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命回到忘忧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枣红马走在银杏道上,蹄声轻快,像是知道快要到家了。马背上除了顾天命,还多了两个人——李翠娘和孙婉儿。
李翠娘坐在顾天命身后,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端正周正,眉眼间有几分英气,但此刻全被疲惫和不安掩盖。
一路上她几乎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女儿。
孙婉儿坐在最前面,被顾天命用一只手臂护着。
十五岁的少女蜷缩在马背上,像一只受惊的猫。
她的脸色比昨晚更白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鹅黄色的衫子上沾了些灰尘,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顾天命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昨晚的事……怎么说呢?
他原本没打算那样做的。
他只是想废了孙仲魁,拿下铁剑山庄,然后把母女俩打发走。
但李翠娘跪下来求他——不是求他饶命,而是求他收留她们。
“我们回不去了。”李翠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孙仲魁在洞庭帮的仇家不止你一个。你废了他,消息传出去,那些仇家会找上门来。我们没有武功,没有靠山,离开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顾天命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怎么做?”
“收留我们。”李翠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顾天命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孙婉儿。
少女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此刻那泉水中映着他的影子——戴着银色面具的青衫少年,手上沾着她父亲的血。
他忽然想起沈素云。
想起那个在银杏树下端着银耳莲子羹等他的女人。
想起母亲苏婉清说过的话——“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心软了,也许只是不想再杀人了。他对李翠娘说了一声“好”,然后——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李翠娘主动的。她说这是“投名状”,说只有这样她才敢相信他不是在骗她们。顾天命想拒绝,但他的手不听使唤。
孙婉儿是第一次。
她疼得直掉眼泪,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顾天命,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别的什么。
顾天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柳下惠。
前世写小说的时候,他写过无数种男女相遇的桥段,但没有一种是他昨晚经历的那样——在仇人的家里,在仇人的床上,抱着仇人的妻子和女儿。
荒唐。荒谬。
但已经发生了。
银杏道尽头,赵管事带着两个弟子迎了上来。他看见马背上的两个女人,三角眼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少谷主——不,大人,您回来了。”
“嗯。”顾天命翻身下马,把孙婉儿也接下来。
少女的腿一软,差点站不稳,他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皮肤的温热。
“把她们安置在东厢的客房里。”顾天命对赵管事说,“好生照顾,不要怠慢。”
赵管事看了李翠娘和孙婉儿一眼,低下头:“是。”
“还有——”顾天命顿了顿,“她们的身份……不要问,也不要去说,还有别告诉她们我的身份。”
“明白。”
李翠娘拉着孙婉儿的手,跟着赵管事往东厢走去。走了几步,孙婉儿忽然回过头,看了顾天命一眼。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晨光中像是两颗黑宝石。
然后她转回头,跟着母亲消失在了银杏道的转角处。
顾天命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西厢走去。
西厢是顾如昭和顾如晞住的地方。
两个小姑娘住在一间带小院的屋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架秋千。此刻秋千空荡荡的,晨风把它吹得轻轻晃动。
顾天命推开院门,看见顾如晞正蹲在桂花树下,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画。
十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天命,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哥哥!”
她丢下树枝,像一只小兔子一样蹦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顾天命的腰。
顾天命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习惯被人抱。在忘忧谷生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连顾松风都没有。
“哥哥你去哪了?好久没见到你了!”顾如晞仰起脸看着他,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她的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像两把小扇子。
“哥哥出去办了点事。”顾天命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什么事呀?”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ps:其实是拿下了两个女生…]
“我不是小孩子!”顾如晞鼓起腮帮子,“我都十岁了!”
顾天命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好好,你不是小孩子。”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姐姐呢?”
“姐姐还在睡懒觉!”顾如晞笑嘻嘻地说,“她可懒了,每天都比我起得晚。”
话音刚落,屋门被推开了。
顾如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色的小衫,头发散着,还没梳。
十二岁的少女比妹妹高半个头,身形已经开始抽条,有了少女的模样。
她的脸型和顾如晞很像,都是圆圆的,但她的眼睛更长一些,显得比妹妹多了几分文静。
“哥……”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你回来了?”
“嗯。”顾天命站起来,“正好,你们俩都在。”
“怎么了?”顾如昭从门口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歪着头看他。
顾天命看了看顾如昭,又看了看顾如晞,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离开忘忧谷之前,顾松风曾经跟他说过——两个妹妹的武功底子不错,但缺人指点。
沈素云不会武功,顾松风又整天闷在药庐里,两个小姑娘的功夫都是跟着谷中的武师学的,学了个四不像。
“我考考你们的武功。”顾天命说。
“考武功?”顾如晞的眼睛亮了,“哥哥你要跟我们打架吗?”
“不是打架,是切磋。”顾天命后退了几步,在院子中央站定,“你们俩一起上。用你们最厉害的功夫。”
顾如昭看了妹妹一眼,犹豫了一下。
“哥,我们打不过你吧……”
“打不打得过不重要。我看看你们练得怎么样了。”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顾如昭用的是掌法——忘忧谷的基础掌法,和顾天命的春风化雨掌一脉同源,但浅显得多。
她的掌力不算强,但胜在灵巧,脚步轻盈,像一只小鹿在院子里跳来跳去。
顾如晞用的是一套短拳,小巧紧凑,专攻下盘。
她人小身矮,打起来反而占了便宜——顾天命要弯腰才能碰到她,而她的拳头正好够到他的腰腹。
两个小姑娘配合得还算默契,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下盘,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把顾天命围在中间。
顾天命没有还手。他只是躲。
踏莎步轻功施展开来,他的身体像一片落叶在院子里飘来飘去,两个小姑娘的拳脚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打不到他。
“不错。”他一边躲一边点评,“如昭,你的掌法有进步,但发力的时机不对。春风化雨掌的劲要走圆,你的劲走的是直线,打出去没有后劲。”
“如晞,你的短拳打得很利索,但脚下太死了。打拳不是站桩,脚要活,腰要转,把全身的力量都送到拳头上。”
两个小姑娘越打越快,越打越急,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天命看准了一个时机——顾如昭一掌打空,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后背的空当。他的身形一闪,绕到了她身后,右手轻轻一扬——
“啪。”
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顾如昭的屁股上。
顾如昭“啊”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跳了起来,双手捂住屁股,脸蛋腾地红了。
“哥!你——你干嘛!”
“破绽太大了。”顾天命面不改色,“后背露给敌人,敌人不打你打哪儿?”
顾如晞看见姐姐被打了屁股,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姐姐被哥哥打屁股了!羞羞!”
顾天命看了她一眼。
顾如晞的笑容凝固了。
“笑什么?你也有份。”
他身形一晃,出现在顾如晞身后。小姑娘反应倒是快,转身就是一个短拳,但顾天命的手比她的拳更快——
“啪。”
比刚才那一下轻得多,几乎只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
但顾如晞的反应比姐姐夸张多了——她捂着屁股尖叫了一声,然后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尖都红了。
“哥哥是大坏蛋!”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传出来。
顾天命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两个妹妹——一个红着脸站在台阶上,气鼓鼓地瞪着他;一个蹲在地上把脸藏起来,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忽然笑了。
不是面具下的冷笑,不是江湖上的客套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十七年来第一次在忘忧谷里露出的笑。
“好了,不打了。”他说,“你们的底子不错,但缺人好好教。从明天起,我教你们。”
顾如昭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顾如晞从膝盖里抬起脸,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红晕,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哥哥说话算话?”
“算话。”
“那你不许再打我们屁股了!”
顾天命想了想。
“看你表现。”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同时冲了上来——这次不是打架,是抱人。
顾如晞抱住了他的左腰,顾如昭抱住了他的右腰,两个脑袋一左一右地靠在他的身上。
“哥哥最好了!”
顾天命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轻轻地按在了两个妹妹的头顶上。
晨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金子一样。
东厢客房的窗户后面,孙婉儿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一幕。
她的手指攥着窗棂,指节发白。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有羡慕,有茫然,也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李翠娘坐在床沿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