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没有捆我。
这是今天早上睁开眼之后,我最高兴的事。
我躺在炕上,盖着那条打满补丁的薄被,老田已经不在炕上了。
灶台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我刚撑着炕面坐起来,老田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进来,看见我醒了,把粥碗往炕沿上一搁。
“趁热喝了。”他说,用围裙擦着手,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俺下地了。今儿不捆你。”
我愣住了,“……不捆?”“不捆。”老田从门后抄起那把锄头,往肩膀上一扛,“现在全村里人都知道俺捡了个媳妇了。”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你跑不了的。”说完这句话,锄头柄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脚步声就沿着院子里的夯土地渐渐远去了。
我端着那碗小米粥坐在炕沿上,粥的热气袅袅升腾,扑在我的脸上。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黄澄澄的米汤,忽然觉得这碗粥比任何时候都烫手。
我跑不了。
他说得没错。
昨天王桂兰拉着我在村里游街示众,从村头走到村尾,从老李家走到老张家,前前后后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人看到了我。
那些人的眼睛像钩子一样挂在我身上,把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又一遍。
那几个聚在村口大槐树下闲扯的汉子,还有那个拄着拐杖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老光棍,浑浊的老眼从我胸口扫到屁股,又从屁股扫回胸口,来回扫了不下十来遍。
他们都知道我是谁,在这村子里,一个被所有男人看光了的女人,能跑到哪里去?
我把粥碗搁下,双手撑着炕沿,低头看着自己两条腿。
它们并拢在一起,白皙修长的小腿上还残留着几道昨天被拽着走时蹭出来的红痕。
我动了动脚趾,十个脚趾在晨光里微微张开又并拢。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我的脑子像一团被搅得稀烂的浆糊,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有空隙去想一些被压在浆糊最底层的东西。
灶台那边还有半锅小米粥在咕嘟着。
我从炕上下来,走到灶台边想给自己再添一碗。
路过灶台墙壁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
就是那种最便宜的纸质日历,封面印着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脸蛋红扑扑的,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今天的日期还挂在上面。
我随手往回翻了几页,只是想看看自己被囚禁了多久,自从被欧阳煜绑架之后,我就再也没正儿八经地记过日子。
四月十二,我是四月十二那天被绑架的。
那天下午放学,校门口的那几个女生还喊我一起去逛街,我头也不回地说要回家追剧。
那天下了雨,我在校门口拦了一辆的士,坐在后座上想着回家要看什么电视节目。
那天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我身边飞擦而过,溅了我一裤腿的泥水。
那天我弯下腰敲了敲那辆面包车的车窗,然后就被欧阳煜带到地下室,强奸……
我继续往下翻,四月、五月、六月。
日历一页一页在我手指间翻过去,每翻一页都像在我心上划一刀,翻到今天这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忽然僵住了,六月十七。
不对,不对!
不对!!!
不对!!!
冷汗从我的后脊梁骨上渗出来,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后背。
我揪着那本日历,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前前后后加起来,我被绑架已经超过两个月了。
两个月!
我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摸到自己平坦柔软的肚子。
肚皮温温热热的,随着我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表面上什么都摸不出来。
我的月经呢!?
我的月经从十三岁初潮开始就准得像闹钟一样,每个月那几天雷打不动。
刚到欧阳煜地下室里的那个月我还来过一次,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几天恶魔格外烦躁,他说不能操我让他憋得慌,所以让我用手和嘴给他弄出来。
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我的手指在肚皮上收紧,拼命地在脑子里回想,在老田家这段时间里,我来过月经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水,直冲到嗓子眼里,我弯下腰扶着灶台,干呕了好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吐出几口酸苦的胃液。
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我可能怀上了。
我可能怀上了?!
我怀上了?!
冷酷的现实像把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在我的胸口上,把我砸得喘不过气来。
我顺着灶台的墙壁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上,手还捂着肚子,眼泪已经流得满脸都是。
我今年才十八岁。
我的人生还没开始。
我还要考大学,还要谈恋爱,还要穿着漂亮的裙子在阳光下逛街,还要吃遍所有想吃的东西去看遍所有想看的风景。
可现在我的肚子里,可能有了一条命。
是欧阳煜的?
那个魔鬼在我身体里射过多少次?
他每次做爱都内射,从来没有戴过套。
他把我按在那块斜放的木板上射过,把我按在地下室冰冷的地上射过,把我叠在曲兮嫣身上射过,我的子宫里不知道灌进过多少他的精液。
是老田的?
老田更不用说了。
他在干完我之后,从来不会立刻拔出去,总是要在里面堵上好一会儿才退出来。
他还给我灌了助孕药,他说那药方乡下女人喝了都好使,能促进排卵,更容易怀孕。
更不要提他在苞米地里让我屁股朝天撅了整整十几分钟,让重力把所有的精液都沉淀在子宫最深处,还说什么“今天这批货好,量大,说不定一次就能种上”,还在每次干完我之后往我屁股下垫枕头,让那些数以亿计的精子在我的子宫里拼命地往输卵管里游。
也许是欧阳煜的种,也许是老田的种,我不知道。我也不想不知道!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手掌下的那片皮肤还和平常一样平坦柔软,什么也摸不出来,可那里面也许已经有一颗比芝麻还小的东西在生根发芽了。
一颗不知道是谁的孽种,正在我的子宫里贪婪地吸收着我的养分,一天一天地长大,从我身体深处最柔软的那块土壤里长出根须,扎进我的血肉,和我绑在一起。
我才十八岁!
我捂着脸,嘴巴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地上,把地染成深褐色。
我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即使是被欧阳煜在地下室里用针扎乳头的时候,即使是马上自由但被打倒的时候,即使是曲兮嫣在火焰中闭上眼睛的时候,我都不曾有过这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绝望。
我忽然想起昨天王桂兰拽着我游街的时候,她把我按在地上,当众扒开我的上衣揉捏我的乳房,嘴里骂骂咧咧地说“奶子真大”。
现在“奶子真大”这四个字让我心惊肉跳。
怀孕早期的乳房会胀痛,会变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对本来就发育得过好的丰挺乳房,撑着两团圆滚滚的弧度,把布料绷得紧紧的。
我伸出颤抖的手,隔着衬衫托了托自己的乳房,乳根处隐隐有些酸胀感。
不知道是因为怀孕还是因为昨天被王桂兰揉得太用力,又或者只是因为我昨天夜里自己在炕上自慰时反复揉搓了太久?
我坐在灶台边的地上,抬头望着那本挂在墙上的日历。
胖娃娃还在封面上冲我笑,浑然不知我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判了死刑。
日历旁边贴着一张灶王爷的年画,灶王爷的红脸在黑黢黢的灶台上方格外扎眼,眼神慈悲又威严,好像看透了我肚子里藏着的所有秘密。
我不敢跟老田说。
至少现在不能。
这个老光棍想娃想疯了,他要是知道我可能已经揣上了,他绝对会把我当成一件会下崽儿的宝贝供起来,一步也不让我离开这个院子。
那我就真的一点逃跑的希望都没有了。
万一只是我自己吓自己呢?
万一只是因为我被反复强暴,身体和精神的极度疲惫才导致了月经延期?
万一不是怀上了,只是身体被折腾得太狠了,内分泌紊乱了?
万一下个月就来了?
我揪着自己衬衫的下摆,把那块碎花布料揉得皱巴巴的,在心里拼命地安慰自己。
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我知道这些“万一”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连提前或推迟两三天都很正常,可现在已经超过快二十天了。
外面传来一阵鸡叫,是老田养的那几只芦花鸡又下蛋了。
往常听到这些声音,我只会觉得吵,可今天听到它们,却让我感到一种被人拽回现实的刺痛。
我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从地上站起来。
腿麻了,膝盖在发软,差点又跪下去。
我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直到腿上的麻劲儿缓过来,才慢慢地走回炕边坐下。
炕上还放着老田没吃完的小米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像一张皱巴巴的透明薄膜。
我看着那碗粥,忽然又一阵恶心从胃底涌上来。
这次不是干呕,是真的想吐。
我趴在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拼命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我重新躺回炕上,把睁着眼睛望着土屋的天花板,那些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和椽子在头顶交错着,像一个巨大的蛛网把我罩在下面。
接下来的十来天,我是在一种极度煎熬的等待中度过的。
每一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在被窝里悄悄地摸一摸自己的小腹,看它是不是还平坦着。
每一次上茅房,我都会盯着裤子看了又看,死死地寻找哪怕一丁点红色的痕迹。
这几天里老田每隔三四天就会干我一次,也许是那次游街之后他便不再有任何顾忌。
他想什么时候干我就什么时候干我。
有时是晚上从地里回来,吃完饭把碗往桌上一搁,就把我按在炕沿上从后面插进来。
有时是中午回来歇晌,嫌天太热不想下地,就把我拽到炕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半个多钟头。
第十一天晚上,老田干完我之后,照例在我屁股下面垫了枕头,让精液沉淀在子宫最深处。
他侧躺在我旁边抽了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就在那根烟快抽完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这个月的月事来了没有?”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硬了一瞬,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烟头那一点红光明灭不定地闪烁着。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来了。前几天就来了。”我撒谎道,“那几天你正好休息,我就没说。”老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把烟头弹到地上,翻了个身。
“那就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下个月再看看。”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心脏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他开始计算我的月经周期,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我在撒谎。
可我除了撒谎还能怎么办呢?
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只能一天一天地拖下去,祈祷自己的身体只是在跟我开一个玩笑。
在这担心的十来天里,老李头又来了一次。
那天下午老田下地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到院门吱嘎一声响,老李头那张老脸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老田?老田!”他喊了两嗓子,然后那双浑浊的老眼就黏在了我身上,再也转不动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头发没梳,散乱地披在肩膀上。
老李头上下扫了我几个来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田不在啊?”他说,“下地了。”我低着头回答,尽量不去看他的脸。
老李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走进院子,反手把院门虚掩上,然后搬了把矮凳在我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慢悠悠地卷了一根旱烟。
他点烟的时候眼珠子一直没从我身上移开,那目光像一条黏腻的舌头,从我的脸舔到脖子,又从脖子舔到胸口。
我下意识地把衬衫领口拢了拢。
“你老田叔……”老李头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问我,“最近还天天干你不?”“……”我没有回答,脸涨得通红。“不说我也知道。”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弹了弹烟灰,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矮凳就那么点大,缩也缩不到哪里去。他弯下腰,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我可借了老田100块,今天你让我得劲一下,就当利息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掏出了那根微微向上弯曲的阴茎,它已经半勃起了,被掏出来之后又在空气里迅速膨胀变大,变成那把我熟悉的弯刀形状。
“自己把衣服脱了。”他说。
我咬了咬牙,抬起手开始解衬衫的扣子,扣子解开后,衬衫向两边敞开,露出我那对丰挺白嫩的乳房。
老李头低头看着我的胸脯,伸出手,两只干瘦的手掌分别托住了我两团乳肉,掂了掂,然后他用双腿夹住我的肋骨,把那根弯刀形状的阴茎探入我双乳之间那道被挤出的深深沟壑。
龟头挤入乳沟上端的那一瞬间,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他开始抽送,那根深色的阴茎在我双乳之间来回滑动,龟头从乳沟顶端冒出来,带着黏稠透明的前列腺液,一次又一次蹭过我的下巴。
我的乳房被他当成了飞机杯,那根又长又弯的阴茎在我胸口快速进出着,沾满了我胸口渗出的汗水。
最后他低吼了一声,猛地将那根阴茎从乳沟里抽了出来。
黄白色精液从龟头前端喷涌而出,射在我下巴上,又落在我的乳沟正中,缓缓向下流淌,最后汇聚在我肚脐眼里。
他喘着粗气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帕,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阴茎。
然后把擦过下体的手帕往我脸上一丢。
“自己擦干净。”他说,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我光着上半身坐在院子里,胸口、下巴、肚脐上全是黏糊糊的精液。
我默默地捡起那块手帕,擦掉了身上那些黏滑的液体,然后重新扣上衬衫扣子。
我怀孕的担忧在被老李头猥亵的第二天清晨,以一种我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方式,彻底暴露了出来。
那天早上老田照例熬了一锅小米粥,切了一碟咸萝卜条。
他盛了两碗粥,一碗推到我面前,我端起粥碗,用筷子夹了一根咸萝卜条送进嘴里,刚嚼了两口,一阵剧烈的恶心猛地从胃底翻涌上来。
酸水直冲喉咙。
我捂着嘴,把粥碗往炕沿上一搁,趿拉着鞋冲到院子角落就开始吐。
呕——呕——我把刚喝进去的那口粥全都吐了出来,黄澄澄的米粒混着胃液和酸水,溅在我的鞋面上和地上。
我吐得撕心裂肺,胃里不停地翻搅着,要把里头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
老田端着粥碗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张开,粥从嘴角漏出来他都没发觉。
我吐了差不多有两三分钟才停下来,弯着腰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胃里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只能呕出几口酸水。
我用袖子擦了擦嘴,转过身,正对上老田那双瞪得像铜铃似的眼睛。
“你……”他慢慢地把粥碗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有了?”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没有。”我条件反射般地摇头,声音抖得厉害,“就是吃坏了肚子……昨天晚上的菜太腻了……”“你他妈骗谁呢?!”老田把筷子往地上狠狠一摔,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从水缸边拽回屋里。
他力气大得惊人,手腕像被铁钳钳住一样疼。
他把我拖到炕边,两只眼睛死死地盯在我的脸上,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此时此刻充满着一种让我害怕的狂喜。
“你这是孕吐。”他的声音笃定,“俺婆娘活着的时候,怀娃时是这样吐的。一吃东西就吐。”“不是的……”我的嘴唇都白了,“我只是吃坏了肚子……”“你上个月真来事了吗?”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上次问你你说来了,到底真的还是假的!?”谎言在这个细节面前已经完全站不住脚了。
“俺就知道!”老田猛地一拍大腿,“你这小婊子骗俺!你根本没来!你怀上了还要瞒着俺!!!”“我没怀上……”“没怀上?!”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没怀上你吐什么?没怀上你这几天怎么老是犯恶心?俺活了五十多岁,这些反应俺能看不出来?俺琢磨你这些天就不对劲!”“你等着!”他松开我的衣领,转身就往外跑,“俺去镇上买试纸!你给俺老老实实待着,哪儿也不准去!”他跑到院子里,推起那辆电三轮,油门踩死快速远去了。
我瘫坐在地上,两条腿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
他要去买早孕试纸,那一测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刚才那一阵翻天覆地的呕吐让我连自欺欺人的最后一点底气都碎得渣都不剩。
可当它真真切切地以孕吐的方式砸在我头上时,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害怕。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老田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
每一秒钟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我就在这片漫长的煎熬里,等待着那场审判的到来。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电三轮的嗡嗡声。
老田推开院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药盒子。
他把塑料袋往炕上一倒,里面掉出来三盒早孕试纸。
“俺问了药店的售货员,说多买几个牌子,测得准。”他说,拆开其中一个纸盒子,从里面抽出一根细长的白色试纸,“你去茅房,尿在这上头。”
我接过了那根试纸,它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在我手里却沉重得像一块石头。
我走进茅房,蹲在那,用颤抖的手把试纸伸到两腿之间。
尿液浸湿了试纸条,我看着那尿液在白色试纸上蔓延开,试纸的小窗口里先是出现了一道深红色的对照线,然后,第二道线开始慢慢地浮现出来。
先是极淡极淡的粉红色,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了一道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红线。
两道杠。
阳性。
我盯着那两条红线,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院子里的鸡叫声,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全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一样模糊而遥远。
唯一的真实,就是眼前这两道红线。
天塌了。
老田等得不耐烦了,在茅房外面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见我没出来,他推开门,看见我蹲在地上捧着试纸一动不动,凑过来一看。
“两道红线!”他一拍大腿,声音里压抑不住的狂喜喷薄而出,“两道红线!怀上了!真怀上了!!!哈哈哈!你还想骗俺!”他一把把我从茅房里拽出来,拽回院子里,对着阳光反反复复地看那根试纸,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俺就说嘛!俺就说嘛!”他高兴得手都在抖,那张布满皱纹的黑脸涨得通红,“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俺老田家要有后了”,念叨了几十遍也不嫌烦。
我跌跌撞撞地走进屋里,想到这条生命不管将来是生下来还是被打掉,都已经永远地改变了我的一切。
即使有朝一日我逃出这个地狱,回到父母的身边,回到学校里,回到那个曾经属于蒋珊的正常人生,这个在肮脏和罪恶中被种下的种子也会永远地留在我的生命里,像一道烙印,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污渍。
我才十八岁,同龄的女孩子正在准备高考,正在和喜欢的男生偷偷牵手,正在烦恼今天化什么妆明天买什么裙子。
而我,我在一个偏僻农村的土屋里,肚子里揣着一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胎儿。
那天晚上,老田心情好得很,哼着小曲炒了盘鸡蛋,还破天荒地炖了只鸡。
他把鸡腿夹到我碗里,我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也不在意,自己夹起来另一只鸡腿啃,啃得满嘴流油,还不停地说:“多吃点,给俺儿子补补。”夜里他睡得很早,鼾声比平时更响,也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梦里都在笑。
他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大概在梦里已经抱上了大胖小子。
我躺在他旁边的炕上,忽然有了一种冲动。
死了算了。
这四个字从我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感到害怕。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肚子里怀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被囚禁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山村里,被当成生娃工具和泄欲玩具,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曲兮嫣用命换我活下来,可我活得这样窝囊,这样屈辱,这样毫无尊严。
我对不起她,我死了,下去陪她得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个深渊里伸出的手,死死地拽住了我,把我一点一点地往那个黑暗的方向拖。
我慢慢从炕上坐起来,没有惊动身边鼾声如雷的老田。
我赤着脚下了炕,在屋里轻手轻脚地翻找,在门后找到了几根麻绳,在手里拽了拽,很结实,完全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我把麻绳搭在房梁上,打了一个死结。
房梁够高,我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脖子刚好能够到绳圈。
我把绳圈套在自己脖子上。
粗糙的麻绳摩擦着脖颈处的皮肤,磨得生疼。
我能感觉到颈动脉在麻绳下突突突地跳动着,。
我想到了妈妈。
妈妈的笑容浮现在我眼前,那个在我小时候蹲在阳台上给茉莉花浇水的妈妈,那个把花瓣举到我鼻尖让我闻花香的女人,她亲手造就了这一切,她的背叛种下了所有苦难的因,现在她的女儿正在承受这些苦难的果。
妈妈,你知不知道你的女儿肚子里揣着一个可能是你前男友的野种?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我踢翻了脚下的椅子。
麻绳猛地勒紧!
勒进我脖颈两侧的软肉里,喉结上方传来一阵剧痛,所有的呼吸在一瞬间被截断了。
我的身体本能地开始挣扎,两条腿在空中乱踢乱蹬,脚趾蜷曲着痉挛着,双手死命地去抓脖子上的麻绳,指甲陷进黄麻纤维里,想要撑开一道能呼吸的缝隙。
可麻绳勒得太紧了,所有的挣扎只是让绳套越收越紧,越勒越深。
我的眼珠开始往外凸,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变成一片晃动的暗影。
耳边嗡嗡作响,像有蜜蜂在我的颅骨里狂舞。
肺里的最后一口气憋在胸腔里,憋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抽搐着。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老田!老田!你家地里的瓜被偷了!!!”老李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他站在院门口的角度正好透过窗户看到屋里——房梁上吊着一个人,正在剧烈抽搐痉挛着。
“我操!!!”老李头一个箭步冲进屋里,撞开门,一把抱住我还在乱踢的双腿,把我整个人往上托起来,卸掉了脖子上的重量。
“老田!!!老田!!!你给我过来!!!”老李头扯着嗓子朝喊。
老田一个激灵从炕上弹起来,看见房梁上吊着我,老李头正抱着我的腿往上托,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操他妈的,你干啥!!!”他冲过来一把抓住麻绳,用蛮力把绳套从我脖子上扯开。
我整个人摔下去,被老李头接住,两个老头子七手八脚地把我抬到炕上。
我躺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脖子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疼,眼前还在一阵阵发黑。
老田从门后抄起一根扁担,扬手就要打我。
老李头赶紧把他拦住了。
“不能打啊!你不是说她有了吗!”这一句话比任何劝阻都管用。
老田高高举起的扁担悬在半空中,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然后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他妈敢上吊?!你死了俺的娃咋办?!”他怒吼道,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俺救你养活你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他妈就是这么报答俺的?!”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炕上拎起来半截。
“你要是敢把俺的娃弄没了,俺就把你的腿打折!”他松开我的衣领,把我重重地摔回炕上。我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那里,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老李头在一旁拽了拽老田的袖子:“老田,冷静点。”
“俺怎么冷静?!她肚里揣着俺的种上吊!!!”老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瞪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蒋珊。”他直呼其名,声音低沉而冷硬,“俺再跟你说最后一次。你肚里的娃,是老天爷送给俺老田家的香火。你要是再敢动他一下,俺就让你生不如死。你要是乖乖把他生下来,你对俺就算交代过去了。只要娃生下来,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俺绝不拦你。”我望着他那双偏执的眼睛,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我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落。
老李头走到老田身边,把他拉到院子里。
两个人在院子里抽了好一会儿的烟,低声交谈着些什么。
我能零星听到:“看紧点”,“绳子收好”,“熬点安胎药”,“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那天夜里,老田把屋里所有能用来上吊的东西都收走了。
甚至连腰带都被他抽走了。
他把这些全都锁进了院子角落的工具房里,钥匙揣进自己裤兜里,睡觉都不脱裤子。
黑暗中我躺在炕上,脖子上的勒痕还在火辣辣地疼。
我摸着那圈被麻绳蹭破了皮的红痕,感叹死都死不成,居然连死都是个奢望。
王桂兰是在第三天后听说的这件事。
老李头上村长家给我做生育登记的时候,把这事说了出来。
老田因为上次和王桂兰的事不敢去,托了老李走这一趟。
“老田家那城里小媳妇怀上了。”老李头端着茶缸子,对村长说,“前天还想不开,趁老田睡着了上吊,差点没吊死。幸亏我正好过去,把她给救下来了。”王桂兰从里屋走出来,抄着手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听着。
“她还想上吊?”王桂兰问,“细说咋回事。”老李头比划了一下,“麻绳都套脖子上了,椅子都踢翻了。估计还是接受不了,我要是再晚去一步,人就没了。”
“这小丫头片子,倒是有几分刚烈。”王桂兰用指甲抠了抠牙缝,“我去看看吧。”村长心头一动,“你看什么?”王桂兰一口否决,“我好歹是妇女主任,我去看看。”村长闷着头抽烟。
他知道他老婆说的话就是最后的决定。
王桂兰回里屋换了件出门的衣裳,对老李头说:“走吧,带我过去看看。”王桂兰推开院门的时候,老田正蹲在院子里磨菜刀。
他看到王桂兰进来,赶紧站起来,“嫂子,您咋来了?”王桂兰没理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接落在屋里的我身上。
我正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双眼无神。
脖子上一圈青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像一条狰狞的项圈箍在我纤细的脖颈上。
王桂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是猪吗?连个人都看不住?!”
“俺……”老田委屈地低下头,“俺哪知道她真想死……”“废物!这么多年来咱村的女人再咋寻死觅活最后都认命了。”王桂兰的声音又尖又利,“你都给人干怀孕了还留不住?”老田被骂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低着脑袋一个劲儿地搓手。
王桂兰骂够了,收敛起怒容,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孔走进屋里。
她在我对面的炕沿上坐下,那张圆盘大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笑容。
“丫头,”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和刚才骂老田时判若两人,“心里头苦,是不?”王桂兰伸出手,握住了我冰凉的手。她的手掌宽厚温热,“姐也是女人,姐懂你。”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怜悯,“女人啊,这辈子就是生娃的命,你还年轻。老田不是说了,你生完就让你走。”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继续说:“你想过没有,你死了,你爹妈咋办?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没报答他们就走了,他们后半辈子咋过?”我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看到这句话起作用了,立刻乘胜追击:“俺们村的人说话算话,你跟姐说,你叫啥名字?”“蒋珊。”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家在哪儿?”“A市。”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父母是干啥的?““我爸是局长……我妈是人大代表……”“哟!”王桂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了下去,表情重新变成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怪不你这细皮嫩肉的,原来是大家闺秀。”她又往前凑了凑,把我的手放在她膝盖上,像对待自己亲闺女一样轻轻拍着,”上次的事没办法,村子里的规矩不能破,这不我上门给你道歉来了吗?话说你咋被弄到这儿来的?”
我抬起头,看着王桂兰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也许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也许是这些天的压抑和恐惧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也许是绝望中生出的一丝侥幸,就是之前她拉我游街示众,可目前只有这个村长夫人真的有可能帮我。
我开始断断续续地把我的遭遇讲出来。
从那天放学被欧阳煜绑架,到在地下室里被折磨了整整一个多月,到铁链、项圈、各种变态的性虐待。
再到曲兮嫣被掳来,我们相依为命,互相扶持;再到我和曲兮嫣联手勒倒欧阳煜,曲兮嫣抱着燃烧的床垫扑向公安局长,用自己的命换来我的一线生机。
再到大火之后我倒在路边,被老田救起,原以为是遇到了救星,老田却在当晚就压在我身上要我用身子回报他的救命之恩。
事到如今更是发现自己已经珠胎暗结,这个中苦楚真是难以道尽。
我说到后来,声泪俱下,整个人趴在王桂兰的膝盖上嚎啕大哭。
王桂兰从头到尾都听得很认真,她脸上的表情随着我的叙述不断变化着,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义愤填膺地拍大腿,一会儿又叹气摇头。
等我说完的时候,把我重新搀起来坐好。
“苦命的孩子。”她叹了口气,用手帕给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你受的苦,听得姐心都碎了。”
“你能帮我吗?”我抓着她那双宽厚温热的手,几乎是跪在她面前,“求求你帮帮我……你也是女人,我只想回家……只要能回家,我爸妈会给你很多很多钱的……”“别急别急。”王桂兰拍着我的手背,“你先安心在这儿,不要冲动。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不管是谁的,总归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她一叠声地安慰着我,又嘱咐老田去熬鸡汤、买补品、给屋里多垫几床褥子,不许再捆我,也不许再对我动粗。
老田在院子里唯唯诺诺地点着头。
王桂兰走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期盼她能发发善心。
可她没走出多远就打电话给她哥,声音压得很低,但顺着村道上刮过来的午风,“二哥啊,帮我查查你们市是不是有姓蒋的局长,对对对,他闺女是不是叫蒋珊?哦哦哦,没啥,我听说的……是不是有悬赏啊?啊,不少啊……好好好,行,知道了。”
王桂兰挂断电话,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袋里成型。既拿到悬赏钱,又不让老田狗急跳墙,还能稳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