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生产

离预产期还有十来天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从没有过的感觉。

先是腰,酸得像被人在骨缝里灌了醋,怎么躺都不对劲。

老田给我做了几个垫子塞在腰眼底下,垫了没一会儿又觉得硌得慌,翻来覆去地折腾。

肚子里的孩子最近也特别安静,不像前几个月那样踢腾得厉害,只是偶尔懒洋洋地翻个身,像在子宫里伸了个懒腰。

老田说这是快生了,孩子往下走了,空间小了就动得少。

二月三日那天,天还没亮透,我被一阵从肚子深处涌上来的绞痛给弄醒了。

那种痛不是之前偶尔出现的假性宫缩,而是一种从子宫底开始有节奏的、一波一波往骨头缝里钻的痛。

我咬着牙,用手捂着肚子,等着那一波过去。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第二波又来了,比刚才更猛,疼得我整个人在炕上蜷成了一个虾米。

“老田……”我伸手去推他,声音因为疼痛而发抖,“我……我肚子疼……快生了。”他一下子就醒了,他掀开薄被看了一眼我的下身,棉裤子的裆部湿了一大片,是一种清亮的、带着淡淡腥味的液体,羊水破了。

他连棉袄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膀子跳下炕,趿拉着鞋就往外跑,去找产婆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折磨。

宫缩一波接一波地来,开始还是十来分钟一次,后来变成七八分钟,再后来四五分钟,越来越密,越来越疼。

王婶子来了,还有刘婶子,她们大概是老田跑去找来的,村里没卫生院,唯一的接生婆是王婶子的婆婆,早几年就瘫在床上动不了了,但王婶子跟了十几年,多少学了点。

“没事没事,头胎都这样。”王婶子一边用热水烫剪刀,一边用那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

她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垫在我身下,又让刘婶子烧了一大锅热水,屋子里弥漫着柴火的烟气和水蒸气混合的味道。

到了中午,宫口开到了六指。

王婶子说进展还行,但孩子的头位置不太对,不是正位,是枕后位,孩子的脸朝上,后脑勺卡在我的尾骨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说再等等看,说不定能自己转过来。

老田在院子里来回地踱步,那道佝偻的身影投在窗户纸上,一会儿过去,一会儿过来,偶尔他停下来,趴在窗户上往里瞅一眼,然后又继续踱。

到了下午,宫口已经开全了,但孩子还是没转过来。

王婶子让我用力,我双手攥着老田从房梁上吊下来的一根麻绳,憋着气,把浑身的力气都往下身使。

那是一种像要把整个骨盆都撑裂的胀痛,孩子的头挤在耻骨和尾骨之间,每一寸下移都让我的骶骨像被人用钝刀在刮。

汗从额头上成股地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看见头了!”王婶子喊了一声,但紧接着她的脸又沉了下来,“不行,卡住了。孩子太宽,出不来。”铺天盖地的的剧痛让我把嘴唇咬出了血,铁锈般的血腥味渗进舌根。

身体里的每一条肌肉都在拼命地想把孩子推出来,但孩子卡在那里纹丝不动。

阴道口被撑成了一个几乎要撕裂的圆形。

老田在外面听到了我的嚎叫,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涕泪横流,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人声。

他看着他那怀了孕的小媳妇在炕上疼得死去活来,眼睛里全是怕一尸两命的恐惧。

“送医院!”他说,“现在就走!”王婶子犹豫了一下。

村里人生孩子都是在家里生的,去镇上的卫生院要一个多小时,而且那条土路颠得很,万一生在半路上更危险。

但她看了一眼我身下那一滩混着血丝的羊水,还有那卡在产道口迟迟出不来的一小片婴儿头皮,咬咬牙点了头。

电三轮车后斗里铺了两层棉被,老田把我裹在一条旧毯子里抱上车。

我躺在车斗里,宫缩还在继续,但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只感觉车身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剧烈地颠簸着,每一次颠簸都让卡在骨盆里的那个小脑袋蹭过耻骨,带来一阵让人眼冒金星的剧痛。

到了镇卫生院已经是傍晚。

值班的妇产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白大褂下面穿一双塑料拖鞋。

她掀起毯子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变了,冲护士喊了一声“准备手术”,然后转过头来对老田说:“胎位不正,产道卡住了,必须剖腹产。你是家属?签字。”

老田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手术同意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他在那张纸的下方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几个字写得像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他写完之后抬起头看着医生,问了一句:“要多少钱?”

医生说了一个数字。

老田沉默地站了几秒钟,然后就点了点头。

我从担架上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看到老田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收费窗口前,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摊在台面上。

那些皱皱巴巴的钞票——十块的、二十的、最大的那张是一百——被他一张一张地压在窗口下的石台上,用那双结满老茧的手掌反复地捋平。

手术室里的灯光白得晃眼。

麻醉师在我的脊椎上打了一针,很快我的下半身就失去了知觉,但那层绿色的手术单挡在我胸前,我看不到自己的肚子。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时候我没有感觉,但我听到了刀锋切开皮下组织的细微声响,听到了医生用手术钳金属碰撞声。

“出来了!”医生说。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啼哭,护士把那个浑身是血的、皱皱巴巴的小东西举到我面前晃了一下,我只来得及看到一团粉红色,她就很快被抱到一边清理去了。

可事情没有童话般顺利。

监护仪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医生护士的脸色变了。

我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天花板的白色灯管在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开始出现重影,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产妇大出血……血库联系了吗?……什么?!库存紧张?……”

“血压一直在掉……七十、五十、四十……”

“快!加压输血!先把咱科自己的库存血挂上!她什么血型?查没有?”

“她是AB型!”

我躺在手术台上,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冻结的冰。

体温在一点一点地从四肢末端流失,先是脚趾没了知觉,然后是小腿,然后是手指甲。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越来越慢。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曲兮嫣在火焰里的微笑,想起老田在玉米地的放恣,想起那个刚从子宫里被掏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容的小东西。

原来这就是结局,不是死在欧阳煜的地下室里,不是死在面具男的警靴下,而是躺在一家陌生医院里,像一个被拔了塞子的水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流干自己的血。

眼泪从我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老田站在门口,泪水混着鼻涕,糊成一片。

他对医生说,声音发着抖,“抽俺的血。俺血多,拿俺的血!”

“她的血型是AB,你是啥型?”护士话说到一半,旁边的护士长说“墨迹啥?先抽一管他的血,验一下!结果很快出来!”。

老田是A型血,和AB型血不匹配。

但他一个人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几秒钟,把那个来报信的护士拦住了,近乎哀求地说:“姑娘,俺打听过了。不是说有个什么办法,就是把俺的血抽出来,送到血站去,然后血站给俺换一袋其他型血?有这种政策对不对?俺问你,是不是有这个政策?俺献多少血,就换多少血,对不对?”护士愣了一下,说原则上是这样,但至少得献够量才行。

老田说:“那就抽,俺血多,抽不干。”

他在献血室的椅子上坐下,捋起袖子。

针扎进他粗壮的臂弯,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流进采血袋里。

采血的年轻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四百cc的标准采血量在他身上抽得飞快,针头拔出来的时候他还说再来一袋。

护士说不行,按规定一个人最多献四百。

老田说他妈的什么规定,俺媳妇要死了,俺的血俺自己说了算,你再给俺抽,出了事俺自己担着。

他又献了半袋,一共600cc的血,从他身体里抽出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椅背稳了稳,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回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坐在那张长条椅上。

那血被紧急送往血站,加上医院协调,一共换回了三袋AB型血。

手术室里,=暗红色血液一滴一滴地流进我的血管里,我渐渐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又开始有了温度。

监护仪上那条下滑的绿色曲线,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回爬。

主刀医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手术室外,老田坐在长条椅上,脑袋靠着墙,他的脸苍白得不像话,连嘴唇都变成了灰色。

护士给他端来一杯热糖水,他端起来喝了几口,然后就那么坐着,不闭眼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看,红灯亮了一整夜,他就看了一整夜。

手术费报销完一万两千块。

老田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绝望。

他站在缴费窗口前面,低声下气的地说:“大夫,能不能宽限几天?俺回去想办法。钱俺一定还,一分不少。”玻璃后面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医院不是慈善机构”就关了窗。

老田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不是刘婶子,不是王婶子,是王桂兰。

她是村里最有钱的人,村里谁家急用钱,都找她。

她站在病房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我。

她的目光从我苍白的脸上扫到隆起的腹部——那里已经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又扫到旁边小床里正在熟睡的孩子。

然后她转过身对老田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分利。”王桂兰的声音不大。

三分利就是月息三分——借一百块钱,一个月还一百三。

按年算的话,年息就是百分之三十六。

今天借一万二,一个月后就得还一万五千六。

两个月后就是两万零两百八。

利滚利,越滚越多。

老田的腮帮子抽了一下。

但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就闷声说了一个字:“中。”这下,不光瓜田得搭进去,还得把家里祖传的老物件卖出去。

王桂兰从她那个人造革挎包里拿出一张纸,写好借条,指着最下角那个位置说按手印。

老田用拇指蘸了蘸找医院借的印泥,在那张纸上一按。

红色的指纹印在白纸上格外刺眼。

王桂兰把借条折好收进包里,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老田一眼,她心里盘算的事情很简单,到时候老田人财两空,这笔印子钱他还不上,他家的那几亩地就得拿出来抵。

还有那个孩子养大了往谁家一嫁,童养媳的彩礼至少能收个几万。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要是做得好,老田家这点剩余的一点薄财,还不够她一口吃的。

医院里永远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剖腹产后的第三天,护士来给我换药。

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小腹那一道横向的切口——大约十公分长,缝了十几针,切口边缘还有些红肿,但已经没有了渗液。

护士拿着棉签蘸着碘伏在切口上轻轻擦拭,忽然停住了手。

“咦?”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头凑近了看那道切口。

边缘的针眼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原本还没完全闭合的伤口生出了一层薄薄的嫩粉色新皮。

“怎么好的这么快?这才三天,伤口都开始愈合了。我给你换药的时候还估摸着至少得一周才能拆线呢!你们城里姑娘底子好,又年轻,恢复力就是强。”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新的无菌纱布贴上。

我听她这么说,也没多想。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旁边小床里那一团小小的身体上。

孩子正在睡觉。

她被包在一床医院发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她的皮肤是那种新生儿特有的粉红色。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小嘴微微张着,发出一声又一声极其细微的呼吸声,胸口随着那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她的头只有我拳头那么大,后脑勺圆圆的,胎毛很密,黑得发亮。

她的手指蜷着,放在自己的脸颊旁边,每一根都小得像是洋娃娃身上的塑料零件。

我把自己的食指伸过去,她的整只小手才只有我的指节那么大。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在充满暴力和屈辱的世界里保留下来的属于我的存在。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有她可以战胜恐惧。

我低下头,把她抱过来,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奶香,胎毛蹭在我的鼻尖上,像羽毛轻轻扫过。

然后她的嘴张开,左右晃动着小脑袋,开始找我的乳头。

我把她抱起来让她枕在我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撩起了病号服的衣襟。

乳晕被乳腺管里积攒的乳汁撑得鼓鼓的,孩子的嘴触到乳头的那一刹那,就像本能驱动一样,她一口就叼住了那颗深褐色的蓓蕾,小嘴用力地吮吸起来。

第一口奶被吸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一股满足感从头皮窜到脚尖。

那感觉和被男人吸奶时的酥麻和被挑逗乳头时的兴奋不一样,是纯粹的,是爱,是母爱。

乳腺管里蓄积的压力在那一刻找到了出口,咕噜咕噜地灌进那张贪婪的小嘴里。

整个乳房在像拔了塞子,胀痛感缓缓地释放出去。

就在这时候,护士进来换输液瓶,顺便把孩子的资料卡递给我。

那是每个新生儿出生时都会建立的档案卡片,上面记录着出生时间、体重、身长、阿普加评分,还有血型。

我随手接过来看了一眼,久违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出生时间:XXXX年2月3日 23:37。体重:4125克。身长:50厘米。血型:O型。

O型???

我的血型是AB型。

老田的血型是A型。

AB型的母亲和A型的父亲,是绝对不可能生出一个O型血的孩子的。

这是课本上的内容,连孟德尔遗传定律都不用画,直接套血型表就能知道答案。

O型血是隐性基因,只有在孩子的血型基因是OO的情况下才会显现。

而一个AB型的母亲,她的基因型是AB,她传给孩子的只能是A或者B,绝不可能把一个O传下去。

我不信,我觉得是医院搞错了,去跟护士说要不要重新测一下。

护士拿过去看了一眼,又让我把老田的信息说了一遍。

我说我是AB,孩子他爹是A。

护士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说:“A型血和AB型血的父母确实生不出O型血的孩子,这就你一个孕妇不会有错。”

一个名字像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缓缓地、不可避免地,浮到了意识的最表层。

欧阳煜!

那这个孩子的父亲只能是欧阳煜。

那欧阳煜就是O型血!

这个孩子不是老田的种,她是那个在地下室里囚禁我、强暴我恶魔的孩子。

老田就在外面走廊上坐着,他刚用自己的血给我换回了三袋救命血。

他要是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他的,他会怎么样?怕不是拿刀剁了我?

刚才给我拿来资料卡的那个护士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查房记录板,看了我一眼。

带着些许鄙夷的,她歪歪嘴说话的语气不咸不淡:“你老公是那个老农民吧?看他忙前忙后的,结果孩子不是他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翻了翻眼皮,“你们这些年轻漂亮的女人真有意思。找老实人背锅,还找个老头。”她又说镇上妇产科去年接诊过一个,生了个黑娃娃,跟煤球似的,还跟她老公说是喝酱油喝的,她老公那个憨货还真信了。

然后我开口了,把所有事都告诉她,从面包车到地下室的铁链,再到那个死在废墟里的曲兮嫣。

我说那个孩子不是老田的,我知道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这孩子眼下不能活在那样的目光里。

我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激烈。

她愣了几秒,然后有些慌乱地把查房板夹在腋下,把我从床上扶起来,说行了行了别哭了,月子里哭伤身子。

然后她抿了抿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放心,医院有医院的规矩。病人的隐私我们不外传。血型的事情我会跟其他人说一声,让他们暂时别告知你老公。”她还补充了一句:“但是你自己得想清楚。这件事早晚得有个说法。”

剖腹产拆线之后又在医院住了几天,老田把我和孩子拉回了村里。

一路上他把车开得比平时更慢,路过坑洼的地方都会提前刹一脚。

回到那间土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老田把我扶到炕上,又把炕烧热了一些。

王婶子和刘婶子已经提前过来帮忙,在灶上炖了一锅鸡汤,又把尿布片洗了晾在院子里。

刘婶子把孩子抱过去逗了一会儿,说这闺女长得真俊,眼睛像葡萄似的。

坐月子那一个月,是我在这座村庄里度过的最安静的一段日子。

老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然后下地干活。

中午回来给我换热水袋,傍晚回来给孩子洗尿布片子。

他的动作笨拙得很,那么大的人蹲在着搓尿布,搓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他洗尿布的时候,我就把衣襟撩起来喂孩子吃奶。

小家伙吃奶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大,叼住乳头不吸上几口就不松嘴,有时候吸得太猛,奶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里。

她吃饱了就会吐出来,然后在我怀里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小脸上还挂着几滴没擦干净的奶渍,满足地睡着。

她的睡相很安稳,睫毛贴在眼下,小嘴微微嘟着,偶尔会无意识地吧唧几下嘴,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顿奶的滋味。

出月子的那天,王桂兰登门了。

她是晌午来的,提了两包红糖一兜子鸡蛋,说是来看看。

她坐炕沿上,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惊叹:“啧哟,你养得也太好了吧!”她说别的女人坐月子,脸上蜡黄蜡黄的,走路都打晃。

你看你,脸色比怀孕前还好,连头发都比以前黑亮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了个美容。

她还夸了孩子,端详着那张粉嫩的小脸,说真像她爹。

可我知道这孩子真正的父亲是谁,欧阳煜。

这孩子像他吗?我不知道,只知道他那一张被烈火烧烂脸,五官扭曲成一团,他毁容之前长什么样,我从来没有见过。

但那一刻我的脑海里联想那本牛皮纸日记,上面提到过的事情让我对我的身体状况有了一个猜想。

日记上关于试验的记录我看不明白,一眼带过,依稀记得“O型血……万能输血者……初始细胞……突破免疫排斥……”他研制的第一款药剂,帮助他逃离大火。

他破门而出,翻滚在地上,火在他身上燎了很久,但他活了下来。

他的身体在烧伤后以一种超出常理的速度愈合,虽然留下了满身的疤痕,但没有感染和溃烂。

还有地下室里的那些日子,欧阳煜每一次来侵犯我们,都能一龙二凤折腾很久。

第二天我们两个都瘫在床垫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他照样精神抖擞地再来一轮。

再有他的性能力,面具男和他比赛那次,他悬空抱着我在空中操了那么久,那种强悍的性能力,那种夸张的恢复速度,怎么想都不对。

还有曲家收购他实验室的时候,说是找到“一套潜能开发体系”。

曲兮嫣说那套体系的核心是通过药剂促进人体细胞再生,增强组织修复能力。

曲家后来在此基础上开发自己的产品,效果不但弱很多,还只能外用,也就是疤痕膏的水平,高浓度的药剂还始终无法突破普适性的瓶颈。

欧阳煜在日记里写过,他在研究那种药剂时,是用自己的基因作为载体细胞培育的。

他把自己的初始细胞和药剂融合,然后才有后续一系列的故事。

这段时间所有的变化——剖腹产切口三天愈合、产后大出血之后恢复得比生孩子之前还好、皮肤比怀孕前还光滑,都不是偶然。

那根本不是什么年轻恢复的快。

那是欧阳煜的基因。

他通过精液把他研发的第一个药剂的基因表达射进了我的身体,那些基因片断在我体内潜伏复制,然后在怀孕期间激素水平和胎儿发育的双重刺激下表达了出来,给了我一种不属于正常人类的恢复能力。

而我的女儿呢?

她的血管里流着欧阳煜的血。

她是不是也继承了这种恢复能力?

孩子醒了,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低下头看着她那张小小的、粉嫩的脸。

我把她的小手从襁褓里拿出来。

那只手太小了,五根手指蜷在一起像一朵还没张开的花苞。

我捏住她的食指,轻轻拉直,然后把右手捻着从针线筐里拿来的缝衣针,用火一烫,在她那小小的指尖上扎了一下。

一珠殷红的血从那片嫩嫩的指肚上渗了出来。

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小嘴张得能看见嘴里那粉色的、还没有牙齿的牙龈。

我把她的小手举到眼前,死死地盯着那滴血。

那颗血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从鲜红变成暗红,然后结成一个小小的血痂。

血痂在几十秒内自己脱落了,露出底下一层淡粉色的、完好无损的新皮肤。

从扎破到愈合,不到两分钟。

我呆坐在炕上,看着那只已经恢复如初的小手指。

她的恢复速度比我还快,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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