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苏清宁

“苏清宁?”我重复了一遍,名字倒是很清雅。

“很好听的名字。我叫楚河,刚才证件上你也看到了。先吃饭,暖暖身子,其他的,吃完再说。”

她似乎终于抵挡不住食物香气的诱惑和胃里尖锐的绞痛,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几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一开始很慢,很谨慎,但随着温热鲜美的食物滑入食道,她的动作明显加快了,虽然依旧努力保持着一点残存的矜持,但吞咽的频率在明显增加。

她吃得很专注,几乎把头埋进了碗里,只有偶尔抬起眼睛偷瞄我时,才会泄露出一丝对于陌生环境的不安。

我静静地看着她吃,没有打扰。

暖黄的灯光下,热气氤氲,女孩小口却急切地吃着面,发出细微的吸溜声。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她吃得很急,或许是饿得太久,或许是不安驱使着想尽快结束这顿饭。

面条一根接一根得被她吞进嘴里,有时来不及完全嚼碎就往下咽。

果然,没吃几口,她就猛地呛了一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小的肩膀耸动着,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下意识地说,语气中带着那种长辈常见的叮嘱口吻。

她一边咳,一边慌乱地点头,伸手想去拿旁边我早就给她倒好的那杯温水。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玻璃杯壁,“哐当”一声脆响,杯子被她触倒。

半杯水如墨般泼洒出来,在光洁的桌面上迅速延开,水珠滴滴答答地流到地上。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像被沸水烫到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咳红的脸更加苍白。

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仿佛打翻的不是一杯水,而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声道歉,言语中带着焦急,夹杂着哭腔,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下去,手忙脚乱地想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又想用袖子去擦桌上的水渍,整个人完全乱了方寸。

“别动!”

我赶紧出声制止,同时起身绕过餐桌。

我的声音可能稍微大了一点,她吓得浑身一哆嗦,僵在那里,手指悬在半空,整个上肢剧烈地颤抖着,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等待责骂的绝望。

那模样,看得我心里一揪。

“小心手,有碎片。”我放缓了语气,走到她身边,先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桌边带开一点。

“没事的,一个杯子而已,水也没多少。”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不带任何责备。

我能感觉到她手腕的纤细以及皮肤下清晰的骨感,还有那无法抑制的惧颤。

可她似乎听不进去,依旧沉浸在闯祸的恐慌里,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着“对不起”,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狼藉,身体试图挣开我的手去清理。

“我……我马上弄干净……对不起……”她的细弱地哽咽,声音越来越小。

“苏清宁。”我叫她的名字,稍微用了点力稳住她的肩膀,“看着我。”她怯怯地抬起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

“没关系,真的。我来处理,你站着别动,小心划伤。”我松开她的手,转身去厨房拿抹布和扫帚簸箕。

等我回来时,她还僵硬地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宽大的衣摆,指节都发白了。

我快速清理了桌面和地上的水,把玻璃碎片仔细扫干净。

处理完碎片,我直起身,发现她右手食指的指尖,正在渗出一点点鲜红的血珠——刚才慌乱中,还是被锋利的碎玻璃边缘划了一下。

伤口很小,但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手伤了?”我皱了下眉。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迅速把手指藏到身后,用力摇头:“没、没事……不疼……”

“给我看看。”我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朝她伸出手。

她犹豫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把受伤的手伸出来,指尖那点血珠已经凝聚得更大了一些。我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

我凑近看了看,伤口很浅,就是一道细小的划痕。“小伤口,但也要处理一下,避免感染。你坐着别动。”

我让她在餐桌旁重新坐下,自己则去客厅电视柜下面拿出家用医药箱。

作为一个医生,家里的急救用品总是备得很全。

我拿着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走回来,蹲在她面前。

这个高度差让她有些不自在,身体微微后仰。

“可能有点凉,忍一下。”我用碘伏棉签轻轻擦拭她的伤口,她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她的手指很细长,指腹和掌心有一些薄茧,是长期劳作或者……漂泊留下的痕迹。

消毒后,我撕开创可贴,小心地贴在她的指尖上,动作轻柔。

“好了。”我站起身,把医药箱放回去。整个过程,她都低着头,没说话,只有在我触碰她手指时,呼吸会微微屏住。

处理完伤口和现场,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但尴尬和不安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我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胳膊。

“来,到沙发上坐吧,喝点热水压压惊。”我引着像木偶一样的她走到客厅,让她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大,她只占了小小的一角,身体拘谨地挺直着。

我去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没有选择坐在她旁边,而是从旁边拉过一张矮一点的休闲小凳,坐在了她斜对面。

这个位置不那么有压迫感,又能方便交谈。

她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目光低垂,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客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

远处的雷雨化成了沙沙的背景音。

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

直接问太多可能又会吓到她,但我必须了解情况。

作为一个独居的成年男性,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哪怕只是暂时的,也绝非儿戏。

我的善良有底线,我的社会经验也不允许我毫无防备。

“苏清宁,”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而平稳,“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抬头。

“嗯。那……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简单跟我说说你的情况?”我斟酌着词句,“比如,你多大了?怎么会……一个人在雨里?家里……真的没有可以联系的人了吗?”我没有用“父母”这个词,怕刺激到她。

她捧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些,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十……十七。”她说了第一个信息,然后停顿了很久,仿佛在积攒勇气。

“家里……没人了。妈妈……很早就不在了。爸爸……去年……工地出事,也没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但那种刻意压抑的平静,反而更让人难受。

“亲戚……不愿意管我。”她省略了其中可能存在的无数冷眼、推诿甚至更糟糕的对待,但那双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说明了一切。

“之后呢?你自己……怎么生活?”我的心沉了沉,但继续问道。

“打零工……洗碗,发传单……大多数时候,捡瓶子。”她断断续续地说,语速很慢,“住……最便宜的地方,桥洞……也住过。”

她没说“有时候没地方住”,但意思很明显。

所以才会在雨夜蜷缩在路边,因为她可能连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所谓的“最便宜的地方”都没有了。

“没想过找政府救助?或者,福利院?”我根据常识追问。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那表情出现在她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试过……很麻烦……要证明,要等……而且,我快十八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她处在一个尴尬的年龄,救助体系可能无法提供长期稳定的庇护,而她之前的经历,恐怕也让她对“救助机构”充满不信任?

我靠在小凳的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我看着她又去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像只餍足又警惕的小蛇,安安静静地盘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沉默在温暖的空气里发酵,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某种沉重的、亟需被打破的东西。

我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寂静。

“苏清宁,”我叫她的名字,她立刻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她愣住了,眼神瞬间变得茫然,眼眸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打算?

对于一个刚刚从雨夜街头被捡回来、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流浪者来说,这个词太奢侈,也太沉重了。

我看到她瘦削的肩膀又微微缩了起来,那是一种长期缺乏安全感形成的本能防御姿势。

我心里叹了口气。这问题对她来说可能太尖锐了。我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在商量,而不是审问。

“我的意思是……你看,外面还在下雨,天也晚了。你暂时……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对吧?”

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这样吧,”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开放、更无害,“这房子,其实是我为了上班近,偶尔过来歇脚买的,平时就我一个人,空房间有的是。里面也没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

我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她依然低着头,但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在认真听。

“如果你不介意,最近这几天,可以先住在这里。就当……暂时找个落脚的地方,总比在外面强。”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困惑。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毕竟,收留一个完全陌生的流浪少女过夜,和让她长期借住,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潜在麻烦。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我没等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这间公寓的电子门禁卡和一把备用钥匙,推到她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钥匙和门卡。你收好。”接着,我起身走到玄关,从钱包里数出二十张红色的钞票,走回来,放在钥匙旁边。

“这2000块钱,你也拿着。应急用,或者买点你自己需要的东西,衣服,日用品什么的。”

她的目光在钥匙和那叠钱上来回移动,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脸上血色褪去又涌上,显得更加苍白。

她没去碰钱,只是死死盯着,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不……我不能要……”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

“不是白给你的,”我打断她,语气平和但坚定,“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还我。或者,就当是……预付的房租?虽然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试图用轻松一点的语气缓解她的压力,但效果似乎不大。

她依然紧绷着。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输入我的名字和号码,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这是我的手机号,你记一下。有任何事情,任何时候,都可以打给我。我是医生,有时候晚上要值班,不一定随时都在这里。但电话通常能打通。”

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眼神复杂极了,有挣扎,有动摇,还有一丝绝境中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最终,她极其缓慢地,拿出了那个破旧不堪、屏幕都有裂痕的老式手机——那是我在车上就注意到的,大概是她在街头捡的或者用极低价买的二手货——笨拙地对照着,把我的号码存了进去。

动作很慢,手指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不听使唤。

“我大多数中午,还有晚上如果不值班,会过来。”我继续说,规划着,“主要是给你做顿饭。你自己……经常做饭吗?”

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

“那就这样定了。我来做。你如果在,就一起吃。如果不在……”我顿了顿,“我就把饭做好,放在桌上,你自己回来热一下吃。我不会在这里过夜的,放心。”我把“过夜”两个字说得很清晰,意在彻底打消她可能有的、关于男女共处一室的最后一点疑虑和恐惧。

“我们就……暂时这样,你看行吗?”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又要拒绝。

终于,她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我,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最终凝结成一种近乎认命的、小心翼翼的接受。

她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

就这样,一种奇特的共生模式,在这间宽敞却冷清的公寓里建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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