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格罗斯,总计约为一座城市大小的巨型地下空间内,有着超过一千一百六十二座摩天大楼。
是的,与人们的想象不同,这座地下城并非什么黯淡无光之地,恰恰相反,它是极致的物欲横流金迷纸醉声色犬马的放纵与娱乐之都。
在数世纪前,地球上也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城市,像是美国的拉斯维加斯,泰国的芭提雅,西班牙的巴塞罗那等等城市……但它们都没有格罗斯这样庞大的规模,这样夸张的风格以及它那无与伦比的奢靡气息。
毫无疑问,这座城市就是人们心中对于放纵与享受的全部理解所在。
而此刻,在格罗斯城最中心,所有光芒汇聚的顶点,不夜之城的中心枢纽——素有高可摘星雅名的巨型建筑物埃斯特拉大楼的顶层,名为鹿台的大型天台上,八位宾客围着圆桌坐的端正,等待着主座上那位身份高贵的女士开口。
穿梭在她们周围,不断忙碌着往来的侍应生们脸上带着镶着金边的狐狸面具,身上穿着米白色的蜀锻锦衣,腰上别着彩色的玉牌。
她们不被面具遮挡的下半张脸上挂着千篇一律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的笑容,嘴上化着整齐划一的金色唇彩——连动作都是高度统一的,让人都有些怀疑她们是否是真人。
而再看那圆桌上,翠玉镶边的白色盘子上盛满了来自全球各地的珍馐美味,无论是那色泽如大理石一般的金枪鱼腩,还是鲜切的如裹霜一般的上品牛肉,亦或是来自雨林深处的奇特水果……都是价格不菲的名品,都是难能一见的佳肴。
可即便那座位上已鲜香飘荡,却无一人敢于率先动筷,那些餐具依旧安然不动,在不夜城那巨大的人造月亮和鹿台顶的瓦斯灯光芒照射下闪着耀眼的银光。
八位宾客的脸上没有焦急,没有躁动,仅仅只是坐在那里,乖巧地像等待着上课的尖子班学生。
“操!”
而在不远处的屋子里,一位穿着一身亮银色华贵晚礼服的金发女士,正隔着印花玻璃望着远处那迟迟不开始的晚宴,内心暗自抓狂。
她本来不是这样不沉稳的性格,但奈何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出于她的意料之外。
【纯金骑士】尤菲尔德,此时此刻坐在鹿台晚宴旁的等候室内,被勒令禁止行动,直到她那位参加晚宴的顶头上司结束她的所谓社交礼节。
而她等的那位领头上司,正是在古神遗产中地位极高的大魔女【禁域法师】修·梅尔梅特·米尔特。
此时此刻的修全然不似在古神遗产时那样高高在上,她坐在圆桌的西侧,表情谦卑的仿佛一位虔诚的修女。
这间所谓的等候室又大又宽敞,差不多四百平方米的空间内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娱乐设施,戴着狐狸面具的侍应生在这里往来穿梭,为像尤菲尔德这样的‘客人们带来的侍从’提供贵宾级的服务。
但眼下尤菲尔德怎么都享受不起来,因为她知道自己有一件极其关键极其要命也极其不能拖延的事情必须立刻去做——
礼锐,这个贤者之石计划的关键人物,此时此刻正在地下城的二层等待着她去提审呢……可这堪称蛮不讲理的宴会邀请却极其不合时宜地被发了出来,打乱了她全部的计划。
“很抱歉,尤菲尔德姐妹……但邀请不容拒绝,我们恐怕没办法在今晚去把礼锐带回实验室了。”
这是修的原话,她说那话的表情看起来也略显无奈。
修是尤菲尔德印象中最强大,最高贵也最神秘的战姬,在古神遗产中,她是目前尤菲尔德所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的干部,地位几乎就是目前古神遗产的首领。
但即便是她,收到了这封请帖,也不得不遵从对方的意志,不敢有一丝怠慢,足以证明对方拥有的强大力量,连古神遗产都无法与之对抗。
修的强大尤菲尔德很清楚,所以比修还要强大的存在,尤菲尔德也不敢不妥协。
她就这样老老实实地跟着修一起来到了鹿台,随后在这个等候室里开始了她漫长的等待。
“Damn……我从没见过这么冗长复杂的晚宴开幕,这顿饭就不能快点开始快点结束吗?”
“第一次来?”
一个低沉的女声打断了尤菲尔德的思绪,尤菲尔德侧头一看,和她搭话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性。
她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短发,冷峻的面容上透着一股从容淡定。
上身是一套黑色西装外套搭配白色衬衫,浅褐色的领带打的是最复杂的温莎结,其下身是一条修身的西装裤和皮鞋,整体装扮非常男性化。
而她的面容也映衬着她的衣着,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若非她胸前那对宏伟的遮挡不住的可观女性特征,把衬衫撑得鼓鼓的,纽扣几乎要崩开来的模样,以及她那纤细腰肢往下部分动人的曲线,几乎会被人真的当成一位英俊青年对待。
“对,难道过往也这样?”
“一直以来都这样。”
对方向尤菲尔德伸出了手。
“比安卡·维奥莱特,伊甸园。”
见对方如此慷慨不设防地自报家门,尤菲尔德第一时间还真有些犹豫。
“但说无妨。”
这时,一道声音自她脑海中响起。
这声音的响起让尤菲尔德略有些惊讶,那正是她所侍奉的大恶魔【罪主】法夫纳的声音。
作为古神遗产现存的几乎最神秘的大魔主,法夫纳在传授知识之外,很少与尤菲尔德进行交流,但只要祂开口,尤菲尔德就知道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决策。
“遵您旨意。”
她在意识海中短暂回复了那位使役着她的大恶魔,感受到对方的力量再次沉寂之后,朝着比安卡握手。
“尤菲尔德,古神遗产。”
“嚯,这里还真是个适合咱们这种里世界的人交际的场所,不是吗?”
正说着,一个人的身影插进了三人之中,带着满脸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利斯柯女士。”
尤菲尔德朝着对方点了点头。
“尤菲尔德小姐,又见面了。”
“哦,利斯柯女士,我们非常感激您的工作,三蛇会帮的这个忙我们一定铭记于心。”
尤菲尔德笑着对眼前这位棕色皮肤的黑帮人士致以感谢。
利斯柯·市原,礼锐绑架案的实施者之一,也是古神遗产从三蛇会那里请来的雇佣兵。
如今这位棕色皮肤的性感战姬穿着一身惹火的暴露着装,那是几乎只有几块薄的勉强遮住隐私部位的细布条构成的所谓前沿时尚风格的衣物,看的尤菲尔德实在有些难受。
没错,虽然一直以来的着装,语言和行动都和淑女完全搭不上边——但尤菲尔德骨子里却是个传统派,她坚持认为出席什么场合就要穿什么衣服,所以哪怕搭配很麻烦,她今天也坚持选择穿了这样一身晚礼服出门。
“啊,比安卡小姐,幸会,之前几次来得匆忙,都没机会跟您打招呼呢。”
“久闻大名,利斯柯小姐,我也一直以来很想和您认识一下。”
看两人握手寒暄的样子很是亲切,完全想不到这是所谓地下邪恶势力打手之间的会晤。
“所以你们都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吗?”
尤菲尔德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向两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哦?尤菲尔德小姐是第一次来吗?”
“是……所以有很多东西,我还不明白。”
她确实有很多东西不明白,因为本来顺利地进行完礼锐的捕获之后,她和修就该立刻赶到负责关押礼锐的仇沐韵身边,然后把礼锐押走送到实验室开始进行实验才对……可不知为何,随着今天早上一封信笺被送到了修的办公室之后,这一切的计划就都被取消了,她被修拉着收拾着装准备了整整一个小时,随后就被送到了这里来。
“很正常的事,那位狐仙大人发出的宴会邀请,从来都是随心所欲。”
比安卡听着尤菲尔德的描述,回答道:
“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不分善恶,也不分贫富贵贱……那请柬可能在任何时间被发给任何人,随后,无论她们愿意与否,都必须来参加晚宴。”
“没有人拒绝过吗?”
“什么人敢于拒绝呢?”
利斯柯带着轻佻的微笑回应道。
“你知道那位狐仙大人的身份吗?”
“不知道……”
在表世界,曾经作为歌墨拉城萧城区区长的尤菲尔德,怎么也算得上是这座城的政要了,在消息的灵通方面以前她自诩无人能出其右。
可地下城格罗斯完完全全就是阴影之中的世界,是几乎绝对意义上的法外之地,在过去,尤菲尔德几乎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即使现在,也仅仅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用个毫不夸张的说法,那位大人就是这座地下城格罗斯本身。”
利斯柯的笑依旧轻佻,但眼神,那蛇一样的眼神,透露着绝对的认真。
“Der Höchste(德语:至尊),这是我们boss对她一贯的称呼。”
“有没有那么玄乎?”
尤菲尔德充满怀疑地问道。
“绝对如此,尤菲尔德小姐。”
一旁的比安卡补充道。
“在差不多四百七十年前,当战姬这个概念还没出现的时候,这个世界事实上就已经存在异能者了……这一点我想您作为古神遗产的成员应该很清楚对吧?”
“伊甸园的研究依旧走在世界前列啊,比安卡女士……你刚刚说的可是机密中的机密。”
尤菲尔德的眼底凶光一闪,的确,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战姬诞生应该是两三个世纪前的大灾变之年。
七大家族一直保持着这种说法,表世界也一直使用着这个说法,甚至于将这种说法定成了官方的概念和定论。
但只有极少数的学者,研究者和生活在里世界的古神遗产成员,知道战姬这种特殊种族的真相。
战姬绝不是近现代才有的概念,根据尤菲尔德还生活在表世界时对战姬的研究,战姬最起码在公元六世纪时就有过相关文献的记载,而早在遥远的公元前一世纪,就已经有关充满神力的女性天界化身在人间展现她们伟力的故事流传了。
而在古神遗产内部,这些邪神的信徒们一直坚信的是,某位力量强大的古代神——被污名为恶魔的超凡存在,赐予了人类女性这种超人力量,而祂们自身却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日渐黯淡无光。
而根据尤菲尔德本人的实践,以及大恶魔们在人间现身这些事来看,古神遗产内部的传说大多数都是真的。
只是,那力量强大的古代神是否能够重返凡间,而祂的目的又是什么?祂的力量有多么强大……这些尤菲尔德不得而知。
“我想你误会了,尤菲尔德小姐,我所想说的并不是你们信奉的那位传说中的古代神……而是其他的存在。”
比安卡端起摆放在休息室内的酒杯,轻轻啜了一口。
“虽然古神遗产已经依靠着古老的仪式召唤了那些超自然存在,证实了古代神确有其物,但祂依旧不是战姬可以追溯到的唯一起源。”
“什么意思?”
作为学者,研究者和(前)科学家,尤菲尔德被对方笃定的语气勾起了兴趣。
“你是说在古代出现过,与我们的神完全无关的战姬吗?”
“Yes,miss,yes.”
跟随着比安卡的脚步,三个女人在宽敞的等待室内的吧台坐下,这里似乎本来就是类似酒吧一样的地方,随着利斯柯摇了摇白银铃铛,带着狐狸面具的调酒师迅速地为三位女士端上了她们各自所需的酒品——两杯威士忌和一杯海盐混调。
“柔然,尤菲尔德小姐,你有没有听过这个地名?”
“当然听过,木兰诗里讲的不就是打柔然吗?”
尤菲尔德端起酒杯。
“怎么?难莫成柔然和战姬有关?”
“的确有关,柔然第十一代可汗,郁久闾丑奴,在位期间曾西征高车,率不足千骑之旅,大破其军,俘杀高车王,使柔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盛。”
“听上去像是位少数民族领袖励志的创业故事……这和战姬有什么关系吗?”
“本来没有,直到六年前,我们找到了因为大灾变而被从地下涌出的灼热泉水所冲上地表的丑奴陵墓。”
“冲上地表的陵墓?”
闻言,尤菲尔德哈哈大笑。
“亲爱的,你真的了解这些马上民族的墓葬文化吗?柔然人是匈奴的后继者,继承了匈奴的丧葬文化,一般使用的丧葬形式是石圈葬和天葬,无论是这两种中的哪一种都不会形成所谓的陵。陵者,大阜也,匈奴的丧葬中讲究魂归于天,因此不会高起坟丘,让死者拥享冥福,何来陵墓一说?”
“确也如此,可匈奴时期发现的贵族墓葬,土葬而以石砌墓室者也不在少数。而时间推移,至北魏时代,柔然这些少数民族受汉化者也开始变多,而这位柔然第十一代可汗,就比这些人甚至于一些中原人都要来的更加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他的墓室是铁质的,而且不是一般的铁,是坚硬,难以生锈,结构结实且极其符合现代设计的铁合金打造的墓室。”
“怎么可能?”
“最开始我们也不愿意相信……你知道的,虽然我们的组织是由反社会人格疯子、极端民粹主义者、无可救药的安那其主义酒鬼毒虫还有令人作呕的自诩精英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构成,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心理变态者联盟——但这群人做学术还是相当严谨的,比他们在实验室的时候严谨多了。”
比安卡若无其事地揭着同事们的短,举起酒杯和尤菲尔德碰了碰。
“那墓室之中放了一个北魏时期的棺椁,与当时柔然人使用的其他墓葬用具不同,那具棺椁有着很明显的中原气息——而且在那棺椁上还用魏碑体的文字刻下了很多有关可汗生平的内容:包括可汗的战功,可汗的事迹以及可汗的死因——死于母亲和其他亲戚的谋杀。由其字体和文风,可以判断出这个制造墓室和为可汗造出棺椁的人,应该是一位出身北魏的文人。这种情况事实上并不罕见,因为在那个时候很多游牧朝代的国师事实上都是汉人。由于第二次分裂的原因,学界也已经无法确认在大灾之年以前是否发现过其他的丑奴可汗墓葬,所以我们最开始都以为,可汗棺椁里,应该是他本人。”
“最开始……?”
“对,最开始。但当我们真正打开那棺椁,看见里面的东西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你们发现了什么东西?”
“真相,以及真相背后的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