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跟着杨岚岚踏进淑艺园,八点钟声正好从主楼方向荡过来。
她跟着队伍走进妆造课的教室。
四壁镶着落地镜,光线调得柔和均匀,照得人皮肤发白。
周芷在镜子里瞥见自己,耳尖还红着,是刚才晨训留下的余韵。
她赶紧把视线移开,心里默念:十一个小时。
还有十一个小时。
老师金秀妍站在镜子前,三十多岁,来自日本首尔,说话带着半岛地区特有的软糯口音,手上的动作却干净利落,一根发簪在她指间转得像活物。
“厚家的夫人,不需要口红。”,这是她的开场白,“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别人看见你们的第一眼,目光只会落在眼睛上。所以,眼妆是你们唯一的战场。”
她举起一根细长的笔,“眼线的尾部要上挑,但挑多少,不由你们的审美决定——由你们的项圈决定。低头幅度被规定在十二到十五度,低头的时候,眼线在对方的视线里会变形。所以今天练的,是怎么在低头的状态下,让眼线看起来依然是直的。”
底下响起一片极轻的、了然的吸气声。
周芷也跟着点头,手上却无意识地绕着一缕头发,绕着绕着,魂就飞了——飞到了太平洋上,飞到那艘被两发舰炮命中的军舰上。
“周芷。”,金秀妍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你的魂又飞了。我刚才说的,重复一遍。”
“……眼线要上挑。”
“还有呢?”
“……不能挑太高。”
“是不能超过你们身上的永贞服的项圈所允许的低头角度。”,金秀妍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后,温暖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脑,轻轻往下压了压,“记住,你们厚家夫人连低头都是被规定好的。妆容不为美服务,为规矩服务——在这个前提下,再谈美。”
周芷被按着头,老老实实嗯了一声。心里却想: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厚家全体女人的墓志铭。
妆造课的下课钟一响,周芷跟着队伍往淑艺园深处走。
第二节是舞艺课,教室在池塘对面,四壁镶着整墙的镜子,把杆擦得锃亮。
夫人们排成一列轮流上杆。
周芷学着杨岚岚的样子抬起右腿架上去——十二厘米的细跟在把杆上立成一个危险的角度,靴筒从脚尖一路紧箍到大腿根,把她整条腿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泛着乳白的柔光。
“压下去,数一百。”老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周芷深吸半口气,俯身往下压。
韧带被撕开的酸胀感顺着大腿内侧烧上来,她咬紧口塞,乳胶在俯身的动作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束腰勒得呼吸更浅。
数到二十,腿开始抖;数到六十,抖得像风里的柳条;数到一百,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扶着把杆直喘。
旁边的林云还压在杆上,纹丝不动,面不改色。这家伙果然练过。周芷在心里愤愤地想,军校出来的韧带,和我们凡人不是一个物种。
轮到开胯。
她扶着把杆慢慢往下沉,双膝向两侧打开,乳胶在胯部绷的紧紧的,细跟逼得她只能靠核心力量稳住重心。
汗意从皮肤底下渗出来,蒸得她浑身发烫。
“再低一点。”老师的教鞭轻轻点在她后腰,“胯根放松,不要较劲。”
周芷在心里哀嚎:放松?
本小姐现在全身上下没有一个零件是属于自己的,你让我放松哪一个?
但哀嚎归哀嚎,她还是又往下沉了半寸。
镜子里,那个乳白色的身影双腿大开,脊背挺直,胸脯随着喘息微微起伏。
周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走神——别说,还真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一脚踩灭了。
九点五十五,舞艺课结束。众人扶着把杆原地喘了两分钟,便列队前往琴艺楼。
第三节是琴艺课,苏琬老师坐在钢琴前,今天练的是基础指法。
乳胶长手套弹钢琴是另一种折磨——指尖的触感被那层薄膜过滤了一遍,触键的深浅全凭手感,稍不留神就砸出一串杂音。
周芷弹得磕磕绊绊,但比起古琴,她居然觉得钢琴亲切多了:至少音是按出来的,不靠什么玄学的第二关节发力。
她弹着弹着,指尖忽然轻快起来,嘴角也偷偷弯了——不知道阿趣醒了没有,看到那张便签没有,看到死定了三个字的时候,有没有笑出声。
课上到一半,琴室的门开了。
厚趣站在门口。
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房间,直直地落在周芷身上。
琴室里安静了一瞬。
杨岚岚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从琴凳上起身,乳胶长手套下的手指交叠在小腹前——跪了下去,臀压小腿,脊背挺直,下巴微低。
紧接着是冯素兰、林云、林晚棠,动作整齐,乳胶在琴室里伏成一片乳白色的波浪。
周芷的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僵了半拍。
跪,还是不跪?
他说过的,【以后不许你见到我跪下】。
可规矩说见男则伏,满屋子人都跪了,就她一个直挺挺地坐在琴凳上,晚上会不会又是一条跪礼缺失,扣分?
她还没想完,身上的永贞服已经替她紧张起来了——乳环先收紧了一分,阴蒂环跟着一缩,子宫球在腹腔里沉沉地震了一下,像有人在体内敲了敲桌子:提醒你,该跪了。
那程度说不上疼,却足够难受,像四根手指同时按着她的神经,不依不饶地催促。
周芷咬着牙,在心里对 LadyOS 吼:就不起!他说了不用跪!你有本事电我啊!
对峙只持续了几秒。
“大家都快起来吧,你们知道我最不感冒这一套的。”厚趣开口,乳环、阴蒂环、子宫球同时松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芷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半口气。
四个人缓缓起身,冯素兰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她的动作比其他人慢了一分,年岁让膝盖有些僵硬,起身时乳胶长手套覆在膝上,轻轻揉了揉。
琴凳旁,苏琬拿着琴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眼睛微微睁大,目光从那片伏在地上的乳白色波浪上扫过,最后停在冯素兰身上。
冯素兰,千泽大学的前教授,此刻正跪在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男人面前,姿态标准得近乎虔诚,紫色纹路在乳白底色上蜿蜒,下巴微低,目光落在对方的鞋尖前方。
苏琬的嘴唇微微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厚趣走进琴室,在周芷面前停下,然后转向苏琬,语气礼貌:“苏老师,能否让周芷请一会儿假?我需要和她聊几句。”
“当然。”苏琬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分。她的目光在厚趣和冯素兰之间飞快地游移了一瞬——那一瞬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闪过。
厚趣没有带她去别的地方。两人就站在琴室隔壁休息室的窗边,白色的纱帘在秋风里轻轻飘动,桂花香从窗缝里溜进来。
“舰队的事。”周芷先开的口,口罩上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薄曦告诉我了。”
厚趣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僵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周芷看见了。
“这个薄曦。”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现在的嘴巴真是越来越大了。”
“你少怪她。”周芷抱起手臂,“是我逼问出来的。再说了——”她拖长了音调,歪着头看他,“厚趣少校,请问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要不是我问,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都不说?”
厚趣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一片一片往下掉,“告诉你什么?”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告诉你我的部下在我面前没了?告诉你我在凌晨三点的甲板上吐得站不起来?告诉你——”他顿住,手抬起来在眼睛上覆了一秒,遮住那一瞬间的表情,“告诉你,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周芷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慌,只是伸出手,乳胶长手套覆上他的手背,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把那只手整个包住。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回来了。这是既成事实,不许反悔。第二,”第二根手指,“以后再敢瞒我,桂花糕就没你的份,我说到做到。第三——”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却软得不依不饶,“你的事,好的坏的,我都要知道。本小姐嫁给你,不是只为了听你报喜不报忧的。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我就轻松了?我只会胡思乱想得更厉害,懂不懂?”
厚趣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疲惫的阴霾散开了一线,“……懂。”
“懂就好。”周芷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那现在,说正事。你现在能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厚趣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掂量该从哪里讲起。
“是不是狡猾的日本人先开的火?”周芷试探着猜。
“事情没那么简单。”厚趣摇了摇头,“第一枪,也许是从我所在的军舰上打出去的。也许。我不确定,所以这句话我没写进报告里。”
“……啊?”
“我当时在舰桥上,观察对面的日本舰队。”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突然就听见舰首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炮口焰,烟,炮口压出来的浪,都是从舰首的方向起来的。哦,严格说,不该叫第一枪。”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职业性的较真,“舰炮可不是枪,那一发,得叫第一炮。”
周芷差点被气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纠正这个。”
“职业病。”厚趣扯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转瞬即逝,“但就在第一炮响后不到一秒,我们舰就发生了爆炸。报告里写,是被对方舰炮击中——芷儿,从对方的炮口到我们舰,炮弹飞过去也是要时间的。一秒都不到,无论如何不可能。”
“等等等等。”周芷抬起一只手,脑子里的线缠成了一团,“你把我绕晕了。你是说,第一炮可能是从你们舰上打出去的,爆炸又快到不可能是对方打的,那你的意思到底是——第一炮是你们开的,又不是你们开的?”
“第一炮绝对不会是我们开的。”厚趣一字一句,“我相信我的部下,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不会有人做这种冲动的事情。”
周芷皱起眉:“那究竟是什么情况?日本人的阴谋?”
“不知道。”厚趣摇头,“不像。”
“为什么?”
“如果真是日本人策划的,他们后来的反应不该是那个样子。交火开始之后,他们的舰队一样乱成一团,一样有人以为是自家先开的炮。而且停火命令是两边高层几乎同时压下来的——真想吃掉我们,不会只放一个小时的火就收手。”
周芷抱起手臂,在窗边踱了两步,十二厘米的细跟叩在地板上,哒,哒。
林云姐教过的法子在她脑子里转——遇到解不开的局,先别问发生了什么,先问谁希望它发生。
“好,那我们假设有人搞鬼,把已知条件摆一遍。”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炮从你们舰上打出去,却没人开过炮——这说明什么?有人提前在你们舰上做了手脚,要么在炮上,要么在火控系统里。爆炸紧跟着炮声,快到不合常理——爆炸物也是提前布置好的,就等这一声炮响做掩护。炮是饵,炸是刀,全在一艘船上。这艘船,早被人准备好了。”
厚趣抬手抚了抚周芷乳胶口罩下的脸颊,“停火之后,我第一时间就下令展开这方面的调查。”他说,“但是到目前为止,无论火控系统还是机械方面,都没有发现问题。”
“额……嗯……唔……”周芷卡壳了。
她捏着那根竖起来的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像一面信号不良的小旗子。
行家呀!
她在心里嘀咕。
手脚做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不留——技术这条路上,人家早把路扫过了,专业的人都查不出,更轮不到她。
“那、那就第二。”她重新竖起手指,强撑起气势,“技术上的线索被人擦干净了,那就换一条赛道。日本人不像,你自己说的——他们也乱,也停火,真想要战争的人不会只烧一个小时。那搞鬼的人要的是什么?不是马上开战,是让两边互相恨着,让协议签得不情不愿,让前线的人带着火气回家?”,她忽然停下,抬起头,“阿趣,你还记得巴黎吗?”
“伪装成一方,袭击另一方,挑起两家的仇怨——一模一样的把戏。”周芷的声音低下来,却越来越快,“可是阿趣,第二苏联能在巴黎的街上扮日本人,未必摸得进你们东亚国的军港,还能在你们驱逐舰上安机关。这事要是真有他们的份,那他们在这边,一定有帮手。”
厚趣沉默了几秒,“……舰队里负责调查的部门,也是这个判断。”他说,“你这一条,跟他们目前的方向一字不差。”
“真的?”周芷的眼睛亮了一下,尾巴差点翘起来,又赶紧按住——矜持,名侦探要矜持。
“第三。”她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尖几乎戳到他胸口上,“是我自己的笨办法。既然有人搞鬼,那就把假设坐实,然后综合考虑后续的发展和可能的、其它没发生的发展,逐一分析每种结果都对谁有利。技术人员盯着船,调查的人盯着人,那我们就盯着好处——谁获利最大,答案大概就藏在那儿。船上的行家能把痕迹擦干净,可好处是擦不干净的。”
厚趣怔住了,他看着周芷,手覆在她的肩膀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惊讶,又不只是惊讶。
前两条,行家们或早或晚都走到了;可这第三条,把发生过的和没发生的摆在一起称斤两的笨办法,他还真没听任何人提过。
“芷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真聪明。”
“现在才知道?”周芷的下巴立刻扬了起来,尾巴翘上天,“晚了。本小姐的聪明才智以后只能被厚家的规矩耽误了,要不是天天抄那些破训文,我早就去当侦探了——名侦探周芷,专门破获国际大案,顺便把你这种瞒报军情的家伙抓起来审问。”
厚趣笑出了声。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点扩散到整个面部,眼角挤出细纹。
但笑过之后,他的神情忽然认真起来,伸出手,覆在她的秀发上轻轻揉了揉。
“这些分析,到此为止。”他压低声音,“不要跟任何人讲,岚岚她们也不行。如果顺着这条思路真能查出东西,那被查出来的人,不会希望有人在查自己。你安安分分的,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周芷撇撇嘴:“哦。”顿了两秒,她又忍不住小声嘀咕,“……那你自己查的时候,小心点。”
“嗯。”厚趣揉她脑袋的手又加了一分力,把她盘好的头发揉得微微散开,“走吧,肚子饿了,该吃午饭了。”
“等等。”周芷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瞪,“桂花糕呢?本小姐亲手做的,你还没吃吧?”
“留着呢。”厚趣拍了拍西装内袋,“一块没动,就等着和你一起吃。”
周芷的心没出息地软了一下,嘴上却立刻筑起防线:“算你识相。要是敢偷吃,你就死定了——便签上写过的,具有法律效力。”
“是是是,具有法律效力。”厚趣笑着牵起她的手,“周法官说什么就是什么。”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餐厅的方向走。
一路上,偶尔会遇到厚家的夫人。
她们远远看见厚趣,便会停下脚步,整齐地矮身跪下去——臀压小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覆于小腹,下巴微低。
厚趣每次都不等她们行完礼,就连忙要她们起来。
周芷走在厚趣身边,乳胶长手套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想起昨晚——想起他在黑暗中看向窗外月光时,想起他笑声尾音里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疲惫。
她握紧了他的手,不管发生了什么,她想,至少此刻,他在她身边,而她会帮他,用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