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初现

重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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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shglyx

变化是从第七天开始能看出来的。

那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边缘的光还是灰的,还没变成白。

楼下厨房没有声音。

妈的房间也没有。

走廊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

我在床上翻了两次身,起来了。

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关着。

门缝下面没有光。

她还在睡。

我下了楼。

地板在脚底下凉了一瞬。

纱窗外面天刚亮,灰蓝色的,东边有一道橘色的线正在变宽。

鸟叫了一阵,停了,又叫了一阵。

早上的鸟叫和中午不一样。

清脆一些,一阵一阵的,好像还没被热蔫掉。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

没开电视。

没开灯。

纱窗透进来的光就够了。

茶几上还有昨晚的杯子,杯底有一圈干了的水渍。

我把杯子拿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

我关了水,擦干手,坐回去。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

拖鞋踩在木楼梯上,一步一步。

慢的。

刚醒的步子。

她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头发散着,发尾在昨晚的枕头上压出了弯。

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皮肤。

她打了个哈欠。

手掌在嘴上拍了两下。

然后往卫生间去了。

卫生间的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

水龙头开了。

她洗脸的声音。

手掬水,水泼在脸上,噗的一声,再掬,再泼。

三次。

然后安静了几秒。

在照镜子。

然后毛巾摩擦皮肤的声音。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

下巴上一滴。

发际线湿了一圈。

她走到厨房倒水喝。

从背后看她的后颈,细细的一截。

T恤的领口在她弯腰的时候往前垂,露出了肩膀后面那根带子。

吊带的。

黑色的细带。

她在家已经不穿内衣了。

水壶里的水是昨晚烧的。

温的。

她倒了一杯,站在厨房窗口喝。

窗口对着后院的那棵柿子树。

树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叶子。

墨绿色的,在晨光里亮了一层蜡光。

她喝了两口。

把杯子放在灶台上。

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也看到了。

她手背上那几粒斑。

芝麻大小。

浅褐色的。

在无名指和食指的关节上面。

从我有记忆起就在。

她自己以前也说过——“小时候以为是痣。长大才知道是晒斑。”

我小时候问过她一次。

她把手背翻过来给我看——“你看,这边没有。”手背的另一面是干净的。

白净的。

筋是平的。

就那一面有斑。

四粒。

排成一排。

像谁用笔尖在手背上点了四下。

现在淡了。

四粒都在。

但不是以前那种颜色了。

以前是咖啡加了半勺奶的色。

现在是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那层印。

再浅一点就没了。

最上面那粒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个比旁边肤色稍微淡一点的圆圈。

斑的痕迹。

她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热醒了。”

她嗯了一声。

上楼去了。

她的脚踩在楼梯上。

拖鞋底和木板之间轻轻地响。

我在她后面上了楼。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推开门。

进去了。

没有关门。

我从门缝里看到她把T恤脱了。

背对着门。

黑色的吊带细带横在肩胛骨中间。

她抬手把头发扎起来的动作让肩胛骨从皮肤下面浮了出来。

两块骨头的轮廓在背上划了两道斜线。

然后她套上了一件干净的灰色短袖。

把短袖的下摆拉了一下。

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了门缝。

看到了我。

她没说什么。走过去把门关上了。轻轻地推了一下。门合上了。

我没有说什么。

那天早上她出门之前在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看着自己的手背。

看了很久。

然后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

像蹭掉脏东西一样。

斑当然蹭不掉。

它们不在皮肤上面。

它们在皮肤里面。

或者更里面。

在血里。

在能让血改变皮肤颜色的地方。

她不知道。

---

我每天往她的早饭里混东西。粥里。牛奶里。汤里。

每天早上我比她先起来。

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天还没全亮。

灶台上方的灯泡是暖黄色的,照在锅里冒起来的白汽上。

白汽在灯光里慢慢往上散。

粥已经在锅里咕嘟了。

米的香味从锅盖边缘挤出来。

我把锅盖揭开。

蒸汽扑了一脸。

我眯了一下眼。

用勺子搅了搅锅底。

然后背对着厨房门口。

从口袋里拿出东西。

白色的。

黏稠的。

在勺子上。

我把它伸进粥里搅了搅。

白色的在白色的粥里看不出来。

什么痕迹都没有。

粥的表面恢复了平滑。

热气照样升起来。

她喝的时候皱一下眉。

“今天的粥味道有点怪。”

“新米。”我说。

她信了。

咽下去了。

喉咙动的那一下。

那东西进去了。

穿过食道。

进到胃里。

胃壁吸收了一部分。

剩下的进了小肠。

小肠的绒毛把它拉进血里。

心脏把它泵到全身。

泵到脸上。

泵到手背上。

泵到那些斑所在的位置。

斑被那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吃掉的印记。

每天早上都是这样。我搅粥。她皱眉。我说新米。她咽下去。每天。

---

第九天。

她穿着灰色短袖在厨房做饭。

我从侧面看到她的脸。

晨光从厨房的窗子照进来。

那扇窗朝东。

早上的太阳还不太烈,光从柿子树叶之间漏过来,碎成一片一片的,有一片正好落在她右边颧骨上。

光在她脸上停着。

她没注意。

她低头在切葱。

手指把葱按在砧板上。

刀落下去。

菜刀碰到砧板。

笃笃笃。

葱被切成一圈一圈的。

绿色的圈在白色的砧板上散开。

她的脸在晨光里比以前透亮。

从皮肤底下往外透的光。

像苹果在衣袖上擦过之后那种匀。

果皮自己有的那层润。

眼角那些细纹还在。

还在原来那个位置。

但浅了。

以前是刀刻的线。

每一条都能看到深度。

现在像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下,然后用橡皮抹了一遍。

橡皮没抹干净的那层灰印。

她没有照镜子。

她在切葱。

她不知道自己脸上在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今天的葱切得有点多。

她把切好的葱推到砧板的一边。

从旁边的碗里拿了一个鸡蛋。

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咔嚓。

蛋壳裂了。

蛋清和蛋黄滑进碗里。

她用筷子搅。

筷子碰到碗壁。

哒哒哒哒哒。

搅匀了。

蛋液是黄的,在碗里转成一个漩涡。

锅里的油热了。

她把蛋液倒进锅里。

滋啦一声。

厨房里全是煎蛋的香味。

她拿铲子翻了翻。

鸡蛋的边缘焦了一点。

金黄色的。

她把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然后开始炒饭。

隔夜的米饭倒进锅里,铲子把米饭压散。

蒸汽从锅底升上来。

她的头发在蒸汽里软了一截。

姐从楼上下来了。穿着一件白衬衫。还是敞着。里面黑色吊带。头发扎了个低的马尾。她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妈。你今天气色好。”

妈没有抬头。铲子在锅里翻着饭。“是吗。”

“嗯。看着精神。”

妈把炒饭盛进盘子里。

鸡蛋铺在上面。

葱花撒在角落。

她端着盘子转身的时候看了姐一眼。

没说什么。

把盘子放在饭桌上。

然后去拿筷子。

拿了三双。

一双给姐。

一双放在我面前。

一双放在自己碗边。

姐坐下了。

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炒饭。

嚼了两下。

又抬头看了妈一眼。

没说话。

只是看。

她的眼神在妈脸上停了比平时多一拍。

然后把视线收回去。

低头继续吃饭。

我坐在她们对面。

看着她们两个低头吃饭。

妈吃了两口。

姐吃了三口。

她们都不知道。

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变。

另一个不知道她为什么变。

炒饭很香。

鸡蛋焦焦的。

葱花有点糊。

我嚼着饭。

饭粒在牙齿之间碎开。

咽下去了。

和每天早上搅进粥里的东西一起。

在她胃里。

在姐胃里。

在她们的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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