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离火秘境绵延数千里,放眼望去,皆是暗红岩地。那滚滚热浪历经月余的宣泄,如今已呈衰颓之势。
寻觅足足一月有余,鞠景将这方圆百里的隐秘阵眼尽数踏遍,却始终未能寻得第二道金丹九转的道蕴。
此等夺天地造化之物,本就不易现世,一次秘境大开,能凝结出三四道已是邀天之幸。
更何况各路修士如蝗虫过境般搜刮,这地界再广,也早被翻了个底朝天。
鞠景暗暗思忖,自己手头那一道道蕴,说不准便是这秘境中的绝响,再去强求,也是徒耗真气。
眼见周遭岩脉灵光渐黯,阵法将闭的时辰已至,鞠景索性顿住脚步,收起太阿剑,与孔青黛寻了处避风的石阵歇息。
两人左右无事,鞠景便摇起玉骨折扇,随口向这新收的贴身丫鬟讲授起自家后宅的门道与诸般规矩。
“你此番随我回宫,无须这般战战兢兢。”鞠景将折扇一收,言辞温和,“你也知道家中夫人乃是北海龙君。外间传闻她杀伐无情,你听听便罢。她素日里多在深海龙宫闭关,或是处置海族要务,你寻常极难见着她本尊。她这人最是恩怨分明,对我是极好的,只要你守好本分,她念在我的情面上,定会爱屋及乌,绝不致凭白难为你。”
孔青黛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鞠景顿了顿,又道:“至于师尊那边,你也知晓她的性子。师尊道法通天,最是看重颜面与排场。你到了她跟前,唯有恭敬二字。多说些顺耳的吉利话,将姿态放低。师尊听着软语奉承,心下受用,自然有你的好处。”
“还有那弱水,”鞠景眼中闪过几分笑意,“名义上是我的灵宠,实则脾气大得很。她心眼儿不大,极易动怒。不过以你眼下的修为,她倒也不会特意来寻你晦气。你见了她,切记不可失了礼数,只管恭恭敬敬唤一声‘弱水姐姐’便是。至于绘仙,她性子柔婉,最是个识大体的姐姐。你往后修行上遇着不明之处,大可去请教她,她素来宽厚,断不会因你的出身而心生轻慢。萧姐姐与妙华仙子偶尔也会来院中走动,你全当是在自家府邸,随意伺候着即可。”
鞠景口若悬河,将自家宅院中几位女子的性情脾势一一道来。
孔青黛在一旁静静聆听,心下却是波澜起伏。
原本在她的盘算中,少宫主的后宅必定是刀光剑影、龙潭虎穴,几位大乘期、化神期的大能聚在一处,还不争得天翻地覆?
如今听鞠景这般细细描绘,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子倒皆是食人间烟火、有情有义的女子。
她暗道:“少宫主待这些女子,果真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他这风流之名,倒也并非单仗着双修体质横行。我既已决意做他的奴婢,今生今世便死心塌地留在他身畔,再不作他想。”
心念及此,孔青黛忽然想起一人,壮起胆子问道:“少宫主,那……戴仙子呢?您怎地没提她?”
听得此问,鞠景动作一顿,玉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这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戴玉婵侠骨柔肠,性子刚烈,自己此番在秘境中不仅收了孔青黛,林寒那厮更是干出了断义送女的荒唐事。
这等错综复杂的恩怨,要如何向戴玉婵分说?
鞠景心中正自盘算,他倒不悔将孔青黛收留,只是若将林寒的无耻行径直言相告,恐怕戴玉婵一时难以周全。
正自沉吟间,周遭忽生异变。地脉深处传来一阵轰鸣,紧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虚空拉力从天而降。
“要出阵了!”鞠景低喝一声。
话音未落,两人周身亮起璀璨光华,周遭景物瞬间扭曲模糊。离火秘境时限已至,试炼弟子尽数被传送而出。
待得视线重新清晰,鞠景双脚已踏在凤栖宫外的熔岩洞口。
洞外狂风呼啸,各峰长老早已列阵等候,只盼着自家弟子能带着天材地宝平安归来。
光芒散去,鞠景一袭少宫主五彩金线法袍迎风猎猎,当真神采飞扬;而孔青黛则紧随其后,云鬓高挽,娇俏的身段紧紧贴着鞠景,神色间尽是乖顺依恋。
两人这般并肩现身,登时引得全场侧目。周遭数百名修士的目光齐刷刷交汇,随后又默契地投向了不远处的暗影之中。
那里站着的,正是林寒。
此时他孑然一身,形单影只。
群仙的目光好似一柄柄利刃,从四面八方朝他刺来。
那眼神中既有居高临下的同情,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鄙夷嘲笑。
众人暗想,这姓林的小子当真霉运当头,先前那冰清玉洁的师姐嫁入了少宫主府中,如今这形影不离的小师妹,竟也转投了少宫主的怀抱。
众人看林寒的头顶,俨然顶着一重绿油油的光环。
林寒立在原地,面容冷厉,双拳捏得咔咔作响,心底却在狂嘶:“看吧!尽情取笑吧!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懂什么!这等奇耻大辱,正是我《王霸拳》破关的无上薪柴。少宫主夺我所爱,反倒是成全了我!”他默运玄功,强行咽下这口气,真气在经脉中流窜,隐隐已触碰到元婴后期的壁垒。
“景儿!此番历练,可曾伤着分毫?”
忽听得九天之上一阵仙乐梵音骤响,半空中彩云翻涌。
一道曼妙身影撕裂虚空,倏然降临。
来人身披香黄色织金广袖,三千青丝如瀑,那双紫宸凤眸中透着睥睨天下的狂傲。
正是凤栖宫宫主,大乘期明王孔素娥。
孔素娥视周遭众长老如无物,径直瞬移至鞠景跟前。
她全然不顾群仙在侧,探出欺霜赛雪的玉手,一把扣住鞠景的手腕。
大乘期的浩瀚真气顺着鞠景的经脉探入,游走于周身百脉之中。
足足探查了半盏茶功夫,孔素娥冷峻的面容方才和缓下来。
里里外外查了个通透,发觉徒儿根基甚稳,除了体内元阳之气稍显盈满外,全无半点暗伤。
鞠景由着她握住手腕,笑道:“师尊且宽心。这区区离火秘境,于徒儿而言不过是闲庭信步,早被我拿捏得死死的,哪能受什么伤?”他心下微热,孔素娥行事虽喜怒无常、霸道专横,但这般毫无保留的护短与关切,确是作不得假。
“还拿捏?你倒真有几分能耐!”孔素娥凤眸微嗔,玉指在鞠景额前虚点了一下,随即目光一转,如电般扫向躲在鞠景身后的孔青黛。
先前为着孔青黛之事,孔素娥还曾与鞠景置气。当时她欲赐下孔雀族佳丽,鞠景百般推脱;如今倒好,进了一趟秘境,竟自己领了个回来。
孔素娥秀眉一挑:“这就是你在秘境里寻的好事?昔日孤要赏你,你推三阻四;如今倒喜欢自己动手了?”言辞之间虽带责备,实则满是长辈的打趣。
鞠景知她心意,从容答道:“师尊明鉴。此一时彼一时也。徒儿此番带她出来,便是有意将她收作侍妾。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徒儿日后,好歹也算是孔雀一族的半个女婿了。”
他这般说,实是存了端水的心思。一来抬举孔青黛的身份,二来也是给孔雀一族那些老朽几分颜面,免得孔青黛日后受同族排挤。
岂料此言一出,孔素娥登时面罩寒霜。
“什么女婿!”孔素娥伸出玉指,不轻不重地按在鞠景唇上,断然截住了他的话头。
她那绝世仙颜上满是唯我独尊的狂气:“你是孤的亲传弟子,是这凤栖宫少主,更是那孔雀一族独一无二的主子!凤栖宫内,除了孤,断无人能凌驾于你之上。你将自己称作‘女婿’,岂非自贬身价?”
孔素娥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周遭长老耳膜嗡嗡作响。
在她这等天仙级大乘强者眼中,根本无须顾忌底层的想法。
孔雀一族的女子能侍奉鞠景,为其开枝散叶,那便是她对本族天大的恩赐。
鞠景心知疯批师尊的脾气摸不得逆鳞,当即拱手笑道:“师尊教诲得是。徒儿受教,这便谨记在心。秘境劳顿,咱们还是先回宫歇息罢。”他目光微转,瞥见角落里面如死水的林寒,实不愿在这乌烟瘴气之地多作逗留。
孔素娥微微颔首,转过身去,面朝群仙,紫宸凤眸神光大盛,朗声道:“传孤法旨!一月之后,凤栖宫大开山门,举办金丹大比。拔得头筹者,当赏天阶法宝与极品灵丹。各位弟子,这便回去好生备战!”
众弟子闻言,齐齐躬身领命,面露狂喜。
孔素娥回过头,自然而然地拉起鞠景的手,只觉他掌心温热。
她柔声道:“景儿,你实战历练尚浅,此番大比,你也下场试练一番可好?”她素来护短,心知徒儿手握重宝,正想瞧瞧鞠景在擂台上大展神威、碾压群伦的风采,也好满足她一番教导之功的虚荣。
鞠景眉头微皱,反手捏了捏师尊的玉掌,朗声道:“师尊,徒儿就不凑这热闹了。徒儿身携太阿剑这等后天灵宝,若是下场,未免有恃强凌弱之嫌。徒儿也不缺那点虚名与赏赐,还是将这大好机缘,留给宗门师兄弟们去争吧。”
他面上说得大义凛然,心底却算计得明明白白:仗着神装打赢了,那是理所应当,毫无意趣;万一阴沟里翻船,输个一招半式,这少宫主的脸面往哪搁?
倒不如借坡下驴,高高挂起,反落个仁义的好名声。
见孔素娥面露迟疑,鞠景又补上一句:“更何况,徒儿修为已至金丹九转,正欲闭关早日化神、合体,好为师尊分忧解难。至于与人对练,待日后去了其他大陆的元婴秘境,自是有大把的魔修妖邪让徒儿试剑,绝不对同门亮刃。”
孔素娥听他这番话处处透着懂事与孝心,心下大悦。
她寻思宝贝徒儿所言不虚,便宠溺地叹了口气:“也罢,你这般良善懂事,孤也不强求你。只是你这般风流又仁慈,往后在这险恶的修仙界,迟早要吃大亏的。”
周遭那些金丹修士听得少宫主这番言语,一个个面露惭色。
众人本以为鞠景会借机立威,谁知他竟有这般豁达胸襟,不与底层弟子争利。
待孔素娥携鞠景离去,众修士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起秘境中的见闻。
女修们聚在岩柱后,望向孔青黛离去的方向,满眼皆是艳羡酸楚。
“你们瞧瞧孔青黛那丫头,当真好福气,竟能傍上少宫主这棵大树!”
“谁说不是呢?不就是生了副好皮囊么?”
“你若有本事,你也长个那般勾人的模样啊。人家那化形之姿,可是万里挑一的。”
“少宫主那是何等神仙人物,太荒世界的无上瑰宝,竟让这乡野丫头得了便宜!”
男修这边,则是对着角落里的林寒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少宫主果真大义!同为金丹境界,我等的气魄较之少宫主,当真是云泥之别。”
“少宫主仁善,不愿以强欺弱。此次没了少宫主这座高山阻路,我等在大比上定要大展拳脚。”
“说得极是!人族修士也是良莠不齐。既有少宫主这等盖世英雄,也有林寒那等缩头乌龟。”
“林寒这厮,不仅师姐被人夺了,连那日夜相伴的小师妹也乖乖投入了少宫主怀抱。秘境之中,指不定他说了什么得罪少宫主的蠢话,才落得这般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那等龟怂性子,说不定看人双宿双飞,心底还暗自称庆呢!”
众人哄堂大笑。
修仙界本就是个大江湖,趋炎附势、捧高踩低乃是常态。
林寒在暗处听得真切,面皮抽搐,却是一言不发,趁着众人哄笑之际,悄然隐入黑暗之中,借着这滔天的奇耻大辱,继续打磨他那变态的功法。
……
夜色如墨,凤栖宫客房小院内静谧无声。
屋内烛火摇曳。
鞠景换了一身常服,与戴玉婵隔案对坐。
他生性坦荡,最厌恶那等藏着掖着、横生误会的桥段。
当下端起香茗润了润喉,便将离火秘境中所历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向戴玉婵道来。
从孔上允等人的逆谋围杀,到自己动用底牌辣手屠贼;从妖蛛突袭时的凶险,到林寒目睹二人相拥时不仅不出手相助,反倒吐出绝情断义之语;再到孔青黛心死如灰,自己顺水推舟将其收留庇护。
事无巨细,全盘托出。
戴玉婵一身素雅武服,端坐在椅上。她听罢鞠景这番叙述,秀眉紧紧蹙起,面上全无醋意,反倒满是疑虑。
“夫君所言,当真古怪至极。”戴玉婵沉吟半晌,缓声道,“依妾身往日对林寒的认知,他绝非这等薄情寡义之人。他虽死板固执,甚而不通人情世故,但要他做出这等送女求荣、绝情断交的举动,实是不合常理。这简直就像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鞠景双手一摊:“可这确是我亲眼所见。若玉婵姐姐不信,大可去向孔青黛对质。那厮当时可是亲口将孔青黛推给我的,连句重话都不敢坑,总不能是旁人易容假扮的吧?”
戴玉婵摇了摇头:“妾身自然信得过夫君。夫君行事光明磊落,即便要纳妾收房,也是名正言顺,断不屑去行那强取豪夺之事。若非孔仙子被伤透了心主动归附,若非林寒那厮主动相让,夫君定不会接纳。妾身只是寻思,这其中是否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鞠景心念微动,脱口而出:“阴谋?玉婵姐姐莫非是怀疑,那孔青黛是林寒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两人合谋演了一出苦肉计,好让她潜伏于我身畔图谋不轨?”
戴玉婵闻言,忍不住失笑出声:“夫君当真是多虑了。这天底下,有哪个女子肯拿自己的清白去演这等戏码?退一步讲,林寒那脑子,也断然想不出这等诡谲的连环计策。他区区一个金丹,把人安插在夫君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身边,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鞠景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笑道:“说得也是。那依姐姐之见,这阴谋又从何说起?”
戴玉婵目光流转,回忆起这数月来的桩桩件件,神色愈发凝重。
她以老江湖的口吻分析道:“自从妾身入了这凤栖宫,林寒的举动便处处透着邪性。他素来将礼教纲常看得比命还重,可大婚之日,他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已为人妇的妾身出言纠缠;此番在秘境,面对倾慕于他的红颜知己,他又这般冷血割舍。这等剥离了七情六欲、只为榨取利益的行径,绝非我那师弟能做得出的。”
鞠景听得连连点头:“确是反常。常人若遇着孔青黛这等美人倾心,欢喜还来不及,早便结为道侣了,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戴玉婵深吸一口气,双目直视鞠景,斩钉截铁道:“所以,妾身大胆推断……林寒的那具躯壳之内,只怕早已换了主人。他十有八九,是被那传说中的域外天魔给夺舍了!”
这正是:
面和心异藏锋刃,断义绝情惹猜疑。
侠女挑灯勘破局,皮囊之下隐残魂!
看官你道,这林寒既被袁震附身,鞠景若得知此番惊天隐秘,又将在那一月后的金丹大比上设下何等杀局来瓮中捉鳖?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