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雪压枝

梅花落
梅花落
连载中 2385609878

省城医院的走廊很长,长得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沈晚晚扶着林默走进住院部大楼的时候,他忽然在门口站住了。

腊月的风从身后灌进来,掀起他身上那件旧羽绒服的下摆。

他回过头看着沈晚晚,说了一句让她心碎的话。

“晚晚,要不咱们回去吧。我这病我心里有数,花再多钱也没用,别浪费了。”

“你再说一句这种话,我现在就办退学。”沈晚晚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你试试看。”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转院手续办了两天。

沈晚晚动用了导师的人脉,联系到了省肿瘤医院呼吸内科的主任。

导师在电话里说,这个学生是我带过最好的,她家里遇到困难,请您多费心。

沈晚晚站在旁边听着,眼眶酸得厉害。

住院部的病房不大,六人间,林默的床位靠窗。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麻雀在枝头缩着脖子。

沈晚晚把林默安顿好,又去楼下买了暖水瓶和脸盆。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好,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阿默哥,我明天去找主治医生谈。你要好好配合,听见没有?”

“听见了。”林默靠在枕头上,声音有气无力,嘴角却还挂着笑,“你这样真像个管家婆。”

“我就是你的管家婆。”沈晚晚说完,起身去打水。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她端着暖水瓶走了很久。

走廊两侧的病房里,有家属在抹眼泪,有病人在轻声呻吟。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说不清的沉闷气味。

她把暖水瓶放到热水龙头下,看着热气升腾起来,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她使劲把眼泪憋了回去。

第二天,她见到了林默的主治医生赵主任。

赵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带着南方口音。

他把沈晚晚叫到办公室,从柜子里抽出一沓检查报告,翻了几页,表情凝重。

“你是病人的?”

“妹妹。”沈晚晚说,“赵主任,您直接跟我说吧,我能承受。”

赵主任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眼神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镇定。他叹了口气,把一张CT片子放到灯箱上。

“你看这里,左肺下叶,这个阴影。还有这里,纵隔淋巴结,已经转移了。”他的手指在片子上缓缓移动,“病理报告昨天出来了,确诊是小细胞肺癌,广泛期。”

沈晚晚学过这些名词。小细胞肺癌,恶性程度最高的肺癌类型,进展快,转移早。广泛期意味着已经失去了手术机会,只能靠化疗和放疗维持。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生存期呢?”

赵主任沉默了一下:“如果不治疗,三到六个月。如果规范治疗,中位生存期在十到十二个月左右。也有超过两年的,看个体差异。”

沈晚晚觉得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十到十二个月。也就是说,就算用最好的方案治疗,阿默哥也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赵主任,如果积极治疗呢?最好的方案,最好的药,不考虑费用的情况下。”

赵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小姑娘,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你哥哥这个情况,我们只能说尽力而为。小细胞肺癌对化疗敏感,但复发率非常高。即使是最好的方案,也很难根治。而且费用确实不低,靶向药、免疫治疗,一个疗程就是几万块。你们家里的经济条件——”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晚晚打断了他,声音平稳得反常,“赵主任,您就告诉我,您最好的方案是什么。”

赵主任看了她很久,最后在病历本上写了一串药名。

“这是目前国际上的一线方案,副作用会比较大,但有效率也是最高的。其中有一个靶向药需要自费,不在医保报销范围内,每个疗程三万二。再加上其他治疗费用,第一个疗程下来,大概需要准备八万左右。”

八万。

沈晚晚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她打工一年攒下的钱,加上科研奖金,再加上几个月来林默反寄回来的那些,一共不到两万。

还差六万。

“赵主任,我明天给您答复。在这之前,麻烦您先按常规方案开始治疗,不要让我哥知道费用的事。”

“你哥哥问过我好几次了,说太贵就不治了。”赵主任叹了口气,“我做了二十多年肿瘤科医生,最怕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沈晚晚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伸出手挡住了眼睛。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轻的女孩正在无声地流泪。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她拿冷水拍了拍脸颊,又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不能让阿默哥看到。

回到病房的时候,林默正在咳嗽。

那咳嗽声又深又闷,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从胸腔里呕出来。

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护士在给他拍背,沈晚晚快步走过去,从护士手里接过毛巾,一边拍一边低声说:“没事的阿默哥,慢慢来,别急。”

等咳嗽平息下来,林默倒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紫——发绀,沈晚晚知道,这是缺氧的体征。

“医生怎么说?”林默喘着气还不忘问她。

“没什么大事。肺炎引起的感染,需要住一段时间院。”沈晚晚用毛巾擦着他额头上的汗,语气平稳,“你好好配合治疗就行,别瞎想。”

“晚晚。”

“嗯?”

“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外面风大,眼睛里进沙子了。”沈晚晚垂下眼,“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买馄饨,你上次说想吃馄饨。”

她起身走出了病房,走到楼梯间里,背靠着墙,用手捂住嘴,把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被黑暗包裹着,远处传来病房的呼叫铃,一声又一声。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

化疗开始后,林默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

第一个疗程的副作用比他想象中更加剧烈。

他开始不停地呕吐,刚开始还能吐出点东西,后来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是干呕,整个人趴在床边,脊背一抽一抽的。

沈晚晚用手托着他的额头,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心里比他还难受。

然后是脱发。有一天早上他醒来,枕巾上落满了黑色的碎发,像是下了一场细密的雨。他看着那些头发愣了愣,然后抬头对沈晚晚笑了一下。

“正好,省了理发的钱。”

沈晚晚没有笑。

她从护士站借了一把推子,晚上趁着林默睡着的时候,把他剩下的头发都剃了。

她的手很稳,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推过去。

剃完之后,她用毛巾给他擦了擦头皮,然后弯下腰在他的头顶亲了一下。

“还是帅的。”她轻声说。

林默其实已经醒了,可他没有动。他那双闭着的眼睛里,慢慢渗出了湿意。

第一个疗程结束,林默的血象低得厉害,白细胞降到了危险值。

赵主任说需要打升白针,一针三百,至少打一周。

沈晚晚说好,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开始往回翻手机通讯录,一个一个打电话借钱。

大学的同学、高中还在联系的老同学、实验室的学长学姐、导师——她把能开口的人都开了一遍口。

导师给了她两万,说不用还了。

学姐借了她五千,说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其他同学也三五百地凑了一些。

可缺口还是很大。

八万块的化疗费欠了一些,第二个疗程的费用又在逼近。

她每天晚上等林默睡着之后,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算账。

手机计算器上的数字增了又减,减了又增,永远凑不齐。

有一天傍晚,她去医院食堂打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衣,画着浓妆,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

她在肿瘤科走廊里拉住一个护士问路,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有钱人的熟络。

沈晚晚从她们身边经过的时候,那女人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哎,小姑娘,你是医院的吗?”

“不是,我是病人家属。”沈晚晚说。

那女人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眼神很直接,像是在衡量一件商品。然后她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你要是缺钱,可以找我。我手下有几个姑娘,待遇都不错。”

沈晚晚低头看那张名片。正面印着一行烫金的字:金玉会所。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来。那女人已经走远了,貂皮大衣在走廊尽头飘了一下就消失了。

沈晚晚把那张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她回到病房,林默正在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一部老掉牙的武侠剧,他看得很认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看。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窗外的槐树上落了一只灰喜鹊,歪着脑袋往屋里看。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晚晚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

“挺好的。”林默坐起来,动作很慢,“你呢?你脸色很差。”

“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晚晚。”林默忽然叫她,“你过来。”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林默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眼下的位置,那里的皮肤有些青黑。他的手指冰凉而干燥,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

“你是不是又在借钱?”

沈晚晚没有说话。

“别借了。实在不行就不治了。”林默的声音很轻,“你才多大,不能因为我欠一身债。”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的退学。”沈晚晚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以为我会答应吗?”

“那你答应我,别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跟我说。”

“好。”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眼泪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那你答应我,别再说丧气话。”

“好。”林默摸了摸她的头,“不说了。”

那天晚上,沈晚晚独自坐在走廊里,翻看手机里的联系人。

她把微信列表从头划到尾,又从尾划到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找那些可能愿意借钱给她的人。

她的目光停留在几个名字上——几个她大学以来一直刻意保持距离的名字。

有一个叫周海成的,是她做家教时候认识的家长。

四十多岁,做建材生意的,开一辆黑色的奔驰。

他对她一直很客气,说她教得好,给她介绍过好几个学生。

但每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目光总在她身上停留得有些久。

还有一个叫孙鹏的,是她大二那年暑期实习的时候认识的客户。

那人三十五岁左右,戴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可私下里给她发过好几条暧昧的消息。

她从来没回过。

沈晚晚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走廊尽头的夜灯发出微弱的白光,照亮墙上一张张健康宣教海报。

那上面写着“吸烟有害健康”,“定期体检”,“早发现早治疗”之类的标语。

如果阿默哥当初去做了体检。如果他不是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如果他不是熬了那么多年夜班,扛了那么多年水泥。如果——

她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压了下去。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第二天,她去银行取出了身上所有的钱,又去缴费处排队交了一部分治疗费。

缴费处的女人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打出一张长长的单子递给她。

沈晚晚看着单子上的余额,忽然觉得那串数字像是倒计时——不是阿默哥的倒计时,是她和命运赛跑的倒计时。

她走出缴费大厅,站在门廊下。

十二月的寒风吹在她脸上,她裹紧外套,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

小贩在卖烤红薯,热腾腾的香甜气息在冷空气中散开。

一个男孩牵着他妈妈的手从她面前走过,男孩说,“妈妈,等爸爸好了我们回家过年吗?”妈妈说,“嗯,等爸爸好了我们就回去。”

沈晚晚转过身,朝住院部走去。走了两步,她又站住了。她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群聊。

那个群是周海成建的,里面都是一些在生意上有往来的人。

他曾经在群里半开玩笑地说,有什么困难,随时开口,他这个人最喜欢帮助漂亮姑娘。

当时沈晚晚觉得这话很恶心,就退了群。

后来他又把她拉了进来,她就没有再退。

她翻到一条群消息,是周海成发的:“年底了,想找一个私人助理,帮忙打理一些日常事务。要求不多,年轻、听话、机灵。待遇可以谈。”

沈晚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阳光落在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上,照得那些字一阵模糊一阵清晰。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哟,沈老师?稀客啊,怎么会想起给我打电话?”

“周总,您那条招聘消息,还在招人吗?”

“在啊,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周海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有人推荐?”

“我自己。”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周海成笑了,声音很低沉,像是猎人听到了猎物靠近的脚步声。

“行啊。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聊。”

沈晚晚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只有天边露出一线窄窄的金光——像是暮色在努力地不给这个夜晚留余地。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雪,她该去给阿默哥加一床被子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朝住院部走去。

风从身后追上来,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想起了老家墙角那株梅树。每年冬天下大雪的时候,雪把枝头压得弯弯的,像是随时要断了。可到了第二天早上,总是能安然挺立在那里。

那都是因为,有些根,是别人看不见的。

……

周海成的办公室在城东的一栋写字楼里,十层,落地窗可以看到半个省城的风景。

沈晚晚坐电梯上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她连一支口红都没有。

她不擅长打扮,也不想打扮。

她来这里不是以色示人,是用来换钱的。

这两件事在她心里有本质的区别,尽管在别人眼里可能没什么不同。

“沈老师,坐。”周海成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指了指沙发。

他比沈晚晚记忆中更胖了一些,皮带勒在肚腩上方,像是一根绷得过紧的绳子。

他的笑容很热情,一双不算大的眼睛从她进门就没有离开过她脸上。

“喝什么?茶?咖啡?”

“不用了,谢谢。周总,我想听听工作内容。”

“爽快人。”周海成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很简单,就是住在市区帮我处理一些日常琐事。不用你天天来,有需要的时候过来就行。具体来说嘛,”他顿了顿,“比如帮我收一下客户的资料、整理一些文件、跟进一些事情。不用什么经验,你一定会做。”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游过她白皙的脖子,以及她拘谨地交叠在膝盖上的手背。

“待遇呢?”

“月薪两万。做得好有奖金。”

两万。沈晚晚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加上她自己能挣的那些,两个月就能凑够下一个疗程的费用。

“我还在上学,不能全职。而且我有个条件——我要预支三个月薪水。”

周海成眉毛一抬,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预支薪水?这倒不是不行。不过沈老师,你都不问问具体工作条件吗?”

“请说。”

周海成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站起身,慢慢踱到窗边。他背对着她,把百叶窗拉下来,屋子里暗了几分。

“除了日常打杂,偶尔需要陪我出席一些饭局。你知道,跟客户应酬嘛,带个身边的女人,谈事情会轻松一些。不用喝酒——当然,如果喝一点,单笔提成另算。”

“还有呢。”

“还有,”他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偶尔需要陪客户打打牌、聊聊天,或者临时出差。当然,作为我的私人助理,你还需要照顾我的其他需求。”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沈晚晚觉得自己被剥开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沉嗡鸣声。

“三万。预支三个月,一共九万。当场给。”

周海成愣住了,随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老师,你敢要这个价?”

“因为你需要我。”沈晚晚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周总,如果你不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能放心替你处理事务的人,你不会招这么久。你认识我一年了,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较真,答应别人的事一定做好。”

这是实话。周海成知道。

他靠在窗台上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终于看见了这个女孩的另一面——不是那个清冷的、话不多的大学生,而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野猫,竖着尾巴望着他,浑身都在发抖,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畏惧。

“好。”他说,“九万。明天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去。”

“可以。但我有个底线——不拍照片,不录像。”

周海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有些刺耳。

“沈老师,你很有趣。不过,我答应你。”

沈晚晚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周海成握住那只手,发现她手心里全是汗,可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合同什么时候签?”

“不用签。这种事嘛,”周海成松开手,“彼此信任最重要。今晚我把钱打你卡上——不过明天晚上的饭局,你得准时到。”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雪。

沈晚晚站在楼前的台阶上,看着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深呼吸了几次。

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发疼,但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拿出手机,看到银行发来一条短信:您的账户转入90000.00元。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雪越下越大了。

……

那天晚上的饭局在一家高档酒店的包间里。

圆桌上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周海成的客户和朋友,清一色的中年男人。

菜是精心摆盘的粤菜,酒是茅台和红酒。

沈晚晚被安排在周海成旁边的位子,对面是一个发福的光头男人,姓马,都叫他马总,据说做房地产生意的,很有钱。

他身边的女孩大概也只有二十出头,化着精致的妆,笑得恰到好处,不时给马总夹菜倒酒。

那女孩手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的镯子,亮闪闪的。

“周总,这位美女是?”马总端着酒杯问。

“我新招的私人助理,小沈。别看她年轻,可是名校医学院的高材生。”

“哎哟,学霸啊。”桌上几个男人纷纷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别的东西。

沈晚晚低头吃菜,不说话。

席间众人谈的都是生意,周海成也没有特别为难她,只是不时示意她站起来给长辈敬酒。

她依言起身举杯,嘴唇碰了碰杯子边沿——她不喝,没人再勉强她。

场面上的规矩,她已经摸到了一些门道:只要姿态够低,够顺从,很多事并不会真的发生。

觥筹交错间,包间里的暖气和烟味混杂在一起,让人昏昏欲沉。

沈晚晚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面孔,听着那些她毫无兴趣的话题,脑子里想的却是医院的病房——阿默哥今晚的饭吃了吗?

护士有没有按时给他打升白针?

他的咳嗽有没有好一点?

她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坐在这里、穿着借来的裙子的沈晚晚,另一个是坐在病房里、握着林默的手的晚晚。

她们之间隔了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周海成喝了酒,走路有些摇晃。沈晚晚帮他叫了代驾,自己打车回了医院。

那天晚上从牌局上下来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她站在医院楼下,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今晚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鸡翅,明天早上吃。”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一秒就回了。

“好,早点休息。”

沈晚晚看着屏幕上那个“好”字,愣了愣。凌晨一点,秒回。他不是被她的消息吵醒的——他是根本没睡。

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些日子她每一个晚归的夜晚,阿默哥都醒着。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手机亮起来。

等不到她的消息,他就睡不着。

她鼻子猛地酸了。他在等她报平安。

她靠在住院部楼下的墙上,把手机贴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冷空气。然后擦了擦眼睛,快步走了进去。

走进住院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熄了灯。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林默睡得很沉,月光照在他消瘦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窗外的槐树枝上落了厚厚的雪,偶尔有一大块雪从枝头滑落,闷闷地砸在地上。

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住他的手,把脸贴在那只手的手背上。他手背上全是针眼,前几天埋的留置针还在,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阿默哥,”她轻声说,“你一定要好起来。”

林默没有醒。他的呼吸在黑暗中有节奏地起伏着,有时候会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呼噜。那是她听了十几年、觉得这世间最安心的声音。

她就这样守着他,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

时间进入深冬,林默开始做第二个疗程的化疗。

化疗的间隙里,沈晚晚继续跟着周海成去各种饭局、牌局。

她慢慢摸清了这些场合的规则——打扮、敬酒、赔笑、适时的沉默。

她从不喝酒,只以茶代酒;从不化妆,因为她不会;从不笑太多,因为不好笑。

周海成如约按月给她钱。

她把每一笔钱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打算以后还。

她不知道需要还多久,但她从来没想过不还。

这是她欠的债——从阿默哥那里欠下的债,她会用一辈子来还。

春节临近的时候,医院里的病人少了很多。

能出院的都出院回家过年了,只有最严重的那一批人还留在病房里。

林默的白细胞升上来一些,赵主任说血象有好转,但片子上的阴影大小没有明显变化。

“化疗的效果因人而异,再观察两个疗程。”赵主任这样说。

沈晚晚借着给林默喂饭的工夫把这些话编成“挺好的”,“有效果”,“继续坚持”讲给他听。

林默扒着饭菜听着,时不时看她一眼。

他不拆穿,她已经分不清他是信了还是装作信了。

有一次深夜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视里放着过年的倒计时晚会,屏幕上五颜六色的。林默忽然说了一句:“把你累坏了吧。”

沈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吃完这苹果,我就不累。”

窗外的槐树上又落了一只麻雀,灰色的,缩在枝丫间抵御寒风。树枝颤了一下,抖落一小撮雪。

年三十那天晚上,沈晚晚去外面打包了两份饺子,又买了一小瓶饮料。

病房里的另两张床空着,隔壁床的老大爷被儿子接回家过年了。

整个病房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他们咬饺子的细碎声响。

“阿默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晚晚。”

窗外远处传来稀疏的鞭炮声,然后是烟花——一簇一簇地在天边炸开。

林默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被烟火染红的夜空。

他的轮廓在光影里明灭不定,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晚晚,你还记得小时候过年吗?”

“记得。”沈晚晚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那年你给了我一颗糖。”

“你就记着糖。”

“我还记得你当时跟我说的。你说,晚晚,以后过年我天天给你糖吃。”

“结果我给不起了。”林默笑了。

“谁说的。”沈晚晚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一颗水果糖,一毛钱的那种,包装纸还是小时候的款式。

“你哪里买的?”

“医院门口的小卖部。快吃。”

林默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说这是世界上最便宜的快乐,也是最治病的药。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

聊小时候上山打柴遇到的那只野兔,聊县城一中的那个漏雨的宿舍,聊他第一次去北京看她在校园里蹦蹦跳跳的样子。

林默的声音很轻很慢,断断续续的,咳嗽会打断他,喘气会打断他,可他一直在说。

他说,晚晚,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供出了一个博士。

她说,还不是博士呢。

他说,会是的。我看人不会错。

凌晨时分,林默终于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睡去了。沈晚晚给他掖好被角,然后出门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声音慵懒而警惕。

“周总,新年好。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沈老师,大过年的——”

“我需要一笔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多少?”

“十万。”

“十万?”周海成吹了一声口哨。

沈晚晚没有理会,径直说完:“治疗方案要调整。有一种进口药效果更好,但一个疗程要七万。十万够一个疗程加上其他的费用。”

“沈老师,你知道这种事情都是有限度的——”

“你可以把我的预支期限延长。”沈晚晚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你是生意人,你知道我的价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新年的焰火在远处不停地炸开,一声比一声响。

“后天你来我办公室。我们谈谈。”

挂了电话,沈晚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隔着一扇门的病房里,林默的呼吸声均匀而微弱。

她的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窗外,雪花又开始飘了。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像是永远不会结束似的。

她想起了初中课本上的一句话: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可她已经不确定了,春天到底还会不会来。

深夜她从饭局出来,在会所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一个男人从里面跟了出来。

三十出头,西装革履,袖口的金属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他笑着说:“沈晚晚?还真是你。你不记得我了?王浩,初中跟你一个学校的,比你们高两级。”他说的“你们”,指的是她和林默。

沈晚晚记得他——仗着家里有钱欺负人的那个,林默跟他打过架。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王浩打量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最后落在她脸上,嘴角挂着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笑容。

“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你当年可是出了名的高冷,谁都不搭理。”他把“高冷”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尝什么。

“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在省城做建材,路子还挺广的。”沈晚晚不想加,可那段时间她已经学会了不随便拒绝人,尤其是可能在生意场上再碰到的人。

她扫了他的二维码,说了句“王总客气了”,就上车走了。

夜里她收到王浩发来一条消息,问她现在在做什么。她没有回。后来他又发过几条,她都没有回过。

后来的几个月里,王浩出现在孙鹏的饭局上过几次。

每次他都在,每次都会找机会跟她说几句话,每次他的目光都让她浑身不适。

有一次他端着酒杯坐到她旁边,问她,“你那个哥哥呢?就你那个跟屁虫,现在还跟着你吗?”沈晚晚没有回答。

王浩笑了笑,没有再问。

可他的笑容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恶意,像是在等待什么。

再到后来,有一次孙鹏把她单独叫到一个包厢,说有个客户点名要她来谈。

她推门进去,里面坐着的人不是客户,是王浩。

他靠在沙发里,手里转着一只酒杯,桌上放着一部手机,摄像头那面朝上,屏幕亮着。

“老同学,别紧张。”他说,“我就是觉得,你既然什么都能做,不如跟我聊聊。我保证,比你那些客户好相处。”

沈晚晚站在门口没有动。王浩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

“你知道吗,我初中就看你特别不顺眼。因为你看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一个穷丫头,凭什么啊?现在好了——你不是看不起我吗?那你求我啊。”

沈晚晚始终没有开口。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畏惧,也有别的东西——那种墙角的梅树被大雪压住时,埋在土里的根还在咬牙撑着的东西。

那天之后,王浩给她转了一笔钱,备注写着“老同学的情分”。沈晚晚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屏幕按灭,在卫生间里吐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王浩的手机里,多了一段视频。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