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车夫的一声吆喝,马车猛地停在了那个熟悉的院子前。
还没等马车停稳,雅霞就跌跌撞撞地跳了下来,甚至忘了拿找零,便疯了一般冲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砰!”
大门被重重推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室内。
然而,预想中的空荡与死寂并没有出现。
一股浓郁温暖的炖肉香气,混合着木柴燃烧的烟火味,瞬间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雅霞?你回来啦!”
厨房里探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格伦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脸上挂着那副她最爱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如果是以前,雅霞一定会扑进他怀里,撒娇说今天走了好多路脚好痛。
但现在,看着那张脸,雅霞只觉得陌生。
那张皮囊下,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是那个屠杀同袍的恶魔,还是那个随时准备抛弃她的骗子?
“嗯。”
雅霞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机械地换下鞋子。她的声音像门外的风雪一样冷。
格伦愣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放下汤勺,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怎么?是不是受欺负了?还是累着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摸雅霞的额头。
“别碰我。”
雅霞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那个动作太剧烈,带着明显的排斥和厌恶。
格伦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雅霞……?”
雅霞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她看着格伦那双无辜又受伤的眼睛,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简直要炸开。
你想问为什么吗?你想继续演戏吗?
但我不敢问。我甚至都不敢拆穿你。
我怕一旦说破,你就真的走了,或者……你会杀了我。
雅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
“我累了。不想说话。”
她绕过格伦,像躲避瘟疫一样,径直走进了卧室。
“可是饭已经做好了,是你最爱吃的……”
“我不饿!”
卧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把格伦和那满屋的温暖都隔绝在了外面。
怎么了?
格伦满心疑惑,大脑飞速运转。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雅霞平时卖东西也是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不可能会到别处去,而且根据这么久的相处,他知道雅霞极其讨厌去陌生地方,就连外出卖东西,这两个月都只走一条最熟悉的路。
而且他去的那个小城市,说是城市,也只不过是大一点的村庄罢了,偏僻得都不会出现在帝国的地图上,和这个村子一样,是个帝国公告都不会贴的地方。
格伦在门外思索了很久,但仍不知为何,最后还是轻轻推门进来了。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雪光,摸索着爬上了床。
雅霞背对着他,蜷缩在床的最边缘,裹紧了被子,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格伦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去抱她。
“……睡觉。”
黑暗中,雅霞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
格伦的手缩了回去。他看着雅霞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天晚上,雅霞一直没有睡。
她咬着被角,无声地流泪。眼泪打湿了枕头,冰凉一片。
身后的男人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但雅霞知道他没有。因为好几次,她都感觉到那只手想伸过来,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颓然落下。
……
第二天,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还在继续。
格伦做好了早饭放在桌上,试图跟她搭话。
“雅霞,吃点东西吧。”
“……”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去请医生?”
“……”
“雅霞,你到底怎么了?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
雅霞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织布,不再笑,也不再像只小猫一样粘着格伦撒娇。
她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出门。
即使出来,也是低着头,眼神空洞,对格伦的一切示好都视而不见。
格伦试图跟她说话,试图逗她开心,甚至特意去山上摘了她最喜欢的冬浆果回来。
可换来的,永远只有沉默,或者是那句冷冰冰的“我累了”。
那种冷漠,不是生气时的赌气,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疏离和抗拒。就像是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把格伦彻底隔绝在外。
夜晚,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中间隔着条看不见的结界。
他想伸手抱抱她,问问她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那个“去王国”的提议让她没有安全感了?
还是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什么让她伤心的事?
可每当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瞬间紧绷,像是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
那种无声的拒绝,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而背对着他的雅霞,此刻正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的墙壁。
枕头已经被无声的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她在害怕。
她在纠结。
每一分每一秒,那张通缉令上的文字都在她脑海里跳动。
那一万金币,就像魔鬼的诱惑,不断地在她耳边低语:
把他交出去吧……交出去你就安全了……交出去你就再也不用怕被抛弃了……
可是,只要一想到格里斯会被抓走,会被处死,她的心就像被挖走了一块肉一样疼。
那是她的格里斯啊。
是会在冬夜里给她暖脚,会为了她去跟野猪拼命,会笨拙地给她做饭的格里斯啊。
怎么能……怎么能亲手把他送上断头台?
但是如果不交……
万一他哪天真的跑了呢?
万一帝都的人追来了呢?
到时候,她不仅会失去他,还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甚至可能会被当作同谋绞死。
恐惧和爱意在心里疯狂撕扯,把她的灵魂撕成了两半。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用这种冷漠的外壳,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僵局里,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或者……
等待着那个疯狂念头的彻底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