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张艺是被一阵饭菜香气唤醒的。
睁开眼,孙芸娘和孙月娘已穿戴整齐候在床边。
一个端着铜盆,热气袅袅;一个捧着叠得方正的干净衣裳。
两人脸上带着浅笑,眉眼温顺,仿佛昨夜那场荒唐从未发生过,又变回了那对在牙行里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的双胞胎。
“官人醒了。”孙芸娘绞了热毛巾递过来,”慧兰姐姐在灶房忙活,奴婢姐妹来伺候官人洗漱。”
孙月娘跪下去给他穿鞋,仰起脸问:“官人昨晚睡得好么?”
张艺接过毛巾抹了把脸:“还行。你们呢?”
“奴婢姐妹睡得可香了。”孙月娘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轻得像猫,“官人身子暖和,抱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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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完毕,张艺换好衣裳走出房间。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摆好了早饭——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一碟酱色透亮的咸菜,还有几个暄软的白面馒头。
王慧兰正从灶房端着碗筷出来,看见他,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把碗筷摆好。
“张大哥,吃饭了。”
青丫早就坐在桌边,小手撑着下巴,眼巴巴盯着馒头直咽口水。
三人落座。孙芸娘和孙月娘没上桌,一左一右站在旁边伺候——盛粥、递馒头、添茶水,动作熟练又自然,显然是做惯了的。
张艺喝了一口粥,米香浓郁,软糯可口。这味道让他愣了一下,比他在蓝星超市里买的那些精装大米强出太多。
“这米哪来的?”
“奴婢早上去街上买的。”孙芸娘轻声答道,“香风城东市有家米行,新米三十文一斗,陈米二十五文。奴婢买了三斗新米,省着些吃,够半个月了。”
张艺点点头。这姐妹俩办事确实利索,眼里有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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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毕,张艺放下碗筷,看向王慧兰:“今天带你出去转转。”
王慧兰愣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出去?”
“嗯。”张艺站起身,“来香风城好几天了,还没正经逛过。带你去添置些东西。”
“我……我不缺什么,”王慧兰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蚋,“家里什么都有……”
“让你去就去。”张艺往门外走,”换身干净衣裳。”
孙芸娘立刻去厢房取了件淡紫色的长服来——是张艺从蓝星带来的另一件戏服,料子轻薄,颜色也衬人。
王慧兰换上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眉眼间的怯懦也淡了几分。
张艺带着她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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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风城的街市比同川府热闹太多。
主街叫永安街,青石板路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
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招旗迎风招展,绸缎庄、金银铺、药铺、茶楼、酒肆鳞次栉比。
街边还有各色小摊——炸油饼的滋滋作响、蒸包子的白汽升腾、煮馄饨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王慧兰紧紧跟在张艺身侧,眼睛不够用了,这边瞧瞧,那边望望。
她这辈子见过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同川府城的集市,跟眼前这景象比起来,简直像乡下赶集。
张艺先带她进了家绸缎庄。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见两人进来,上下打量一眼——男的穿灰色布袍,女的虽穿了件不错的衣裳,但神态局促,不像什么有钱人。
但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还是堆着笑迎上来。
“客官看点什么?小店新进了批江南来的绸缎,花样可时兴了。”
张艺指了指王慧兰:“给她做几身衣裳。要好的料子。”
掌柜眼睛一亮,赶紧让伙计搬出几匹绸缎——淡粉的、水绿的、鹅黄的,还有一匹大红的,上面绣着金线牡丹,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王慧兰摸着那匹淡粉色的绸缎,指尖都在发颤:“这……这得多少钱一尺?”
“不贵不贵,这匹是湖绸,三百文一尺。”掌柜笑眯眯的,”做一身衣裳大概要一丈二,加上工钱,统共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王慧兰倒吸一口凉气。在山上那些年,她男人打一只野兔去镇上卖,最多也就换二十文钱。五两银子,够买二百五十只野兔了。
“太贵了……”她小声说,拉着张艺的袖子想走。
张艺没理她,又指了指那匹大红的:“这个也来一匹。再做两身里衣,要细棉布的。”
掌柜笑得眼睛眯成缝:“好嘞!客官要不要再看看首饰?小店隔壁就是金银铺,掌柜的是我舅子,我给客官引荐,肯定给便宜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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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铺比绸缎庄小些,但柜台里摆的东西亮得晃眼——金簪子、银镯子、玉坠子、珍珠项链,还有各式各样的耳环戒指,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王慧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这辈子戴过最贵的东西,是出嫁时娘给的一根铜簪子,早就锈得不成样子了。
张艺拉着她走进去,对柜台后的掌柜说:“给她挑几样。”
掌柜是个精瘦老头,戴副老花镜,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檀木盒子,掀开——里面是一套金首饰:一支牡丹花样的金簪、一对水滴形的金耳环、一只绞丝工艺的金镯子。
“客官好眼力,这套是足金的,做工最是精细。簪子牡丹寓意富贵,耳环水滴显脸小,镯子绞丝戴着服帖。”老头捻着胡须,”一套十二两银子。”
王慧兰吓得往后缩:“不要不要……这么贵……”
张艺拿起那支金簪看了看,又掂了掂镯子。他不懂金银,但感觉分量挺沉,应该没掺假。
“八两。”
掌柜脸皱成一团:“客官,这价砍得太狠了。这样,十两,再不能少了。”
“九两。”张艺把镯子放回盒里,”行就包起来。”
掌柜犹豫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成,就当开个张,图个吉利。”
张艺付了银子,掌柜用红布把首饰包好递过来。张艺没接,直接塞到王慧兰手里。
“拿着。”
王慧兰捧着那个红布包,手都在抖。她掀开一角看了一眼,金灿灿的首饰在阳光下闪着光,刺得她眼睛发酸,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张大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给你就拿着。”张艺转身往外走,”走,再去买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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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上午,张艺带着王慧兰把永安街逛了个遍。
给她买了软底的新绣鞋,买了胭脂水粉,又给双胞胎姐妹挑了几身衣裳,还在一家点心铺子买了包桂花糕——油纸包着,还没打开就能闻到甜香。
王慧兰手里提满了东西,走路都有些踉跄。
她脑子里晕乎乎的,像在做梦。
这些年在山上,她连顿饱饭都是奢望,现在突然有了绸缎衣裳、金首饰,还有这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走到街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张大哥……”她转过身,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张艺看着她哭花的脸,伸手用拇指给她擦了擦眼角。
“因为你是我的人。”他说得简单直接,”我的人,不能穿得破破烂烂出门。”
王慧兰哭得更凶了,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往这边看,但她不在乎。
哭够了,她抬起头,红着眼睛,声音哽咽却认真:“张大哥,我……我以后一定好好伺候你,给你生儿子,给你……”
“行了。”张艺打断她,”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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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家时已是正午。
孙芸娘和孙月娘已备好午饭——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摆了满满一桌子。
青丫看见王慧兰手里那些东西,兴奋地围上来:“娘!这是什么?好漂亮!”
王慧兰把桂花糕拿出来给她:“吃吧。以后不准叫张大哥,要叫老爷,听见没有?”
青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甜!”
张艺坐下吃饭。
孙芸娘盛了碗汤递过来:“官人,奴婢上午去各处问了,香风城的物价大概摸清了。米面油盐这些,东市最便宜;肉菜的话,西市新鲜但贵,北市便宜但不太新鲜。”
张艺点点头:“知道了。待会儿给你一百两,你们每日看着买,不够再跟我说。下午我出去转转,你们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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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毕,张艺让王慧兰把买回来的东西收拾好,自己换了身在蓝星买的衣裳,这衣服穿着明显显的他比早上帅气。
他先在香风城里转了一圈,熟悉环境。
城分东南西北四区——东区是官衙和富人区,街道宽阔干净,宅院气派;南区是商业区,店铺林立,最是热闹;西区住的多是平民百姓,房子密集,街道窄小;北区最乱,靠近城墙,住的多是穷苦人家和外来流民。
转完一圈,张艺心里有了数。
他走到城南的河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张艺正望着河水出神,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招呼声:“客官,喝茶吗?”
他回头一看,路边搭着个简陋的茶棚,几张木桌条凳摆在那儿,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冲他笑。
妇人圆脸盘,眼角有几道细纹,系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提着把铜壶,热气腾腾。
“来一壶。”张艺起身走过去,在靠河边的位置坐下。
妇人手脚麻利地沏上一壶粗茶,又端来一碟炒瓜子:“客官看着面生,是刚搬来咱们香风城的吧?”
“嗯,前几日才到。”张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味道一般,但解渴,“今日才有空出来逛逛。”
“我就说嘛。”
妇人用围裙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一点都不见外,“这香风城的爷们儿,我见得多了。刚搬来的,头几日都忙,忙着置办宅子、采买家什,等安顿好了——”她挤挤眼睛,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就该找乐子去了。”
张艺挑了挑眉:“什么乐子?”
“还能有什么?”妇人撇撇嘴,朝河面努了努下巴,”喏,看见前面那片湖没有?那些漂着的小船,就是花船。
到了晚上,灯一点,丝竹一响,那热闹劲儿……”
张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河面宽阔处连着一片湖泊,水面上果然泊着几艘装饰精巧的画舫,船身漆成朱红和黛青,船头挂着灯笼,虽然现在是白天,也能想象出夜里灯火通明的景象。
“老板娘这么熟,”张艺放下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会是专门帮人拉生意的吧?”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瞪了他一眼,笑骂道:“好你个后生,嘴皮子倒是利索!”
她抄起抹布作势要抽他,当然没真抽,只是往桌上一拍:“男人都一样,花花肠子!我这是好心提醒你,那些船上的姐儿,到了晚上可是抢手得很。
你要是有兴趣,现在就得去订,再晚——”她朝天上看了看日头,”再晚1个时辰,你连船板都摸不着!”
张艺笑了笑,又倒了碗茶:“老板娘对这行这么门清,早年不会是……”
“去去去!”妇人这回真恼了,脸涨得通红,“我男人活着的时候也是正经生意人!这茶棚是他留下的,我守着十几年了,什么没见过?那些花船上的妈妈,哪个没在我这儿喝过茶?我这是见你说得上话,才多嘴一句,不识好人心!”
她说着就要走,张艺从袖子里摸出十几文钱放在桌上:“别生气,开个玩笑。这茶不错,再续一壶。”
妇人脸色缓和了些,收起钱,嘟囔着:“你们这些外地来的,一个个看着人模狗样,嘴都欠……等着,我给你换壶新的。”
她转身去换茶,张艺又望向那片湖面。
几艘花船静静泊着,船帘低垂,偶尔有婢女模样的人影在甲板上走动。
风吹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脂粉香。
这古代的日子,倒也不算无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