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持续了整整两周。
十四天,三百多个小时,时间在沉默的对峙中被拉长、稀释,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着冰冷的隔膜。
教室、走廊、办公室,这些曾经充满隐秘期待的空间,如今变成了需要小心规避的雷区。
我与杨俞,像两颗运转在既定轨道却彼此排斥的星球,保持着最远距离的、冰冷的公转。
课代表的工作已成机械的流程。
每日清晨,我将收齐的作业整整齐齐码放在办公室门外的塑料筐里,不早不晚,恰好在她通常到校前五分钟。
下午,再从同一个筐里取回批改好的作业,分发下去。
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是作业本上她朱红色的笔迹,和我偶尔在错题旁用蓝色钢笔写下的、极简短的疑问或订正。
字迹工整,界限分明,像两份互不干涉的官方文件。
武大征是最先受不了这诡异气氛的人。
好几次,他想插科打诨缓和,比如在我放下作业时故意大声说:“辰哥,杨老师刚才还问你上次作文的修改意见呢!”或者在杨俞经过时,挤眉弄眼地示意我“说句话啊”。
但他的努力如同石子投入冻湖,连涟漪都激不起一丝。
杨俞会淡淡扫他一眼,不接话茬。
而我,则连眼皮都懒得抬。
我能感觉到杨俞的视线偶尔会落在我身上,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解的愠怒。
但她什么也没说。
教师的尊严,或者说是那道她死死守住的“职业红线”,让她无法、也不愿先低头。
而我,被那种“被推向郝雯雯”的荒谬感和背叛感炙烤着,骄傲和愤怒堵住了所有可能和解的通道。
我们就这样,在彼此构筑的冰墙后面,僵持着。
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在某个周五的傍晚毫无预兆地降临。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放学铃响时,已演变成瓢泼之势。
天空黑沉得像倒扣的墨缸,粗白的雨线鞭子般抽打着地面,溅起迷蒙的水雾。
狂风裹挟着雨点,疯狂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发出密集而骇人的声响。
学生们堵在走廊和教学楼门口,抱怨声、笑闹声与雨声混作一团。
带伞的庆幸,没带伞的哀嚎,商量着拼伞或等雨势稍减。
值日生开始清扫教室,湿拖把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土腥气,在空气里弥漫。
我站在教室后门,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心里一片空茫的烦躁。
没带伞。
母亲今天加班,不会送伞来。
武大征早就被他家司机接走了。
似乎只能等,或者冒雨冲去公交站——那意味着彻底湿透。
“辰哥,还不走?”一个值日的男生问。
“等雨小点。”我回答,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走廊另一端,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门关着,不知道她走了没有。
大概也困住了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我掐灭。
与我何干。
就在我准备转身回教室,干脆做会儿题时,武大征湿了半边肩膀,又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和心虚的表情。
“辰哥!辰哥!”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皱眉:“什么机会?” 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弄湿了我的袖口。
“杨老师啊!”武大征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我刚去办公室交物理作业(他难得主动交作业),看见杨老师还在里面,好像在看什么东西入神。然后……然后我出来的时候,”他吞了口口水,眼神闪烁,“顺手……把门外的锁舌,给带上了。”
我愣了一下,没立刻明白:“带上了?”
“就是……从外面把门锁上了!”武大征快速解释,“老式的那种弹子锁,里面没反锁的话,外面一按就锁住!杨老师肯定没反锁,她平时下班都只是带上门!现在……嘿嘿,她肯定被锁里面了!而且,我刚才看了一圈,这层楼其他老师好像都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你疯了?!”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锁她干什么?!”
“我……我这不是给你创造机会嘛!”武大征被我吓了一跳,但随即理直气壮起来,掰开我的手,“你看你俩这冷战,都快冻死周围人了!总得有个破冰的机会吧?这大雨天,孤男寡女……哦不,师生被困,多好的独处机会!把话说开!辰哥,我知道你对杨老师……那什么,跟对郝雯雯不一样!是哥们儿就上啊!难道你真打算一直这么僵着?”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眼神里的“为兄弟两肋插刀”和“恶作剧得逞”的光芒交织。
我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荒谬,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厌恶的、隐秘的悸动,像毒藤般缠绕上来。
这个白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哪里是创造机会,这简直是把我、把杨俞、把我们之间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往悬崖边上猛推!
“钥匙呢?”我咬着牙问。
“什么钥匙?”
“办公室的备用钥匙!或者总务处钥匙!”
“我……我不知道啊!”武大征挠头,“这么大雨,总务处早下班了吧?而且,你现在去拿钥匙,不就暴露是我锁的门了吗?杨老师知道了,咱俩都得完蛋!”
他说得对。
现在去拿钥匙,动静太大,势必惊动可能还在楼里的其他教职工,甚至保安。
武大征锁门的事瞒不住。
以杨俞的性子,知道是学生(尤其是我的死党)故意锁她,会怎么想?
震怒?
上报?
处分?
“辰哥,听我的!”武大征见我脸色变幻,又凑上来,语气带着蛊惑,“你就假装也不知道她被锁了,正好去办公室拿忘带的东西,或者……随便找个借口!‘意外’发现她被锁在里面,然后……然后这不就顺理成章独处了吗?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没人来,你们有的是时间把话说清楚!”
把话说清楚?说什么?怎么说?
我脑海里一片混乱。
武大征的馊主意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炸弹,炸开了我一直试图压抑的、那些黑暗汹涌的念头。
旧书店里她疲惫的坦诚,走廊窗口她宽慰的眼神,还有更早之前……那个午后,办公室里,她安然沉睡的侧脸,和我悬停在咫尺之间的指尖。
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底,此刻吐着信子,昂起了头。
“辰哥,别犹豫了!”武大征推了我一把,“快去!我帮你看着点!要是有人来,我……我尽量拖住!”他说完,不等我反应,一溜烟又跑进了雨里,朝着教学楼大门的方向去了,大概是去“望风”或者制造什么别的混乱。
走廊里空了下来,值日生也做完卫生离开了。
昏暗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气无力,窗外是咆哮的雨声和翻滚的墨色。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栋楼,这个楼层,和那扇被锁住的门。
我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雨水冰冷的湿气透过单薄的校服侵染进来,但我却感到一种从内而外的燥热。
去,还是不去?
不去,等她自己发现,或者等别人发现?武大征可能会露馅,事情会闹大。
去……去了,面对她,在这样一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密闭的、昏暗的空间里。我能说什么?我能问什么?
那个问题。那个从第二章午后开始,就一直像幽灵般徘徊在我们之间的问题。
鬼使神差地,我的脚开始移动。
朝着办公室的方向。
步伐起初僵硬,缓慢,然后越来越快。
空旷的走廊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窗外震耳欲聋的雨声协奏。
站在那扇熟悉的浅棕色木门前,我停住了。门紧闭着,看起来与往常无异。但我知道,锁舌已经扣死。里面的人,被困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和雨声的背景下,清晰可闻。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雨声。
我又敲了敲,稍微用力。
还是没反应。难道她没听见?或者在里面的小隔间?
我握住门把手,试探性地拧了拧。纹丝不动。果然锁住了。
“杨老师?”我对着门板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穿透。
这一次,里面传来了轻微的动静。像是椅子移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靠近。
门内传来杨俞有些模糊、带着疑惑的声音:“谁?”
“是我,赵辰。”我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门把手从里面转动了一下,自然没有打开。我听到她轻轻“咦”了一声,又试了试。
“门好像锁住了。”我在外面说。
“锁住了?”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不解,“怎么会?我进来的时候没锁啊。”她又用力拧了拧把手,晃动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无济于事。
“可能是风吹的,或者锁有点问题。”我说着早已想好的说辞,“我刚从教室过来,想拿下午落在这里的英语笔记。”这个借口拙劣但勉强可用,英语办公室就在隔壁,我说走错了也行。
里面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几乎能想象她站在门后,蹙着眉,审视着门锁的样子。
“你等一下。”她说。
脚步声离开,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大概是尝试了内部开锁或其他方法。
“不行,从里面打不开。像是从外面锁上了。”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和焦虑,“这雨……其他老师应该都走了吧?”
“我刚才看,这层楼好像没人了。”我回答。
“这可麻烦了……”她低声自语。
随即,隔着门板,我听到她似乎叹了口气,“赵辰,你能去总务处看看有没有人吗?或者找找保安?问问有没有备用钥匙。”
“雨太大了,总务处和保安室离得都不近。”我说,这是实话,“而且,这个时间,可能已经下班了。”
门外是哗哗的雨声,仿佛在印证我的话。
里面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声填满每一寸空隙。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没有了平时的镇定,带着一丝被困的无力感,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依赖?
毕竟,门外只有我。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门上斑驳的木纹,缓缓开口:“杨老师,您办公室的窗户……能打开吗?”
“窗户?”她愣了一下,“能是能,但外面是二楼,而且下这么大雨……”
“或许可以从窗户看看,能不能喊到人,或者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我提议,心里知道这希望渺茫。
办公室的窗户朝向学校后院,这个天气,这个时间,不可能有人。
“我看看。”她说着,脚步声又远离。
我听到窗户被拉开的声音,更大的风雨声瞬间涌入,又随着窗户被重新关上而减弱。
“不行,下面没人,雨太大,喊了也听不见。”她的声音带着挫败感。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一门之隔,两个空间,却被共同的困境连接。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喧嚣又寂寥。
“看来,只能等雨小点,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人路过这层楼了。”她最终说,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份无奈依旧清晰。
“嗯。”我应了一声。
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太多话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开头。
隔着这扇门,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只有声音在木板的阻隔下传递,反而让某些情绪更加无从掩饰。
我滑坐在门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屈起一条腿。
冰凉的瓷砖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走廊的灯昏暗,将我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对面的墙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似乎更猛烈了。
天色彻底黑透,走廊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应急灯和办公室门上方那盏小吸顶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潮湿和阴暗包裹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
办公室里一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翻动书页的声音,或者她起身走动两步的声响。
她大概在继续批改作业,或者看书,以打发这被困的时光。
门内的平静,和门外我内心越来越汹涌的暗潮,形成了尖锐的对比。那个问题,在寂静和雨声的催化下,疯狂滋长,几乎要破胸而出。
武大征那个混蛋说的“机会”。这算哪门子机会?隔着一道打不开的门,连面都见不到。
可是……有些话,或许正因为看不见彼此的脸,才更容易问出口?
就在我脑子里各种念头激烈交锋时,办公室里的杨俞忽然开口了,声音透过门板,有些闷,但很近,仿佛她就站在门后。
“赵辰,”她叫我的名字,语气有些犹豫,“你……还在外面吗?”
“在。”我立刻回答。
“……地上凉,别一直坐着。”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关切,或许只是出于老师的习惯。
“没事。”我简短回应。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里酝酿着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你……”她再次开口,停顿了一下,“英语笔记,很重要吗?”
她在没话找话。或者说,她也感受到了这沉默的压迫,试图打破。
“还好。”我说,“也不是非要今天拿。”
“哦。”
对话再次陷入僵局。
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像是永无止境。昏暗的光线,潮湿的空气,紧闭的门,构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充满无形张力的空间。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手掌按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微微颤抖。
那个午后。微光。沉睡的侧脸。悬停的指尖。她惊醒时茫然的眼神,沙哑的“赵辰?”。
以及后来,无数个日夜的揣测,纠结,自我厌恶,和无法熄灭的渴望。
够了。
我受够了这猜谜游戏,受够了这冰冷的对峙,受够了把自己困在这无望的迷恋和愤怒里。
不管结果是什么,不管她会如何反应,我只要一个答案。一个让我死心,或者……让我彻底沉沦的答案。
我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腿有些麻,但我毫不在意。走到门边,抬起手,没有敲门,而是直接将掌心贴在了冰冷的木门上。
仿佛这样,能离门后的她更近一些。
“杨老师。”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带着我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沙哑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门内,翻书的声音停下了。
“嗯?”她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湿冷气息灌入肺叶,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灼热的火。我看着门上模糊的纹路,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老师,你那天下午,在办公室里睡着那天……我进来的时候,你……到底醒没醒?”
问题终于问出了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连窗外的暴雨声,都似乎骤然退远,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杂音。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回答。没有动静。仿佛里面的人瞬间消失了。
但我能感觉到,门板后面,存在着一道屏住的呼吸,一道凝固的视线。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的声音(也许是笔,也许是杯子),随即被稳住。
杨俞的声音终于响起,与方才的犹豫和尝试打破沉默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紧绷的、刻意拔高的、带着严厉斥责意味的语气,像骤然拉满的弓弦,冰冷而锐利:
“赵辰!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的反应,快得几乎像是条件反射。一种防御机制瞬间启动,用教师的权威和愤怒,来覆盖可能出现的任何慌乱或失态。
但这过快的、过于激烈的否认,本身就像是一种答案。
我贴在门板上的掌心,能隐约感受到门板细微的震动,或许是她的声音,或许是别的。
我没有退缩,反而将另一只手也按在了门上,仿佛要穿透这层木板,抓住那个答案。
“我有没有胡说,您心里清楚。”我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执拗,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冷硬,“那天,我抱着周记本进去,您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站在您旁边,看了很久。后来,我想帮您把脸上那缕头发拨开……”
“够了!”她厉声打断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混杂了惊惶和气急败坏,“赵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你作为一个学生该说的话吗?!那天我醒来就看到你站在旁边,作业本掉了一地!仅此而已!什么头发不头发,你产生幻觉了!”
“幻觉?”我嗤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杨老师,我的幻觉,能清晰到记得您睫毛颤动的频率,记得您枕着手臂压出的红痕,记得您醒来时,眼睛里的迷茫和……那声没睡醒的、沙哑的‘赵辰’?”
门内传来急促的吸气声。
“您当时,真的完全没察觉我靠近吗?真的没感觉到,有人在你旁边站了很久,久到……呼吸都快停了?”我逼问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那扇脆弱的门上,也敲打在我们之间那根名为“职业红线”的钢丝上。
“我没有!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否认更加激烈,声音又尖又锐,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动物,“赵辰,我警告你,立刻停止这种荒谬的、不尊重老师的臆想!否则……否则我明天就去找年级组长,找你家长!”
她在用最极端的方式划清界限,用威胁来筑起防线。
可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愤怒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她越是这样激烈否认,越是色厉内荏,就越证明……她当时是知道的。
至少,在我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刹那,或者在我作业本掉落的巨响之前,她可能已经半梦半醒,有所察觉。
而她选择了继续“沉睡”,选择了在我慌乱收拾作业本时,用迷茫的眼神和沙哑的嗓音,粉饰太平。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因为那瞬间的触碰(哪怕未遂)超出了师生关系的范畴?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
“去找年级组长?找我家长?”我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好啊。您可以把我们今天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您的学生,对您存着怎样‘荒谬’、‘不尊重’的‘臆想’。告诉他们,在那个下雨的午后,他差点就碰到了您的脸。”
“你……!”她气结,似乎说不出话。
我们再次陷入对峙的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几乎要爆裂开来的张力。
那扇薄薄的门板,似乎随时会被这无声的激烈情绪冲破。
雨,依旧在下。哗啦啦,像是为我们这场危险的对峙擂鼓助威。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传来玻璃杯轻轻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很稳,但紧接着,是细微的、持续的、清脆的“咯咯”声。
那是瓷器或玻璃,因为持握者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而与坚硬桌面轻微碰撞发出的声音。
她在发抖。
尽管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严厉和镇定,但她的身体,她紧握着杯子的手指,出卖了她。
她并非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动于衷,那样理直气壮。她在害怕,或者在挣扎,或者两者皆有。
这个发现,没有让我感到丝毫快意,反而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刚才那种近乎自毁的疯狂,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和……细细密密的疼痛。
我在逼她。用我最不堪的隐秘,用我最尖锐的质问,在逼一个同样被规则、身份、或许还有她自己内心某种东西困住的女人。
我把她逼到了墙角,让她只能用最苍白、最激烈的否认来保护自己,保护那道她认为绝不能逾越的“红线”。
而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吗?
或许吧。
她当时的清醒与否,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她颤抖的手指,她激烈否认背后无法掩饰的惊惶,都明确地告诉我:那条红线,对她而言,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如此不容侵犯。
而我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渴望,在她那里,首先触发的,是警戒,是防御,是急于划清界限的恐慌。
“杨老师,”我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沙哑和执拗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平静,“对不起。”
门内的“咯咯”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我不该问的。”我说,手掌慢慢从门板上滑落,“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门锁的事,我会想办法。雨好像小一点了,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说完,我没有等她回应,转身,沿着昏暗的走廊,朝着楼梯口走去。
脚步很沉,但很稳。
背后的那扇门里,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持续不断的雨声,和我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交织成这个雨夜最后的、苍凉的注脚。
走到楼梯拐角,我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办公室门上的那盏小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门依旧紧闭,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像一座无法打开的堡垒。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刚才那场隔着门板的、激烈的对峙中,已经彻底改变了。
不是冰释前嫌,也不是关系推进。
而是那根红线,被我亲手用最粗暴的方式,勾勒得鲜血淋漓,清晰无比地横亘在了我们之间。
而她颤抖的手指,将成为我记忆里,关于这条红线最冰冷、也最深刻的烙印。
雨声渐沥,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入心底。
我迈步,走下楼梯,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与雨幕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