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屋内是很明显的。
虽然林弈的呼吸节奏没什么，但身体也有所意识了和觉察环境内的变故。
而且是从2B推门的一刻起他就察觉到了。
升级食材带来的感官敏锐度提升在睡眠中依然起着作用，门轴转动时极细微的摩擦声足以将他从沉眠中拉出来。
2B不会伤害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如果她真有敌意根本不需要走到床边才上膛，在门外就能完成射击。
她选择进入房间再拉枪栓，恰恰说明这个动作的目的不是攻击，而是唤醒。
林弈翻了个身，侧过来面朝她的方向，睁开眼。
站在床铺旁边的2B把枪械竖在右手边枪口朝下。
天使容颜的她穿着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宽松的款式垂到大腿中部，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桃奶俏挺。
银白色的短发没有做任何打理，自然地垂在耳侧，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和。
脚上是一双室内拖鞋，浅蓝色的，踩在水泥地面上显得有点不搭。
这副模样跟她端着步枪的姿态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林弈叮嘱过她，要以人的身份融入庇护所。
2B执行得很彻底，多出来的那间房归她使用，日常起居跟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该换睡衣换睡衣，该穿拖鞋穿拖鞋。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至少从外表看，就是个安安静静的短发女孩。
“监控捕捉到机械运动特征单位。
初步判断是机器人单位，数量在三十到三十五个，正在向地铁站方向移动，我们这边要不要告诉其他人？”
在庇护区期间，安娜和尹美庭协作完成庇护区周围摄像头的修复和线路修路的工作，所以现在庇护区能是可以对外物的侵入发生预警的。
“呃，不用了，我们两解决不了的话，她们也大概率解决不了。”
“你好骄傲喔。”
2B眨眨眼，林弈其实蛮喜欢她现在的反应。
“骄傲怎么了，还不是有相信你的成分在，现在信号方面有没有异常？”
这是他第一个想到的问题。
之前在南江市遭遇过纪元病毒的事，那种东西能通过信号链路感染和劫持机器人。
如果这批不明机器人携带了类似的病毒载体，贸然激活己方的机器人去迎战，等于把自家的工具双手送上去给人家改编。
2B摇了摇头。
“我在来找你之前已经做过详细排查。
外围监控系统的信号频段、己方机器人的通讯链路、地铁站内部的网络节点，全部逐一扫描过，没有检测到异常的入侵特征或可疑的数据包。”
林弈点了点头。
2B做事的习惯他很清楚，她不会在没有充分排查的情况下来叫醒他。
既然她说没问题，信号层面的风险基本可以排除。
林弈直接从2B手里接过枪支，第一反应是自己去干一干。
三十到三十五机器人，以他现在的装备和能力，带上霰弹枪和足够的弹药，亲自出去清一遍也不会太难，毕竟之前在南江市有过类似的经验了。
但他又琢磨下还是想看看假设自己不在的情况下，庇护区能怎么应对。
庇护区这段时间投入了大量资源在防卫体系的建设上，环形监控网络、机器人编队、武器储备、算力通讯链路，这些东西不是摆着好看的。
如果每次遇到威胁都由他亲自上阵解决，套防卫体系永远得不到实战检验，也永远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用。
现在正好是个测试的机会。
三十到五十个不明机器人，规模适中，既不会小到没有参考价值，也不会大到一旦侵入就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他可以兜底，用来检验庇护区当前的防卫能力，再合适不过。
“机器人武装的状态怎么样？”
“有十四台武装完毕的。”
林弈把霰弹枪带上而是留作后手。
如果防卫体系扛不住，他再亲自下场收拾残局也不迟。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地铁站的通道。
2B穿着浅灰色睡衣提着fal风暴走在他身后，拖鞋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综合功能区的门推开，几块监控屏幕的冷光映在墙壁上。
2B走到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把监控实时画面调到了主屏上。
主屏上的画面切换到夜视模式，绿莹莹的色调里，三十多个移动的轮廓正沿着庇护区东北方向的废弃公路缓慢推进。
林弈盯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那些东西的外形跟他见过的任何机器人都不一样。
圆筒状的身子，大概到成年人腰部的高度，直径目测在四十公分左右，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金属外壳，看着像是把垃圾桶竖起来安了条腿。
底部的行走机构不太清楚，画面分辨率不够，只能看到它们在移动时有种不太协调的摇摆，像是靠某种轮组或者短足在地面上挪动。
脑圆筒顶部顶着个圆球状的结构，比身子小两圈，表面光滑。
圆球正面有个类似相机镜头盖的构造，在移动过程中不断做着开合动作，合上，打开，合上，打开，节奏不规律，看着像是在眨眼。
每次“眨眼”的间隙，镜头盖底下能隐约看到一点反光。
圆球脑袋还会做出一种很诡异的运动。
它会忽然偏向一侧，停顿一会儿，再猛地转向另一侧，然后回正。
跟鸟类观察周围环境时歪头差不多。
“这什么玩意儿。”
林弈自言自语了一句。
2B站在操作台旁边，目光也落在屏幕上。
“城市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型号。”
“那它们靠啥驱动？你之前说信号层面没有异常，那就是说它们之间没有通过无线电通讯？“
“在我能扫描到的频段范围内没有。
没有检测到任何射频信号、蓝牙、wi-fi或者其他已知的无线通讯协议。”
“我靠这啥玩意儿。”
林弈沉默了几秒。
不依赖信号就能协调行动的机器人群体，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对劲。
就算是最原始的机器人也需要某种形式的指令输入才能运作，要么是预编程的固定路线，要么是实时的远程遥控，要么是ai自主决策。
但前两种都需要信号链路，第三种需要相当高级的算力硬件。
这些看着像垃圾桶的东西，到底是靠什么在动？
外星科技？
林弈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不管它们的驱动原理是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
原理的事等抓到实物再研究不迟。
“部署过去。”
十四台武装机器人的状态面板在副屏上逐一亮起，绿色的就绪指示灯排成一排。
2B快速分配编组，十二台装载了战术弹射弩的机器人被编为主力输出组，弩臂上的弹匣里填满了钢珠，有效射程大约在三十到四十米，足够在中距离上形成火力覆盖。
剩下两台是城市卫士型号，体型比普通机器人大了一圈，外壳加厚，装甲覆盖面积广力量强大，作为掩体立在前面。
2B在地图界面上标出了拦截点的位置。
对方沿着西侧废弃公路推进，前方大约四百米处有一段路面塌陷形成的瓶颈地带，两侧是倒塌的建筑废墟，通行宽度被压缩到不足十米。
在这个位置阻拦，能最大限度地限制对方的展开空间。
两台城市卫士被安排在瓶颈正面，并排站立，金属装甲构成一道临时的矮墙。
十二台弹射弩机器人分成两组，各六台，分列在城市卫士身后两侧，呈扇形展开。
副屏上十四个绿灯同时跳动了一下，机器人编队开始从地铁站的地面出口鱼贯而出，在夜色中沿着预设路线快速移动，朝拦截点推进。
“先喊话。”
2B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城市卫士胸腔内置的是有简易麦克风的，朝着对面的方向播放出预录的警告语音。
“请停止前进并表明身份。
重复，请停止前进并表明身份。”
圆球脑袋歪了歪，镜头盖眨了两下，然后继续往前挪。
“再来一遍。”
第二遍警告播放完毕，对方依然毫无回应。
三十多个圆筒身子摇摇摆摆地往前推进，距离拦截点已经不到两百米了。
这时候林弈注意到一个细节。
画面里垃圾桶的“手”，准确说是从圆筒身子两侧伸出来的机械臂，各自握着东西。
画面放大之后能看清楚了，有的举着生锈的铁管，有的攥着断裂的菜刀，螺纹钢筋之类的
“开火。”
指令下达的瞬间，2B的手指在键盘上完成了最后一次确认。
副屏上十二个弹射弩机器人的状态灯从绿色跳转为红色，进入射击模式。
算力核心的加持让这些机器人的反应速度和肢体协调性基本达到了普通人的水准，而统一调配指挥则让他们的效能突破普通人组成团体，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战斗效果，十二台机器人在同一个时间节点完成了瞄准、击发、换弹的全套动作，误差控制在零点几秒以内。
第一轮齐射。
弩臂释放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十二颗钢珠以极高的初速划破夜空。
战术弹射弩在一百米内的弹道是稳定的，钢珠沿着近乎平直的轨迹飞向目标，命中的声音是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叮、叮、叮叮——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铁皮桶。
前排的三个垃圾桶几乎同时被击中。
钢珠砸在圆筒身子的外壳上，暗灰色的金属板凹陷进去，有一个直接被打穿了，圆球脑袋歪到一边，镜头盖卡在半开的位置不再动弹，整个身子往侧面倒下去，在地面上滚了半圈。
换弹。
弹射弩没有连发功能，但机器人的换弹速度很快。
弩臂回位、弹匣推送新的钢珠到发射槽、弩臂重新上弦，整套动作在算力核心的精确控制下被压缩到不到两秒。
第二轮齐射。
又是十二颗钢珠飞出去。
这次瞄准的是中段的目标群，命中率依然很高。
钢珠穿透圆筒外壳的声音变得密集起来，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被击中的垃圾桶有的当场瘫倒，有的晃了两下还在试图往前挪，但行走机构已经被打坏了，只能在原地打转。
对面的垃圾桶群终于有了反应。
它们的推进速度加快了，圆球脑袋的歪头频率变得更急促，手里的冷兵器举了起来。
几个跑在最前面的垃圾桶挥舞着生锈铁管和断菜刀，摇摇摆摆地朝拦截点冲过来。
但它们的移动速度实在太慢了。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钢珠像下饺子一样往对面倾泻，每两秒一轮，十二发齐射，精准而有序。
算力核心自动分配了射击优先级，跑得最快的目标最先被集火，然后依次往后排清理。
两翼的弹射弩机器人交替射击，形成了近乎不间断的火力覆盖，瓶颈地带的十米宽通道变成了一条钢珠铺成的死亡走廊。
冲在最前面的垃圾桶在距离城市卫士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被打成了筛子，圆筒身子上布满弹孔，圆球脑袋歪斜着耷拉下来，手里的铁管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它的行走机构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短足在地面上蹬了两下，然后彻底停了。
后面的垃圾桶前赴后继地往前涌，但瓶颈地形限制了它们的展开宽度，一次最多只能并排通过三到四个。
而弹射弩机器人的火力足以在它们通过瓶颈之前就将其击毁。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屏幕上，瓶颈地带的公路面铺满了瘫倒的圆筒残骸，暗灰色的金属碎片和散落的冷兵器混在一起，像是一个临时的废品回收站。
少数几个还在动的垃圾桶被补射的钢珠逐一点名，圆球脑袋的镜头盖做了最后几次开合，然后永远地合上了。
两台城市卫士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它们就那么并排站着，充当了一面墙，而墙后面的弹射弩机器人完成了全部的输出工作。
“目标全部清除，己方零损失。”
2B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播报一条无关紧要的系统日志。
林弈靠在操作台边上，盯着屏幕上那片铺满圆筒残骸的瓶颈地带，嘴角的弧度压了两秒，没压住。
好爽。
从南江市的便利店开始，到地铁站的搜索，到城区里跟变异体遭遇战，再到与敌对机械体的战斗都是他亲自搏命保卫庇护区。
而刚才这场战斗，他从头到尾就站在监控室里就结束了。
在废土上拼了这么久，终于是能从动作游戏暂时切换到战略游戏的模式了。
这种愉悦是发自心底的，跟肾上腺素飙升时的兴奋完全不同。
是一种“我搭建的体系跑通了”的成就感，是看着自己投入的资源和精力转化为实打实的战果时，踏实到想叹口气的舒畅。
爽了好一会儿。
然后林弈收住笑，正视眼前的问题。
好用是好用，但局限性也摆在那儿。
十四台机器人全部依赖地铁站的信号覆盖范围才能接收指令和协同作战。
一旦超出这个半径，通讯链路断了，它们就变成一堆只会执行最后一条指令的铁疙瘩。
今晚这场仗打得漂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方送上门来了，战场就在庇护区的家门口，信号满格，算力全开。
换个场景的话需要提前布置信号发射器，电力、零件、弹药，每一样都需要持续供给，所用钢珠打完了要补，弩臂磨损了要换，电池耗尽了要充。
今晚打了五分钟，十二台弹射弩机器人消耗的钢珠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发，所以机器人们是现在仅适合防御战，做不到对外探索，还是有明显局限性的。
晚上这件事的着眼点还是放在画面里的垃圾桶是从哪儿来的？
它们不依赖已知的无线通讯协议就能协调行动，数据库里查不到匹配型号，手持的冷兵器虽然破烂但说明它们具备某种程度的“武装意识”。
这些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废土上有着他尚未接触到的未知势力或未知技术体系。
只要外界存在这种未知威胁，他和女人们在废土上就仍旧脱离不了求生这个阶段。
今晚赢得轻松，不代表下次也能这么轻松。
万一来的不是三十个拿菜刀的垃圾桶，而是三百个，或者是装备了远程武器的升级版本呢？
防卫体系能应对低烈度的骚扰，但面对真正的大规模威胁，底子还是太薄了。
林弈揉了揉后脑勺，把翻涌的思绪暂时按下去。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
“先让机器人转入警戒巡逻，沿着庇护区外围跑一圈，确认没有漏网的。
市区周围的北山方向和市内大桥那边也关注一下，今晚这批是从东北方向来的，不排除其他方向也有动静。
把监控的扫描频率提高，派机器人看管这些区域，明早让安娜拿这些垃圾筒子做研究。”
“明白了。”
“那去补个觉吧。”
林弈起身撩回衣服披上就离开综合功能区。
“在这个期间我会看好这里的，如果有机器人防卫不了的规模再行汇报。”
2B没挪屁股的意思，但在林弈设想中，其实她所说的内容现在的防卫流程中都有，她不通知也能在接通程序在手机上自动通知，她坐这儿大概也就是种习惯。
“呃，我看你也去补个觉吧。”
“诶，我？补觉？”
2B错愕的指向自己。
叫她补觉的啊？一起睡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