬起来。
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婕芙洛撕扯成零碎破布,根本遮不住身子。
但她自小生长在天上界,神族皆是女子,本就无俗世男女之别,她早已习惯,半点不在意裸露躯体。
赫瑞娅蹑手蹑脚走到牢门前,轻轻一推。
门没锁。
婕芙洛从来不上锁。她是高高在上的神王,傲慢到极致,笃定自己牢牢拿捏着赫瑞娅的一切,笃定她就算放开束缚,也绝对逃不出自己的掌控。
真是傲慢到骨子里的女人。
冰冷的石砖像冰块一样冻着她的脚心,赫瑞娅放轻所有脚步,落地无声。
她悄无声息解决掉值守的守卫,循着记忆深处的路线,直奔那条藏了多年的密道。
那是她和姐姐小时候偶然发现的秘密通道,从前她们总趁着无人,在王城的暗道里肆意奔跑嬉闹。
黑暗的密道里冷风习习,带着地底独有的潮湿凉意,通道尽头,连通着地下界的飞船停泊港。
快了。
就快要自由了。
黑暗裹挟着她的身影,脑海中不自觉闪过碎片般的回忆。
年幼时,姐姐牵着她的手,在这条幽暗的密道里快步奔跑,前方永远是姐姐温柔明媚的笑容。
赫瑞娅压下眼底的酸涩,抬手用力推开厚重的密道铁门。
刺目的天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破开层层黑暗。
是阳光,是冬日鲜活的阳光,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赫瑞娅像是挣脱囚笼的野兽,不顾一切朝着光亮狂奔,大口大口呼吸着久违的、自由的空气。
常年惨白无血色的脸颊,终于透出一丝浅浅的粉,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微光。
她一路躲躲藏藏,悄悄溜上停泊的飞船,钻进船舱角落,捡了一件船员换下的旧麻衣裹住身子。
布料朴素粗糙,却是她此刻最珍贵的东西。
如果这次能彻底逃走,这便是她重获新生、挣脱桎梏的唯一纪念品。
赫瑞娅紧紧抱着麻衣,眼底盛满对未来的期许,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她靠着舱壁,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推攘声,木板被踩踏得吱呀作响,细碎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脸颊之上。
模糊的人声清晰传来,冰冷又严肃。
“例行检查。”
“有人密报,这艘船包庇重犯!”
“仔细搜!绝不能放过!”
赫瑞娅瞬间惊醒,浑身的汗毛骤然竖起,屏住所有呼吸,死死蜷缩在船舱角落不敢动弹。
可神王的搜捕,从来没有疏漏。
她很快被搜出,一步步被逼至船头,身前是层层围堵的守卫,身后是茫茫悬空,再无半分退路。
绝望彻底淹没了她。
她不能被抓回去。
绝不能再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再承受那些无休止的折辱与折磨。
冷风烈烈,吹乱她的发丝,吹得单薄的衣料翻飞。
赫瑞娅望着身后无边的虚空,眼底只剩决绝。
——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