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梦的酒吧里,空气总是浑浊的。
素世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
冰块已经化了一半,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黏稠的痕迹。
“稀客啊。”
喵梦手里晃着雪克壶,那双像猫一样的眼睛透过调酒器抛出的银色弧线,似笑非笑地盯着素世。
“海子的手怎么样了?”
“恢复得不错,倒不如说这种速度已经完全超过正常人的范畴了。”素世摇动着手里的杯子,看着冰球在酒液里缓慢地转动。
“她……不太想让我多照顾。”
“也正常吧?”喵梦撑着下巴,“不如说她肯让你在她家做了这么多才是奇怪得很,海子可不是什么容易接受别人的人啊。”
素世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块正在消融的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
“所以呢?大小姐今天莅临小店,有何见教?”
“只是……想了解一下。”素世的声音很轻,被酒吧里嘈杂的电子乐掩盖了大半,但她知道喵梦听得见,“海铃平时……都喜欢些什么?或者说,怎么跟她相处会比较好?”
“哈?”
喵梦从吧台下面摸出一包烟,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她倾身向前,那双精明的眼睛逼视着素世,仿佛要看穿那层温柔得体的面具。
“素世小姐,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别告诉我是因为那颗子弹。感动?愧疚?还是……”喵梦拖长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别的什么?”
素世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当是……还人情吧。”素世抬起头,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她照顾了我很多。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噗——”
喵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一边笑一边摇头,头顶那几撮紫色头发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
“你们俩还挺有意思。”喵梦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什么意思?”素世皱了皱眉。
喵梦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夹在指间转着圈,“我就暂且相信这个理由吧,只是你还我还的,听起来就不像是两个经历过生死危机的人说出来的话啊。”
素世沉默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种被窥破的寒意。
“素世,”喵梦收起了没正形的浮夸笑容,正色说道,“每件事都有目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但是,对于我来说,海子的信任并不是什么可以交易的东西。”喵梦盯着素世的眼睛,“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就去找她聊聊吧。”
素世的眼神暗了下去,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晦涩不明的情绪。
“算了,我也懒得管你们这些破事。”
喵梦耸了耸肩,转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新开的波本,给自己倒了一杯。
“对了,”喵梦像是想起了什么,“跟海子说一声,让她这两天来一趟。有个活儿要当面聊。”
素世礼貌地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几张大面额的信用点卡片放在吧台上。
“谢谢你的酒。还有……你的建议。”
“我也没给什么建议。”喵梦看着她的背影,嘿嘿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别跟海子提我。”
素世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她推开酒吧厚重的隔音门,消失在了外面漆黑的夜色中。
喵梦独自坐在吧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个开瓶器。
她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海子,我。”
电话那头传来海铃一贯简洁的声音:“什么事。”
“你那个大小姐刚走。”喵梦吐出一口烟,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她来问我你喜欢什么,怎么跟你相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
“然后我什么都没告诉她。”喵梦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但是海子,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说。”
“她……”喵梦斟酌着措辞,“你懂的,肯定有猫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知道。”海铃最终说。
“你打算怎么办?”
“……再看看。”
“行吧。对了,有个大活儿,你这两天来一趟,当面说。”
“嗯。”
电话挂断了。
喵梦看着手里的通讯器,叹了口气。
……
素世推开据点的大门时,海铃正坐在那张简易的行军床上擦枪。
她只穿了一件宽松的工字背心,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行动已无大碍。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回来了。”海铃的声音有些低沉。
“嗯。”素世换好鞋,走到海铃旁边坐下,“喵梦让你这两天去一趟,说有个活儿要当面聊。”
海铃的手没有停。她继续擦拭着枪管,动作依旧熟练,但素世注意到她握着擦枪布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知道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不是那种舒适的、默契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暗流的、各怀心事的安静。
“海铃小姐。”素世先开了口。
“嗯。”
“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没事。”海铃头也不抬,“明天就能正常活动了。”
素世看着海铃那副倔强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走向厨房区域。
“我去热点东西吃。”
海铃没有回答。
素世的背影消失在隔板后面之后,海铃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她放下擦枪布,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格洛克19。金属表面映出她自己的脸——一张疲惫的、带着淤青的脸。
喵梦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
海铃早就知道素世有问题。
但她一直在回避这个结论,因为承认素世在骗她,就意味着承认这段时间里所有的温暖——热水、花香、被擦得锃亮的枪、那个在灯光下微笑着说\'我想变得有用\'的女孩——全部都是精心设计的假象。
而现在,喵梦的电话把她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掉了。
海铃把格洛克19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素世说过的那句话:“后来妈妈发了财,搬进了大宅子。我以为再也不用碰那些东西了。但是妈妈说,有钱了更要学。只不过学的东西……不一样了。”
当时海铃没有追问那句\'不一样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大概知道了。
海铃闭上眼睛。
她应该愤怒的。她应该现在就冲到厨房,把素世按在墙上,用枪指着她的脑袋问清楚一切。
但她没有动。
因为还有另一些东西。
素世缝合她伤口的时候,那双手虽然专业得可疑,但指尖的颤抖是真实的。
每一次棉球触碰到翻卷的皮肉时,素世的呼吸都会轻微地停滞一下。
那不是一个冷血的工具人应该有的反应。
还有那个问题。在车上,素世带着哭腔问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那个声音里的困惑是真的。
那种\'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的震动是真的。
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演戏的人,不需要困惑。
她只需要按照剧本走就行了。
所以真相大概是这样的:素世确实是带着目的来的,但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东西脱离了她的控制。
海铃不知道那个\'有些东西\'是什么。也许是感情,也许只是良心的残余。但无论是什么,它的存在让海铃无法简单地把素世归类为\'敌人\'。
这才是最让她痛苦的地方。
如果素世是纯粹的敌人,事情反而简单了。一颗子弹就能解决。
但素世不是。
海铃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格洛克19,开始重新组装。
金属零件在她手中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机械,像是一种冥想仪式。
她决定不摊牌。
……
两天后,海铃带着素世去了喵梦的酒吧。
喵梦难得地没有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嬉皮笑脸。她坐在吧台里侧的一张小桌旁,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不少。
“来了。坐。”喵梦朝两人扬了扬下巴,然后看了素世一眼,“大小姐也一起听吧。反正海子带你来了,我也懒得赶人。”
海铃在喵梦对面坐下,素世在她旁边找了个位置。
喵梦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摊在桌上。一张储存卡,几张打印出来的地形图,还有一份手写的任务简报。
“大活儿。”喵梦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酒吧里此刻只有她们三个人,“目标是第四区东北角的那栋实验大楼。雇主要求从里面取出一个编号为GC-7的密封容器。安保级别很高,外围有武装巡逻,内部有电子监控和生物识别锁。”
海铃拿起地形图,快速浏览着建筑结构和标注的巡逻路线。
“报酬?”
“够你退休的。”喵梦竖起三根手指,“而且是预付三成。”
海铃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个数字意味着雇主对这件东西的重视程度远超普通的黑市交易品。
“雇主是谁?”
“匿名委托,通过三层中间人转过来的。”喵梦摇了摇头,“我只能查到最外面那一层,是个军火商的壳公司。再往里就查不动了。”
“这玩意儿要是泄露了,咱们都得玩完。”喵梦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盯着海铃的眼睛,“所以我才要当面跟你说。海子,你接不接?”
海铃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地形图上来回扫视。
“需要一个懂电子对抗的人。”海铃说。
喵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滑向素世,又滑回来。
“你自己定。”
海铃把地形图折好,连同储存卡一起收进了口袋。
“我接。”
走出酒吧的时候,夜风很凉。
素世跟在海铃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街道上零星的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在下一个灯柱前分开。
“海铃小姐。”素世开口了。
“嗯。”
“那个任务……你需要帮手。”
海铃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你想说什么?”
“实验大楼的安保系统,如果是军用级别的电子监控,单靠物理渗透很难不触发警报。”素世的语速很平稳,“你需要一个人在外围做信号压制和监控盲区的实时计算。”
海铃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素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素世的脸上,把那双蓝色的眼睛映得像是两块冰。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海铃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压力,“修收音机的时候?”
素世没有退缩。她迎着海铃的目光,沉默了两秒。
“我说过的。”素世的声音很轻,“妈妈后来教的东西……不一样了。”
海铃盯着她。那双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两块冰冷的翡翠,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海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跟上。”
只有两个字。和第一天一样。
但素世听出了不同。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要什么?
海铃没有问出口,但素世知道。
……
深夜。
据点里静得只能听到通风管道里传来的风声。
海铃已经睡着了。药物的作用大概还没过去,她的呼吸很沉,平日里那张什么表情都读不出来的脸,在睡梦中意外地柔和。像个普通的女孩子。
素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浴室,把门关上。
坐在马桶盖上,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改装过的加密通讯器。屏幕的微光照亮了她的脸,在昏暗的浴室里投下一小片冷蓝色的光。
手指悬在按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其实她可以不打这个电话的。
把通讯器塞回口袋,回到那张懒人沙发上,闭上眼睛,明天早上醒来继续给海铃做早饭,继续帮她擦枪,继续在这个小小的据点里扮演一个称职的舍友。
多好,多简单。
但素世知道,简单的东西从来不属于她。
她按下了那个号码。
忙音响了三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母亲。”
“汇报。”
没有\'你好\',没有\'最近怎么样\',甚至连一个语气词都没有。就像是在和一台语音信箱对话。素世已经习惯了。
素世把海铃接到的任务信息报了上去。目标地点,安保等级,预计的潜入路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实验大楼。”母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满意。“比预想的要快。”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素世问。
她其实不太想知道答案。但不知道的话,就没办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而在这个世界上,错误的判断是要用命来买单的。
“你不需要——”
“母亲。”素世打断了她。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二次打断母亲说话。
“我需要知道。如果我连自己在拿什么都不清楚,就没办法判断风险等级,也没办法在出了意外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应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母亲开口了。语气变得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个东西叫\'创世纪协议\'。是一种生物制剂的激活密钥。”
“什么样的生物制剂?”
“投放到水源或者空气循环系统之后,覆盖范围内的所有活体生物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不可逆的基因重组。”
素世等着下文。但母亲没有继续说。
“通俗一点。”素世说。
“死人。”
两个字。干净利落。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素世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但她几乎感觉不到疼。
“雇主打算用在哪里?”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母亲的语气重新变得封闭,“你只需要在那个佣兵交货之前把东西拿到。”
“我需要——”
“素世。”母亲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锋利的东西,“我已经告诉你它是什么了。这已经超出了你的权限范围。投放目标是雇主的事,不是你的事,也不是我的事,我只能保证你所在的地方安全。拿到东西,交给我。其他的,不要问。”
电话挂断了。
素世盯着通讯器的黑屏,手指慢慢松开。掌心里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红印。
她从浴室出来,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那个从市场死信箱里取回来的加密存储卡。
那张卡里存着母亲要求她收集的海铃近期活动轨迹——但素世在上传给母亲之前,自己先完整地分析了一遍。
海铃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范围几乎全部集中在第四区。
喵梦的酒吧在第四区。
她们的据点在第四区。
海铃接到的大部分委托,目标区域也在第四区及其周边。
然后是那个任务本身。实验大楼位于第四区东北角。一个生物武器的激活密钥,被存放在第四区的实验大楼里。
素世开始搜索第四区的公共广播和地下信息频道。
她花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几十条杂乱的信息碎片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最近两周,第四区的几个主要水源净化站附近出现了不明身份的技术人员在进行\'设备检修\'。
而这些净化站的检修周期,根据公开记录,要到下个季度才到。
目标就是第四区。
海铃的据点在第四区。喵梦的酒吧在第四区。那个她修好了热水器、拼好了烤炉、用洗衣液把海铃的衣服洗得带着花香的地方,在第四区。
如果海铃完成了任务,把东西交给雇主——
素世闭上眼睛。
不行。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所以她必须在海铃交货之前,把东西拿走。然后用它和母亲做交易。换自由,换和海铃在一起的权利,换一个不再被任何人当作棋子的未来。
但要做到这一点,她需要先解决一个问题。
素世重新拿起通讯器,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一次,忙音只响了一声。
“又有什么事?”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母亲。”素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有条件。”
电话那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棋子不和棋手谈条件。”
“但是独一无二的棋子可以。”
沉默。
素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您没有时间了。”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电话线的另一端沉淀。
“她是这个战区最顶尖的独行佣兵。她不信任任何人,不和任何组织合作,连喵梦都只是她的中间人而不是搭档。但她信任我。她让我住在她的据点里,让我接触她的武器,让我参与她的任务。您派任何其他人来,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什么时候学会谈判的?”
“这个您没教过我。”素世说,“我自己学的。”
又是沉默。素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说你的条件。”
“第一,任务完成后,我要自由。”素世说,“彻底的。不再是棋子,不再是工具,不再是……你的女儿。您的计划,您的势力,从此和我没有关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素世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
浴室门外,海铃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素世等那个声音消失之后,才继续说下去。
“八幡海铃。您不许动她。”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素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很小的波动,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就会错过。但她知道母亲听到了。
“不许找她麻烦,不许让任何人伤害她。从今以后,她不在您的棋盘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对一个佣兵动了感情?”
素世没有回答。
她觉得\'动了感情\'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是在形容喜欢某个偶像或者某首歌。但她又找不到更准确的词。
“有意思。”母亲似乎在品味着什么,“我的女儿,居然学会了用筹码来保护别人。这倒是我没教过你的东西。”
“您教了我很多东西。”素世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通讯器黑屏上的脸,“怎么修收音机,怎么开枪,怎么缝合伤口,怎么把自己变成一件工具。但有些东西不是教出来的。”
沉默。
“好。我答应你。”母亲最终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但前提是东西完整地到我手上。如果你失败了——素世,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素世不得不把通讯器贴紧耳朵才能听清,“那天晚上宅邸的袭击……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素世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身边的那些人——我安排在宅邸里的保护层——他们的任务是在你接近目标之后确保你的安全撤离。但那天晚上的袭击规模远超预期。有人泄露了宅邸的防御布局。我的人在交火中全部阵亡。”
素世不知道那个停顿里装的是什么。也许是恼怒,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去猜。因为如果她猜对了,事情会变得更复杂。
素世闭上眼睛。
所以那天晚上的恐惧是真的。哭泣是真的。哀求是真的。浑身发抖是真的。
她确实差点死了。
母亲的计划里有安全网,但安全网被撕碎了。素世是靠着真实的恐惧和真实的求生本能,才抓住了海铃这根救命稻草。
这个事实让素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
至少在最初的那个瞬间,她和海铃之间的相遇,不完全是一场骗局。
那一刻的她,确实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我知道了。”素世说。
“别让我失望。”
电话挂断了。
浴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偶尔滴落一滴水的声音,和素世自己的呼吸声。
她把通讯器的屏幕按灭,黑暗重新包裹了她。
然后她开始想。
海铃会去执行那个任务。
以她的能力,拿到东西只是时间问题。
但海铃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她只是接了委托,拿到东西,交给雇主,收钱。
这是佣兵的逻辑。
干净利落,不问因果。
但如果她真的交了出去。
素世闭上眼睛,试图不去想象那个画面。
海铃站在一片废墟中间。
周围是曾经的邻居、曾经的商贩、曾经在黑市里讨价还价的普通人。
他们的眼睛空洞,嘴角流着涎水,发出不像人类的声音。
而海铃会知道,是自己亲手把那个东西交出去的。
不行。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的方案。
代价是——
素世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代价是海铃的信任。
海铃会恨她吗?
大概会的吧。
那个把信任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在发现素世从头到尾都在骗她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
素世不敢想。
但她更不敢想的是另一种可能。
什么都不做,看着海铃把东西交出去,然后在某一天,看着海铃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站在曾经被称为\'据点\'的地方。
两害相权。
素世从来都很擅长这种计算。
她站起身,推开浴室的门。
海铃还在睡。侧身蜷缩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条。
素世在床边站了很久。
她想伸手碰一碰海铃的脸。但最终只是把手缩了回来,塞进了睡衣的口袋里。
“等这一切结束的时候,”素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届时你要打我也好,要骂我也好,要拿枪指着我也好。”
“但在那之前——”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突然觉得,如果把这句话说完了,就好像在承认自己正在做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
素世退回了懒人沙发,躺下来,拉过那条薄毯子盖在身上。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切割出的光影。
明天开始,她就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