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命从东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银杏道上的灯笼还没点,整条路沉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两旁的屋舍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孙婉儿——不是想她的脸,也不是想她的腿,而是想她说的那句话。
“我就是羞。”
羞。
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写过很多女角色。
有的泼辣,有的温柔,有的冷若冰霜,有的热情似火。
但他从来没有写过“羞”这个字。
不是不会写,是不敢写。
因为“羞”太真了。
真到只有在真实的人身上才能看到。
孙婉儿是一个真实的人。
不是他笔下的人物,不是小说里的配角,是一个会脸红、会哭、会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的、活生生的十五岁少女。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金属的触感让他冷静了一些。
回到房间,他点上灯,坐在桌边,习惯性地唤出了群聊界面。
群里比白天热闹了一些。
石破天在发今天吃了什么的日常,燕南天在抱怨自己一个人喝酒没意思,李寻欢偶尔插一句嘴,语气温和得像一杯放温了的茶。
顾天命看着李寻欢的头像,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怜花宝鉴》。
他前世看过《多情剑客无情剑》,记得这本书的来龙去脉。
那是王怜花毕生武学所聚,包罗万象,有武功、有毒术、有易容术、有医道——几乎囊括了一个江湖人想学的所有东西。
王怜花临终前将这本书托付给林诗音,让她转交给李寻欢。
但林诗音没有给。
她藏了起来,为了她的儿子龙小云。
后来龙啸云为了偿还与李寻欢之间的孽缘,将这本书送去了上官金虹那边,想以此换取李寻欢的性命。
结果李寻欢没死,上官金虹被李寻欢所杀,龙啸云被上官金虹的下属们合力偷袭至死。
这本书的下落,只有林诗音和孙小红知道。
顾天命盯着屏幕,手指在虚空中停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顾天命:李探花,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寻欢:小顾,你说。】
【顾天命:李探花,你听说过一本叫《怜花宝鉴》的书吗?】
李寻欢没有立刻回复。
【李寻欢:……你从哪听说的这个名字?】
【顾天命: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里。那本书是王怜花毕生武学所聚,包罗万象。王怜花临终前将它托付给林诗音,让她转交给您。但林诗音没有给,她藏了起来。】
【李寻欢:诗音?】
【顾天命:是。她为了她的儿子龙小云,没有把书交给您。后来龙啸云为了救您,把这本书送去了上官金虹那边,想以此换取您的性命。结果您没死,上官金虹被您所杀,龙啸云被上官金虹的下属们偷袭至死。】
群里安静了很久。
【燕南天:上官金虹?那是谁?听着不像个好鸟。】
【李寻欢:……上官金虹,金钱帮帮主。武功极高,心狠手辣。】
【燕南天:比老子还高?】
【李寻欢:……燕大侠,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燕南天:行行行,你们说你们说。】
【李寻欢:小顾,你说龙啸云……死了?】
【顾天命:是。被上官金虹的下属们合力偷袭,死在了他送书之后。】
李寻欢的头像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李寻欢:……诗音知道吗?】
【顾天命: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里,她后来知道了。但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李寻欢没有再说话。
顾天命等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
【顾天命:李探花,我想问的是——您能不能把《怜花宝鉴》拿到手,然后给我?】
这一次,李寻欢回复得很快。
【李寻欢:你想要那本书?】
【顾天命:是。我需要它。不是贪多,是它里面包罗的东西太多太杂,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杂”。我的武功路子是圆,圆可以包容一切。越杂的东西,对我越有用。】
【李寻欢:……我明白了。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书在诗音手里,她要是不肯给,我也不能抢。】
【顾天命:我知道。所以我想请您帮一个忙——去跟林诗音说,这本书不是给她儿子的。龙小云的资质和心性,练不了王怜花的武功。强行去练,只会害了他。这本书应该留给一个能真正用它的人。】
【李寻欢:……你觉得那个人是你?】
【顾天命:我觉得是我。】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燕南天:哈哈哈哈!小顾你终于不谦虚了!老子早就说了,你这小子有傲骨!】
【石破天:顾大哥好厉害!我都不敢说这种话的……】
【杨过:……有自信是好事。】
【敦靖:小友,你确定你能练得了王怜花的武功?他的路子可是出了名的杂,杂到他自己晚年都理不清了。】
【顾天命:敦大侠,我不需要理清。我只需要把它们都放进我的圆里。圆不分内外,不分彼此,什么都能装。】
【张三丰:……顾小友,老道练了一辈子的圆,到今天才敢说“什么都能装”。你才十七岁。】
【顾天命:张真人,我不是狂。我只是知道我的圆能装什么,不能装什么。王怜花的东西,能装。】
张三丰没有再回复。
但顾天命知道,张真人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想。
【李寻欢:小顾,我会去找诗音谈。但我不能保证结果。】
【顾天命:多谢李探花。不管结果如何,我都领您这份情。】
【李寻欢:不必谢。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顾天命:您说。】
【李寻欢:你之前说,龙啸云对我图谋不轨,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但你又说他为了救我,把《怜花宝鉴》送去了上官金虹那边,最后死在了那里。这两件事,不矛盾吗?】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顾天命:李探花,人性是复杂的。一个人可以对你图谋不轨,同时也在乎你。龙啸云想要你的家产,想要你的名声,想要你的一切——但他不想要你的命。他最后救您,不是为了赎罪,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算计了一辈子的人,其实是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人。这种在乎很畸形,但它存在。】
【李寻欢:……】
【顾天命:所以,如果您有机会救他,救他。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您自己。您不欠他的,但您欠自己一个“不后悔”。】
李寻欢的头像灰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李寻欢:谢谢你,小顾。】
只有这四个字。
顾天命关掉了群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说了那么多,其实最想说的只有一句话——李寻欢这个人,对谁都好,唯独对自己不好。他希望李寻欢对自己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二天一早,顾天命照常去了后山的竹林。
顾如昭和顾如晞已经到了,正在空地上练功。
如昭的掌法比昨天圆了不少,如晞的步法也轻快了许多。
两个小姑娘看见他走过来,同时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兄长”。
顾天命点了点头,走到空地中央。
“如昭,你今天练三千遍。如晞,你今天练步法和拳法各两百遍。”
“是,兄长。”两个人异口同声。
顾天命在竹林边缘坐下,翻开《玄冰真经》继续看。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往竹林小路上看了一眼。
没有人来。
孙婉儿今天没有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那条小路上始终没有人影。
顾天命合上册子,站起来。
“你们先练着,我出去一趟。”
他沿着小路走出竹林,穿过银杏道,走到东厢。
孙婉儿的房间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人应。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
孙婉儿不在房间里。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里还有半壶隔夜的凉茶。
那本《碎玉指》的抄本放在枕头旁边,翻开到第五页,上面有几个用指甲压出来的浅浅的印痕——她昨晚睡前还在看。
顾天命皱了皱眉,转身往李翠娘的房间走去。
李翠娘的门也关着。他敲了敲门。
“谁?”
“我。”
门开了。李翠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棉布衣裙,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公子,婉儿她……”
“她怎么了?”
“她今天早上说不舒服,想歇一天。”李翠娘的声音有些迟疑,“我让她歇了。”
顾天命看着她。
“她哪里不舒服?”
“她没说。就是说不舒服。”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哪?”
“在……在谷后面的小溪边。她说想去洗洗衣服。”
顾天命转身往后山的小溪走去。
忘忧谷后面有一条小溪,从翠屏山的山涧里流下来,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底铺满了鹅卵石,清澈见底。
溪水冰凉,夏天的时候谷中的弟子们喜欢来这里玩水,但现在是深秋,水冷得刺骨,没有人会来。
顾天命走到溪边的时候,看见孙婉儿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在水里搓。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得像藕的小臂。
她没有穿鞋,裤腿也挽到了膝盖,两条小腿泡在冰凉的溪水里,冻得发红。
她面前的大石头上还放着几件衣服,都是她自己的——一件淡青色的衫子,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还有几条亵裤。
顾天命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
“你洗衣服为什么要跑这么远?”
孙婉儿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里,被溪水冲出去一丈远。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去追,脚下一滑——
顾天命身形一晃,浮光掠影施展开来,在她摔倒之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后领,把她提了起来。
孙婉儿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离地面半尺,藕荷色的衫子被他的力道扯得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大截光裸的腰和白皙的肚皮。
“公……公子……”
顾天命把她放下来,松开了手。
孙婉儿站稳了,低着头,两只手飞快地把衫子往下拽,盖住了露出来的腰和肚皮。她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根,连露在外面的小臂都泛起了粉色。
“我问你,洗衣服为什么要跑这么远?”顾天命又问了一遍。
孙婉儿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谷里的人……都在看我……”
“看你什么?”
“看我……看我被公子……被公子那个……”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哪个?”
“就是……打……”孙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打屁股……”
顾天命看着她。
“有人看见了?”
“我不知道……但我从东厢走出来的时候,有人在背后笑……”
顾天命皱了皱眉。
忘忧谷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他跟赵管事说过,不许议论东厢的客人。
赵管事也传达下去了。
但一百多号人,不可能每一个人都管得住自己的嘴。
“谁笑了?”
“我……我不知道。我没敢回头看。”
顾天命沉默了很久。
“明天你不用去竹林了。”
孙婉儿猛地抬起头,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满是惊慌。
“公子!我、我不是不想练——我只是——”
“你听我说完。”顾天命打断了她,“明天你不用去竹林,不代表不用练功。我会去东厢教你。关起门来,没人看得到。”
孙婉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你洗衣服不用跑这么远。谷里有一口井,井水是温的。你去问赵管事,他会告诉你井在哪儿。”
孙婉儿又“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顾天命低头看了一眼溪水里飘走的衣服——那件淡青色的衫子已经被水冲到了下游十几丈远的地方,挂在一根树枝上,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衣服不要了?”他问。
孙婉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了张嘴,想说“要”,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顾天命叹了口气,身形一晃,浮光掠影施展开来,贴着水面飘了出去。他在那根树枝上借了一下力,把衫子从树枝上扯下来,又飘了回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孙婉儿看着他从水面上飘过去又飘回来,手里拿着那件湿漉漉的淡青色衫子,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公子……你好厉害……”
顾天命把衫子扔回给她。
“以后洗衣服用井水。溪水太凉,你冻病了谁帮我抄书?”
孙婉儿抱着湿衣服,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但顾天命看到了。
他没有说什么,转身往竹林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午来东厢。我教你站桩。”
“是,公子。”
孙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顾天命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但他的嘴角,在银色面具下面,也翘了一下。
很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