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时隔许久。

真的时隔许久,我坐到了钢琴前。

从姐姐叫我弹钢琴那时起就一直想弹,但出乎意料地没有机会。

因为不想让糟糕的演奏被其他家人听到。

所以打算一个人时弹,但出乎意料的是,我独自在家的时间并不常有。

大家不忙吗?出乎意料都很闲?

就这样,今天时隔许久家里只剩我一人,于是我坐到了钢琴前。

上一次弹钢琴还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现在大学二年级,已经过去七年了。

七年,七年啊……

这期间我一直放任钢琴不管,但妈妈没有。

妈妈在忙碌中抽空就会擦拭钢琴。

我也知道她每年都会请调音师来调音。

明明没人弹。

一直被闲置着,妈妈却坚持维护着钢琴。

其实搬来这个家时,我曾想扔掉它。

但妈妈反对。

“现在不弹,说不定哪天突然想弹呢?那时候如果没有钢琴该多难过。而且善厚不弹的话,以后也可以留给孩子们。”

搬来后,钢琴始终占据着我房间的一角。

妈妈为了防备某天我突然想弹的那个未知时刻,一直细心照料着钢琴。

而今天,我弹响了钢琴。

掀开琴盖,取下键罩。

久别重逢的钢琴不知为何显得小了。

不,钢琴没变小,是我长大了。

摊开手掌。

比当年弹琴时大了许多。

过去勉强能跨九度音程的手指,现在能轻松够到十二度。

这意味着岁月流逝了太多。

我曾从这位置——钢琴前逃走过。

那是备战钢琴大赛的六年级。

我承受不住压力。

始终顶着演员林信惠之子、受虐儿童、残障儿童的标签。

我清楚自己在所有事上都享有优待。

就算失败也不会被责备。

取得普通成绩就会被夸赞了不起。

被妈妈收养后,这已成为理所应当的事。

钢琴也是如此。

只要普通地弹奏,妈妈就会像发现天才般欣喜。

甚至让我做起了不切实际的梦。

但钢琴大赛不同。

母亲的名号、残疾与否,这些因素都无法介入。

纯粹以实力论高低。

只评判通过练习获得的真实水平。

疼痛、残疾,这些借口行不通。

所有惯用借口都失效了……

我陷入抑郁。

如果失败,如果没取得好成绩,如果得不到好评。

剥去“我”这层外壳后,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有的话——

如果必须接受自己真心付出的努力毫无意义的结果……

想到这里,我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努力被评判。

所以其实根本不想参赛。

但我也知道妈妈有多期待。

因此无法因自己的懦弱开口拒绝。

“你再敢碰钢琴,我就剁了你所有手指。听懂没?”

对正愁找不到理由逃避的我来说,姐姐这句话成了救命稻草。

成了不必弹琴的绝佳借口。

我以这句话为心灵防波堤逃走了。

在比赛中一个音符都没弹就下了台。

这样的我反而得到了妈妈安慰。

她向我道歉,说是自己太贪心。

如今七年过去,姐姐依然耿耿于怀。

至今认为我是因她那句话放弃钢琴。

或许她总想送我茶具手表,甚至和我上床,都源于这份愧疚。

“呼……”

在钢琴前直面自己的罪孽。

钢琴是我懦弱的象征。

是唤醒废柴自我的活见证。

痛苦至极,对自己的卑劣作呕。

但必须面对。

为了妈妈,为了姐姐,也为了美笑。

我必须改变。

必须正视并承认自己的卑怯。

然后蜕变。

咚。

敲响琴键。

开启迟来七年的个人独奏会。

* * *

儿时的我钟爱帅气事物。

帅气的车,帅气的机器人,帅气的战机。

或许现在也没太大变化。

我曾喜爱肖邦。

因为肖邦很帅。

从名字就帅起,天才早逝的经历更觉酷炫。音乐本身更不用说。

所以我第一个要弹的曲子早已决定。

升C小调夜曲第20号Op.Posth。

俗称夜曲20号。

它既是著名电影插曲,也是我当年为比赛练习的曲子。

这么想来,这原是肖邦献给姐姐的作品啊。

我当年弹它时却被姐姐训斥不准再弹。

突然意识到这讽刺,不禁笑了出来。

指尖在琴键上自发舞蹈。

奇妙的感觉。

尽管手指变长,七年未碰钢琴,身体却记得一切。

钢琴似乎也记得我,琴声格外悦耳。

真愉快。

弹琴的身体洋溢着喜悦。

啊啊,原来我一直想弹钢琴啊。

只是逃跑后失去了勇气。

原来始终渴望着重回钢琴前。

弹完夜曲20号后,接着弹了妈妈最喜欢的夜曲2号和叙事曲1号。

奇怪的是每个音符都记得清清楚楚。

要是专家听到准会骂人,在钢琴大赛现场肯定会被喝倒彩,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因为我弹琴只是因为我喜欢,反正也没有听众。

对嘛,想弹就弹。

弹给想听的人听就行。

别人的评价啊,得不得奖啊,这些都不重要。

那些事交给职业钢琴家去操心就好。

我只管弹自己想弹的曲子。

我时而化身肖邦,时而成为贝多芬,转眼又变成德彪西。

连小时候总弹不好的李斯特《钟》也试了试。

还弹了和美笑一起练过的《闪烁的小星星》和《猫咪圆舞曲》。

时隔多年——真的是好多年——我终于又享受到了弹琴的乐趣。

连夺眶而出的泪水都顾不上擦。

就算泪珠滴落让琴键打滑。

我还是噙着眼泪,幸福地继续弹奏。

* * *

演奏结束时,妈妈像曾经姐姐那样站在房门前。

她捂着嘴无声哭泣。

我从琴凳起身,向我唯一的观众致意。

妈妈挂着眼泪用力鼓掌。

没想到我的演奏这么打动人。

能收获这样的感动,这场演奏就值了。

有这样知音的听众,我应该也算出色的演奏者了吧。

比起十万观众,我更珍惜眼前这位唯一的听众。

“善厚啊!”

妈妈冲过来紧紧抱住我。

早知她会这么高兴,真该早点重拾钢琴的。

为什么我没能更早鼓起勇气呢?

真讨厌这么愚蠢的自己。

“……妈,我虽然没法参加钢琴大赛了,还能继续弹琴吧?”

“当然可以!必须可以啊,我的孩子。”

这问题真傻,妈妈怎么可能反对。

但这个仪式对我很重要。

为了告别过去的自己。

为了释放那个仍困在七年前钢琴大赛里的少年。

我在妈妈怀里靠了很久很久。

* * *

过了一会儿,我又弹起肖邦。

这次是专门献给妈妈的演奏。

妈妈举着摄像机记录我的身影。

“以前没录下你小时候弹琴的样子,妈妈后悔极了。要是有录像就能随时回味了。”

虽然被拍还是难为情,但看她落寞的神情实在不忍心拒绝。

至少努力弹到将来重听时不羞愧的程度吧。

勉强能打70分的样子。

“咦?哥哥在弹……”

刚回家的美笑惊叫出声,看到拍摄中的妈妈又立马噤声。

我珍贵的第二位观众登场了。

“美笑有想听的曲子吗?”

弹完当前段落我问她。

“可以点歌?”

“只要我会弹的。”

“那…Spring组合的《为你而唱》!”

那是美笑所在组合Spring的出道曲。

虽然不算大火,但对她们意义特殊。

想起全家人挤在电视机前看美笑出道舞台的往事。

这也是承载我回忆的歌。

“唔…可能弹不完美哦。”

其实记不清全部音符了。

但完美的演奏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想弹,而美笑想听。

记不清的地方干脆即兴改编,继续弹了下去。

“为你我愿做任何事~♬”

美笑跟着副歌唱起来。

哈哈。

以前经常这样玩呢。

我弹琴她唱歌,那还是美笑上小学低年级,没当偶像练习生时候的事。

此刻我仿佛回到当年,快乐地敲着琴键。

美笑也跳起了记忆中的舞蹈动作。

妈妈笑眯眯地把我们录进镜头。

“谨以此曲~献给你~♬谢谢观赏!”

构成了一张幸福的全家福。

* * *

“哎哟痛痛痛…”

小型音乐会结束后,我难为情地瘫倒在床。

突然使用长期闲置的手部肌肉让整个手背都在抽痛。

“善厚,真的不用去医院?”

“休息就好,又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是肌肉酸痛就要去医院?毕竟好几年没碰琴,突然弹肖邦李斯特确实勉强。

“哥哥!我来帮你按摩!”

“哦……”

“那妈妈负责这边。”

“天啊……”

这是什么帝王级享受。

左边是顶级演员林信惠,右边是偶像美笑在同时帮我按摩。

业余爱好者随便弹几首曲子哪配得上这种待遇。

幸福得简直不真实。

“善厚,舒服吗?”

“嗯…很好…”

“哥哥好点没?”

“嗯…好凉快…”

揉来揉去。揉来揉去。

实在太舒服了。

更重要的是妈妈和美笑并排坐在我床沿的温馨感。

没注意到下半身有了反应,都是因为太舒服了。

可能太久没弹琴让大脑太兴奋了吧。

“……”

“……”

“……”

妈妈、我、美笑,全都默契地沉默着。

大家都发现那里隆起来了。

但都假装没看见。

这是我们的约定。

在按摩结束前,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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