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意外的“成人社交”

老师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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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黑板上的白笔

“退”字之后,时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和弹性,干瘪而滞重地向前蠕动。

期末的阴影如同冬日里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学生的头顶。

习题、试卷、排名、家长会……这些构成“正常”校园生活的元素,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填充着每一天,也如同一层厚厚的尘土,覆盖了所有隐秘的波澜。

我和杨俞之间,那场由《崖云赋》和“退”字完成的、无声的终极判决,似乎为我们的关系画上了一个冰冷而确定的休止符。

连之前那种僵硬的“公事公办”都简化成了最基本的符号传递:作业本从筐A移动到筐B,分数和简短评语在纸面上交接,课堂上眼神避免任何可能的交汇。

我们是两条被设定好运行轨道的程序,精准,高效,且永不交叉。

那道红线,在经历了旧书店的坦诚、雨夜门后的颤抖、以及朱笔批下的“退”字之后,终于固化成了一道不可逾越、也无需再试探的铜墙铁壁。

我开始将全部精力投入复习。

并非出于对未来的期许或学业的热情,更像是一种自我放逐和麻痹。

让那些复杂的公式、冗长的课文、烧脑的推理,占据思维的全部带宽,挤掉所有关于“云”与“崖”的痴妄联想。

深夜,台灯照亮摊开的习题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为唯一的陪伴。

偶尔抬头,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夜,玻璃上模糊地映出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那本《崖云赋》的原稿,连同那个刺目的“退”字,被我锁进了抽屉最底层,仿佛那是一场需要被彻底遗忘的高烧谵语。

郝雯雯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决绝的气息,不再主动联系。

母亲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也只是在深夜为我端来一杯温牛奶时,轻轻叹一口气。

武大征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咋咋呼呼,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给我带各种零食,偶尔拍拍我的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世界仿佛真的“退”回到了一个清晰、简单、只有学业压力的二维平面。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在规则的铜墙铁壁前撞得头破血流,然后被巨大的惯性裹挟着,滑向那个被设定好的、名为“高考”和“未来”的出口。

至于出口之外是什么,我不愿想,也不敢想。

变故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五晚上。

那天是市里一次教学评估结束,学校组织相关老师聚餐庆祝。

这种场合,像杨俞这样新来的、又有些背景(传闻她家里有些关系,才被分到这所重点中学)的老师,自然是被要求必须参加的。

放学时,我抱着厚厚一摞模拟卷走出教学楼,恰好看见杨俞和几个年长老师一起走向校门。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围着浅灰色围巾,侧着脸听旁边的年级组长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拘谨而礼貌的微笑,不时点点头。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莫名让人觉得那身影有些单薄,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某个她并不情愿的场合。

我移开视线,朝着公交站走去。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晚自习照常。

教室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纸张油墨混合的沉闷气味。

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轻微的咳嗽声,偶尔响起的翻书声,构成专注又压抑的背景音。

我沉浸在最后一套数学模拟卷的压轴题里,试图用严密的逻辑链条解开那个复杂的几何图形,仿佛解开它,就能解开生活里所有的乱麻。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

学生们如释重负,收拾书包的声音汇成嘈杂的浪潮。

我和武大征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冬夜的空气清冷干燥,吸入肺里带着微微的刺痛。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便利店和少数小吃店还亮着灯。

路灯将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投影在地上,张牙舞爪。

“辰哥,去吃碗关东煮暖暖?”武大征缩着脖子提议。

我摇摇头:“不了,直接回家。”

“好吧。”武大征也没勉强,他家司机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他朝我挥挥手,“那明天见,别熬太晚。”

我点点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朝着公交站相反的方向——我习惯步行回家,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慢慢走去。

清冷的夜风让人头脑清醒,也放大了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空茫。

我刻意放慢脚步,仿佛拖延着回到那个寂静得只剩下母亲房间微弱台灯光亮的家。

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一条相对僻静、通往我家小区的侧路。

这条路一边是老旧小区的围墙,另一边是几家已经打烊的店铺,路灯昏暗,行人稀少。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脚步声在空旷街道上的回响。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我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路边,一截突出店铺屋檐的矮墙阴影下,蹲着一个身影。

旁边是一个绿色的垃圾桶。

那身影蜷缩着,背部剧烈起伏,正对着垃圾桶不住地干呕,却似乎吐不出什么,只有一声声令人揪心的呛咳。

我皱了皱眉,本想绕开。深夜街边醉酒呕吐的人并不罕见。

但就在我准备移开视线时,那身影微微侧了侧,昏黄的路灯光掠过她的脸颊和散落的头发。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是杨俞。

虽然她头发散乱,大半张脸埋在臂弯和阴影里,但那件米白色大衣,那条浅灰色围巾,还有那个侧脸的轮廓……我不会认错。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副样子?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奔涌起来,冲撞着耳膜。脑海里闪过放学时看到她走向校门的那一幕。聚餐。一定是那场聚餐。

她还在干呕,身体抖得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咳嗽声撕扯着寂静的夜,显得格外无助和……狼狈。

平日里那个站在讲台上,从容清晰、甚至带着些许不容侵犯的疏离感的杨老师,此刻像一片被风雨摧折的叶子,蜷缩在肮脏的垃圾桶边,脆弱得不堪一击。

紧接着,更让我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一家尚未完全打烊、灯光暖昧的茶餐厅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质地不错的夹克,肚子微凸,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

是副校长,我认得他,常在升旗仪式上讲话。

他走到杨俞身边,并没有弯腰扶她,而是站在一步之外,眉头紧皱,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一丝厌烦。

他嘴里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飘进我的耳朵:

“……小杨啊,你说你……不能喝就少喝点嘛……王局长敬酒,那是看得起……你这当众吐了,多不好看……行了行了,别吐了,赶紧起来,我帮你叫个车……”

他语气里的敷衍和责备,远远多过关心。他甚至没有伸手去碰她一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麻烦的、有失体面的物品。

杨俞似乎想说话,但刚抬起头,又是一阵剧烈的反胃,她赶紧重新俯下身,对着垃圾桶,发出空洞而痛苦的干呕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围巾松了,一端垂落在地上,沾上了污渍。

副校长咂了咂嘴,左右看了看,大概也觉得这样不是办法。

他掏出手机,开始拨号,嘴里还在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场面都应付不来……还得我来收拾……”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我。

他愣了一下,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我是本校学生。

他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堆起一个惯常的、略显官方的笑容,朝我招了招手:“哎,那个同学!过来帮个忙!”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冰冷的愤怒和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看着副校长那张虚伪的笑脸,再看看蜷缩在地上痛苦不堪的杨俞,胃里一阵翻腾。

武大征不知何时也折返了回来,大概是不放心我。

他跑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惊得张大了嘴:“我靠……那是……杨老师?旁边是……刘副校长?”

副校长见我们没动,又提高了声音:“同学!过来搭把手!杨老师不舒服,帮她拦个车!”

武大征看了我一眼,低声道:“辰哥,这……”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抵肺腑,却让我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我没有理会副校长的招呼,而是转过身,朝着不远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快步走去。

“哎?辰哥?你去哪儿?”武大征在身后喊道。

我没有回答。

走进便利店,明亮的白炽灯光和暖气扑面而来,与外面昏暗冰冷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柜台后的店员正低头玩手机。

我径直走到饮料柜前,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最后定格在几排纯净水上。

我没有拿冰镇的,而是拿了一瓶常温的。想了想,又拿了一包纸巾。走到柜台,付钱。店员头也没抬,麻利地扫码,找零。

我拿着水和纸巾走出便利店。

武大征还站在原地,看着副校长正试图伸手去拉杨俞的胳膊,而杨俞似乎抗拒地缩了缩。

副校长脸上的不耐烦更明显了。

我走过去,脚步很稳。副校长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杨俞身边,蹲了下来。

距离很近。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胃酸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残香,扑面而来,令人不适。

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皮肤上。

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因为痛苦而不住颤动,眼角似乎有生理性的泪水。

嘴唇失去了血色,紧紧抿着,下颌线因为用力忍耐而绷紧。

她的大衣下摆和围巾都蹭脏了,手撑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杨俞。

褪去了所有师长的光环,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只剩下一个在应酬场上被迫灌酒、无力承受、狼狈呕吐的年轻女人。

一个在成年人的权力和规则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措的个体。

那个在旧书店里对我说“这是我的选择”的杨俞,那个在雨夜门后用颤抖的声音否认一切的杨俞,那个用朱笔写下冰冷“退”字的杨俞……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脆弱无助的身影覆盖了。

心里翻涌的不是幸灾乐祸,也不是趁虚而入的阴暗念头,而是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刺痛,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我拧开瓶盖,将常温的矿泉水递到她手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杨老师,漱漱口。”

她似乎被我的声音惊动,艰难地、迟缓地抬起头,睁开迷蒙的眼睛。

视线涣散,努力聚焦,终于看清是我。

那一瞬间,她苍白的脸上掠过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羞耻,难堪,慌乱……最后都化作了更深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闭眼。

她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接我递过去的水。

旁边的副校长开口道:“对对,同学,快让杨老师喝点水……”他似乎想展示自己的“关怀”。

我依旧没看他,只是保持着递水的姿势,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清晰地说:“是温水,不刺激胃。”

杨俞的身体僵了一下。

几秒钟后,她极其缓慢地、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

指尖冰凉,碰到我的手指时,像触电般缩了一下。

她低下头,对着瓶口,小口地、艰难地喝了一点,在嘴里含了含,然后侧身吐到旁边的下水道口。

重复了几次,苍白的脸色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眉头依旧紧锁,身体也软软地靠着矮墙,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拆开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胡乱擦了擦嘴角和脸上的冷汗、泪痕。动作有些笨拙,带着醉酒后的虚软。

副校长在旁边看着,似乎觉得场面得到了控制,清了清嗓子:“那个,同学,你做得很好。这样,你帮着照顾一下杨老师,我这就去路边拦个车,送她回去……”他说着,就要往主路方向走。

“刘校长。”我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副校长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脸上带着询问。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是学生面对师长该有的礼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不麻烦您了。我和武大征正好顺路,可以送杨老师回去。您今天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副校长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眼神依旧迷离的杨俞,再看看我身后一脸“我兄弟说了算”表情的武大征。

他大概权衡了一下:有学生接手,总比他自己继续折腾这个醉醺醺的女老师要省事,也避免了更多尴尬。

于是他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啊,也好也好!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值得表扬!那……杨老师就交给你们了?一定要安全送到家啊!”

“您放心。”我淡淡地说。

副校长如释重负,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匆匆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了,仿佛逃离什么不洁之物。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杨俞。

她依旧靠坐在墙边,手里还攥着那瓶水和我给她的纸巾,头低垂着,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微微起伏,不知道是在平复呼吸,还是在无声地哭泣。

武大征凑过来,小声问:“辰哥,现在怎么办?真送她回去?你知道她住哪儿吗?”

我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她住哪儿。

我走到杨俞面前,再次蹲下,与她平视。她似乎感觉到我的靠近,身体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

“杨老师,”我开口,声音不高,但确保她能听清,“能站起来吗?我们送您回去。”

她不动,也不吭声。

“或者,您告诉我们地址,我们帮您叫车。”我补充道。

她还是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扬起她散乱的发丝。

僵持了几秒。我知道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冬夜街头,她这副样子,时间越长越麻烦。

我伸出手,不是去扶她的胳膊,而是轻轻拿过她手里已经变凉的水瓶,然后将那包纸巾塞进她大衣口袋。

接着,我站起身,对武大征说:“扶着点,去那边长椅。”

路边不远处,有一个供人休息的公共长椅,在路灯照射范围内,相对干净明亮。

武大征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上前,隔着大衣袖子,架起杨俞的一只胳膊。

杨俞似乎无力抗拒,也或许是残留的意识让她明白需要帮助,半推半就地被武大征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长椅。

我走在旁边,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注意着她的脚下,防止她摔倒。

短短十几米,走得很艰难。

杨俞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武大征身上。

浓重的酒气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

她偶尔会发出几声压抑的呻吟,或者含糊不清地嘟囔什么,听不真切。

终于把她安置在长椅上。

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靠在冰凉的木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阖着,胸口起伏,呼吸急促而不稳。

灯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眼下的青影格外明显,额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脆弱,与平时那个整洁利落的形象判若两人。

武大征喘了口气,看着我,用眼神询问下一步。

我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沾了污渍的围巾和大衣下摆上,又看了看她紧蹙的眉头和因为寒冷(或是难受)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我转身,再次走向那家便利店。

几分钟后,我拿着新买的东西回来:一条干净的白毛巾(便利店有售),一包热过的盒装牛奶,还有一瓶新的、小瓶的矿泉水。

我将热牛奶和矿泉水轻轻放在她手边的长椅上,确保她如果清醒一点能够到。

然后,我用毛巾包住那瓶水——水是常温的,但毛巾的包裹能稍微隔绝一点椅子的冰凉,也更方便拿握。

做完这些,我后退了两步,站在路灯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她。

她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迷蒙的视线没有焦点,茫然地扫过牛奶、矿泉水,最后,极其迟缓地,落在了我脸上。

那眼神空洞,涣散,带着酒醉后的懵懂和深重的疲惫。

没有了课堂上的清澈,没有了雨夜对峙时的惊惶,也没有了批下“退”字时的决绝。

只有一片被酒精和无力感冲刷后的、茫然的荒芜。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冬夜清冷的路灯下对视。

她看不清我,或许也认不出我。

而我,却将她此刻最不堪、最狼狈、最真实的样子,尽收眼底。

没有电影里男主角此刻该有的心疼拥抱,没有温柔的安慰话语,甚至没有再多靠近一步。

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记录下这一幕。

然后,我转过身,对一直等在旁边的武大征说:“走吧。”

武大征瞪大了眼睛:“走?辰哥,就把杨老师一个人扔这儿?这大晚上的,又醉成这样……”

“牛奶是热的,水在旁边,毛巾包着不冰手。这条路人少,但偶尔有车。她如果稍微清醒一点,自己能叫车。”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们留在这里,没用,也不合适。”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走吧。”

武大征看看我,又看看长椅上蜷缩着的、毫无反应的杨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

我们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沉默地离开。

走了十几米,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路灯光晕下,那个米白色的身影依旧蜷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弃的、没有生命的玩偶。

只有夜风吹动她散落的发丝和围巾的流苏,证明那还是个活物。

牛奶盒和矿泉水瓶,静静地立在她手边,像两个沉默的、无用的守望者。

我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仿佛有某个角落,被这幅画面,无声地、却极其深刻地,犁开了一道沟壑。

原来,这就是她所处的“成人世界”的一部分。

觥筹交错下的虚与委蛇,权力场中的身不由己,无法推拒的应酬,以及酒后独自在寒冷街头呕吐的狼狈与无力。

那个在讲台上讲解《归去来兮辞》、向往“云无心以出岫”的她,在现实中,或许连拒绝一杯酒的权力都没有。

她逃离了家庭的催婚,躲到这个小城教书,以为找到了宁静的避难所。

可成人社会的规则网无处不在,她依然要被卷入,要妥协,要强颜欢笑,要在领导面前喝下不想喝的酒,然后一个人承受这难堪的后果。

我曾经以为,爱她,就是渴望她的温暖,她的关注,她的特殊对待,甚至是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她、触碰她。

但现在,看着她在寒夜中蜷缩的、无助的背影,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如果我真的爱这个女人(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战栗),那么,仅仅做一个向她索取温暖、宣泄情感、甚至用文字和执念去困扰她的“孩子”,是远远不够的,也是可耻的。

那瓶温水,那盒热牛奶,那条毛巾,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保持着距离的关怀。

但爱,不应该只是这样。

爱,或许意味着,你需要有力量。

不是暴力的力量,而是能够真正理解她的处境,能够在某些时刻成为她的支撑而非拖累,能够在她被迫卷入那些令人作呕的“成人社交”时,有资格、也有能力,为她挡下一杯酒,或者,至少在她狼狈不堪时,不是只能递上一瓶水然后转身离开。

你需要变强。

强大到足以跨越那道“红线”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伦理的,更是社会地位、人生阅历、现实能力的鸿沟。

强大到让她看到你时,不再仅仅是一个“心思深沉”、“需要引导”的学生,而是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甚至是可以倚靠的……男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和自怨自艾。没有带来豁然开朗的喜悦,只有更加沉重的、冰冷的现实感。

前路漫漫,关山难越。

而我,还只是一个被困在题海和青春烦恼里的高中生。

我收回目光,不再回头。

“辰哥,”武大征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我回答,声音平静,“走吧,回家了。”

我们并肩走入更深的夜色。寒风凛冽,但我胸中那团冰冷而灼热的火焰,却在悄然改变着燃烧的方式。

从单纯的渴望,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沉重的决心。

要变强。

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以真正对等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而不是像今夜这样,只能递上一瓶水,然后,沉默地、克制地,转身离开。

这条路,注定比想象中更加漫长和艰难。

但那个寒夜长椅上蜷缩的身影,和那瓶被留下的、微不足道的温水,却像两颗冰冷的火种,落在了我心里那片荒原之上。

开始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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