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声咆哮,声如擂鼓。
那是平生第一次,离奎元那样昂首立于母亲面前,气势一点也不被她压下。
“逆子,大胆!”
然而离夏允不是什么只凭气势就能胜过的对手,更何况,离奎元是个凡人。
凡人和战姬之间的区别,比人和蚂蚁还要大。
只是顷刻之间,如浪涛一般的Δ粒子流从离夏允身上释放了出来——那是只有发育成熟的S级战姬做得到的能量体外循环,通常情况下,这种将Δ粒子于体外分解产生能量的方式,是顶级战姬们用以与强敌作战时,为加快ADA武器于体外成型而用的特殊战斗方法。
可如今面对一个凡人,她居然出力出到这种地步。
Δ粒子在她周身不断以类似磁感线的轨道流动着,释放出一股让普通人浑身战栗的宛如一面不断迫近的城墙一样的巨大威压。
这下真是连小孩都能看得出来了,离夏允此刻动的是真怒,而且已经到被逼无奈的地步了。
此刻离夏允释放出的那股力量,就连一般战姬站在她面前都会被震退两步,离奎元一个凡人又怎能抵挡了?
浑身开始止不住地打颤,双脚发软,耳膜之间传来的痛楚让他此刻有些晕眩——可他却依然站立着,抓握着装载瓷瓶的木制展示台,竭尽全力地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站立。
那样拼命的姿态,那样奋力的对抗,在场就只有他的姐姐离瑞雅一人,能理解这是为什么。
在他们几个还小的时候,离夏允就和丈夫言秋雨离婚了。
言秋雨不是韩裔,而是地地道道的华裔,出生于墨京区。
他也不是什么名门之后,只是个出身一般的普通人。
他和离夏允相识的时候,离夏允还是学生,而言秋雨则是刚刚进入司法队伍的一名警察。
他们的相爱据族里的长辈说了好几个版本,其中比较可信的一个,就是在某一次敌战姬制造的恐怖事件中,言秋雨凭借过人的胆略和智谋,配合离夏允的战姬力量,成功解救了被歹徒挟持的人质,还抓获了一名危险的敌战姬。
自那之后二人相恋,情投意合,一发不可收拾。
离家,几十代传的名门,一个权谋世家,早在大分裂之前就一直支配着他们原属的国家,地位如同那半岛之上的皇族。
这样的豪门怎可能接受一个普通警察作为女婿?又怎可能将未来的继承人嫁给他?
当得知离夏允要嫁给他的时候,暴怒的离家前代家主曾说若言秋雨敢踏过离家大门的门槛,便要他血溅当场。
但言秋雨不仅去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踏过了门槛,直面离家的前代家主……而离夏允也是事后才知道的此事。
据说言秋雨在那屋子里呆了十分钟,与离家的前代家主,离夏允的母亲,交谈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离家的老家主居然松口了,妥协了,允许了。
“那男人没有战姬的强大力量,也没有战姬的强韧身体,但他展示了他的骨气……他那比谁都要顽强的精神。”
当时那位长辈,就是这样告诉离瑞雅,离墨和离奎元三姐弟的。
“老家主说,那是我们一族,长久以来一直缺少的东西,要远比战姬的力量更加重要的东西。”
父亲在从那个家里离开的时候,亲吻了三个孩子每个人的额头。
他很爱他们,但他必须要走。
那不是因为他恐惧作为妻子那日渐成长的力量和统帅家族的铁腕,也不是因为他失去了与妻子和孩子们之间的感情,更不是因为嫉妒妻子所继承来的家主身份和社会地位……恰恰相反,他走是因为他爱他的妻子和孩子,正是因为爱他们,所以才不忍继续面对离家的一切。
离瑞雅,离奎元还有已出走的离墨,她们三人其实知道,能把父亲那样坚强的人都逼得如此崩溃的,是这个家族那深重的黑暗和腐坏。
她们过往无力阻止,长大了依旧无力阻止。
“奎元他才是父亲真正的骄傲,在离家的那些丑恶面前,父亲因失望离开了,我因懦弱而沉默了,你们的母亲因厌倦而逃避了……只有奎元直面了那一切,他揭下了我们一族一直遮掩着的丑恶疮疤,他是我们中真正的英雄……他不该得到那样一个下场。”
那是事情过去很久之后,作为姨母的离瑞雅告诉离家几姐妹的。
人类终究敌不过战姬,离奎元在母亲的强大气势逼迫下,终于也抓握不牢那展示台,整个人向后倒了过去。
两旁等待已久的警卫立刻上前,将离奎元牢牢控制住,摘掉了他身上的麦克风。
这场闹剧,也就以这种方式收场了。
毫无疑问,舅舅的大闹是有其意义的,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离雨生之死变成了整个社会舆论的焦点。
而政府,军警联合以及战姬协会onslaught也因此不得不出面,最终以爱德华兹家和离家发布联合声明,以及爱德华兹家家主召开记者会公开道歉作为收尾。
而离奎元,则在那段时间内被家族所除名。
虽然对外公布的消息,是离奎元自己选择的退出离家,舍弃离姓,从此以李奎元为名。
但实际上,离红雨知道,舅舅离开家族的前一天晚上,被外祖母召见,母子二人不知在议会厅说了什么,她只见到舅舅昂首挺胸地走出议事厅,伴随着身后外祖母那震天响的怒吼。
“닭쫓던개지붕쳐다보기(追鸡之犬,徒望屋脊)。”
(韩国古谚语,指努力去做的事情失败后无可奈何。)
临走时,舅舅是这样对离家的几姐妹说的。
“但别为狗去悲伤,它已尽了它的努力,只是,事所不成在天。”
“您没有错,舅舅。”
作为当时离家姐妹中的大姐,离希恩已经在读大学了,她比几个妹妹更清楚家族中的权谋算计,因此也更钦佩舅舅敢于对抗暴君一样的外祖母的那种勇气。
“只是……我们,以及家族之中的其他人,因恐惧而不敢为您发声而已。”
“多谢你,希恩。”
离奎元抚摸着已比自己还高的外甥女的头,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
“也多谢你们,孩子们,能来送我最后一程。”
几姐妹是被离瑞雅带出来的,按照离夏允本来的意思,离奎元这次离开是不允许任何人与他接触的。
但哪怕是一贯老实温顺的离瑞雅,内心里也有她顽强的地方,让她不送别自己的弟弟,无疑已越过了她的底线。
“舅舅我是不能改变这个地方了,孩子们,但我相信,无论未来你们中的谁接管了离家,都能比舅舅做的更好,比你们的外祖母做的更好。”
他看着泪眼盈盈的几个孩子,用手帕擦去她们脸上的泪水。
“等你们把离家改的更好了,舅舅我就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离红雨就没有信他的话。
在很小的时候,离红雨就展现出了不同于其他同龄人的敏锐,而在逐渐读书学习慢慢了解这个世界之后,那份敏锐也进化的异乎常人,甚至于到了可以依靠直觉来预知某事未来的走向这种地步。
也就是这样的敏锐,让她在当时就察觉到了,或许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舅舅了。
所以她那天哭的格外伤心,紧紧拽着舅舅的手不愿意撒开。
但不想松开也要松开,不想离别也要离别。
舅舅终究是走了,走的又急又快,以至于当离红雨终于当上了离家家主,他也没法再回来。
那中间发生了多少事,离红雨不知晓,所以此刻,看着眼前舅母的模样,离红雨也不敢说自己了解对方的苦楚,不敢说自己清楚对方的遭遇。
舅舅如今已经离世,许多话,舅母此刻应该也无心与她辩论什么是非对错——再加上那其实本就是离家的错,即使辩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可舅母,此事事关人命,求您……”
“我已说过了,姑娘,请回吧。”
离红雨已低声下气的如此恳求,却依旧无法让琴晶雅有哪怕一点触动。
“舅母!”
在琴晶雅打算关上店门的时候,离红雨终于还是忍不住,拉住了对方的手。
“你想做什么?”
离红雨本想再进一步,走进店去,岂料到她刚刚抓住琴晶雅的手,一把乌青色长剑的剑锋就抵在了她的脖颈处。
高手。
离红雨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这店中不止舅母一人,还有一位实力绝不在自己之下的顶级高手。
作为S级战姬,离红雨的战斗感官相当敏锐,甚至能感应到近百米之内的杀气,从而提前对攻击做出反应。
在上古时代,人类还没进化成如今这个形态,依旧与动物区别不大,保持着一定猿猴的习性时——在人类大脑中的杏仁核工作的效率要远比如今高上几十倍,它能快速地根据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来传递危险的讯号,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快速反应来决定一件事——战或逃。
而在Δ粒子的影响下,战姬们的大脑得到了特殊的强化,许多古老的战斗和生存本能被半自动的激活,成为了战姬们所谓的战斗感官。
此刻,不断地向离红雨发出着警告的便是这样的信号系统,而这样发达的感官,在久经战场后得到了大量锤炼的感官,也只是在刚刚极短的一瞬间捕捉到了来自店门之内的杀气,而当离红雨打算做出反应时,那剑已接近到了能一击重创她的距离。
若是在战场上,此刻离红雨兴许已经丧命了。
诚然,在墨京区这种安稳的街道上离红雨就不像在战场上一样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防备,可能如此完美的隐匿自己的气息,还在转瞬之间把离红雨迫至一个危险境地,足以说明对方是一等一的高手。
是绝绝对对的S级战姬。
“你想做什么?”
那人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而剑锋也略微前进了些许。
“阁下有些误会,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仅仅只是想恳求舅母帮忙而已……”
“松开你的手,后退。”
那剑的主人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剑锋一点点逼近,迫的离红雨不得不撒手。
“算了,彩,把剑放下吧。”
在离红雨退出去好几步之后,琴晶雅对着身后的人说道。
离红雨定睛一看,那是个黑色长发盘在一起扎成发髻,细眉剑目,脸上化的妆从眼影到唇彩全是深黑色,如同古墓之中走出的恶灵一样的女人。
而她手中握着的那把剑,样式古朴,纹样华丽,其形与越王剑类似,明显看得出来是中式的剑。
“阁下莫非是东方家战姬……东方彩?”
晨风冰冷地吹过,店门之后,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想不到当年离家犯的错,竟足足得罪了两位S级战姬。”
实力不下于离红雨的东方彩自然是S级战姬,可琴晶雅……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居然也是S级战姬?
在很多人的刻板印象里,S级战姬都是实力强大,擅长战斗的超级战士。
可事实上,onslaught协会的战姬评级,衡量标准并非只有战斗力,能对战斗起到帮助的一切属性,都会被划入考量范围之内。
琴晶雅也就是因为这原因被评为S级战姬的。
琴晶雅的战姬能力,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感知类能力,其具体原理几乎完全无法用科学解释,如同魔法一般。
那个能力只有一个效果,但就是这一个效果,就足以让她成为S级战姬。
寻物。
那可不是普通的寻物,而是绝对意义上的寻物。
只要琴晶雅使用她的能力,给她一个目标,在周围半径一公里的圆内,任何有关目标的蛛丝马迹都能被她捕捉到。
哪怕是她完全没有看到过的地方,只有一公里的范围内存在着目标的踪迹,她就能知晓其存在的位置。
几乎就是完完全全的魔法,而更夸张的是,在体外展开ADA后,极短的时间内,这个范围会被扩大到最大十公里。
无论目标在天上还是地下,只要触发那能力,目标在她眼中便无处可藏。
“唉,外祖母啊,您做了天大的错事啊。”
离红雨感叹道,如果外祖母当年知道这二人日后的成长,会否就不会做当初那决定了呢?
可惜,没有如果。
“请回吧,离红雨。”
琴晶雅合上双眼,对她摇了摇头。
离红雨看着舅母的模样,本想说什么,但又不知怎么说。
她知道,作为舅舅的伴侣,自己的舅母就算不爱与人交流,也绝对是位温和善良的人。
迫使这样温和善良的人摆出这种她不愿意摆出的姿态,想必是因为彼此之间的仇怨实在太多太深太沉重了。
离家本就对她充满亏欠,自己如今又这样登门,想想看还是迫她迫的太深了。
“好吧,打扰了,舅母。”
她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刚想离开,却见远处出现了道疾冲过来的白影,她心中暗道不好。
这帮没用的饭桶!一而再再而三的交代了他们千万不可透露我的行踪,就连这点小事他们都做不到吗?
离红雨一边心里狠狠骂着家里没用的下人,脸上一边摆出了极其不自然的笑容。
“姐姐,这么巧,你也早上来这里逛……”
不错,此刻疾速朝这边冲过来的人,正是离舞。
而好像完全无视了离红雨一样,离舞径直冲向了琴晶雅的墨韵斋。
“舅母!舅母!您开开门!礼锐!求您救救礼锐!”
连拉都来不及拉,离红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飞速地扑到琴晶雅的门前,用她那战姬特有的巨大力量猛力地砸在那门上。
全完蛋。
离红雨现在心里就这一个念头。
舅母刚刚被自己叨扰过,此刻应该已是非常不耐烦,再加上她背后还有那个杀气腾腾的S级战姬东方彩,偏偏在此刻冲过去敲门的姐姐——被怒斥一顿已经算好的了,如果东方彩脾气再暴烈一些,让姐姐见点血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啊。
而且你跟舅母提礼锐有什么用呢,舅母那种传统到连现代电子设备都不爱用,还在每天订报纸看杂志的人怎么可能知道礼锐是谁啊?
心里嘟囔着,手上却一点都不含糊,离红雨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就完成了从头到脚的ADA武装。
她的ADA构造体颜色是白色,而武装的样式则是古代六翼天使骑士团的盔甲与主教的教袍的结合,在腰肩臂腿处全是白色的ADA装甲防护,而她的手上则握着一把纯白色的ADA构造武器——被她握在手中的那半段是一个印有女神形象的十字架,而另半段则是如同光剑一般的ADA刀刃。
此刻已来不及和姐姐说那门后有个手持剑刃的S级战姬,离红雨此刻能做的,就只有赶在对方出手前护住自己的姐姐。
正当她抱着这个念头飞快地朝着墨韵斋门口冲去时,却看到了一幅不可能的光景。
那墨韵斋的门被破坏了,在姐姐那战姬的力量的敲击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门后的二人却并没有理会离舞这恐怖袭击一般的砸门,而是琴晶雅走到了离舞面前,问出了让离红雨目瞪口呆的问题。
“你刚刚说礼锐……礼锐他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