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杨俞的那个夜晚,像是给本就脆弱的冰面又凿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世界并未因此崩塌,反而以一种更压抑、更紧绷的姿态继续运转。
流言在期末高压的缝隙里悄然滋生,目光如针,低语如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摊无法摆脱的家族污秽。
而杨俞,她将那份被我拒绝的“介入”,化作了比以往更彻底的疏离。
我们之间,连最基本的符号交换都近乎断绝,只剩下教室与办公室之间,那日益空旷、寒冷的寂静回廊。
我将所有翻涌的情绪——羞耻、愤怒、对那夜吼出“离我远一点”后细微悔意的抗拒——全部浇筑进题海。
用咖啡因和深夜台灯的光,对抗着内心日益扩大的空洞和窗外越来越浓的冬意。
武大征的担忧写在脸上,母亲的汤里药材越加越重,但我们都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只要不提及,风暴就不会真的降临。
然而,风暴总是选择最猝不及防的时刻。
期末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暮色早早吞噬了天空。
我因整理错题稍晚离开,与等我的武大征并肩走向楼梯。
就在二楼转角,连廊方向传来压抑却尖锐的争执声,像钝刀划破凝滞的空气。
“……少他妈废话!把那小子交出来!”
“这里是学校!你们再不走我报警了!” 是杨俞的声音,紧绷,带着强装的镇定,却掩不住尾音一丝颤抖。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又是他们。阴魂不散。他们竟然敢堵到这里来?
武大征脸色一变,拉住我:“辰哥,从另一边……”
话音未落,连廊里传来更激烈的推搡声和杨俞一声短促的痛呼,伴随着身体撞击硬物的闷响。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刺入我的太阳穴。
所有的权衡,所有的“不再牵连”,所有的冰冷自持,在听到她痛呼的刹那,被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本能炸得粉碎。
眼前闪过她挡在门前苍白的脸,闪过寒夜长椅上蜷缩的无助身影,闪过旧书店里疲惫的坦诚……而现在,她正在被推搡,在受伤。
“操!” 武大征骂了一句,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戳着屏幕,“我报警!辰哥你别……”
我没等他说完。
身体先于一切思考,像一枚出膛的炮弹,朝着声音来源猛冲过去。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腾,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连廊景象闯入视野:光头男和瘦高个正粗暴地拉扯着挡在办公室门前的杨俞,矮胖的那个在一旁叫骂。
杨俞的眼镜掉在地上,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另一只手徒劳地推拒,大衣被扯得歪斜,嘴角似乎有血丝。
她咬着唇,眼神里是惊怒,是恐惧,但更深处,是绝不退让的倔强。
“放开她!”
我的吼声炸开,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暴戾。
三人动作一顿。光头男转过头,看到是我,狞笑起来:“正主来了!小子,够胆!”
“赵辰!走啊!” 杨俞看到我,瞳孔骤缩,嘶声喊道,脸上血色尽褪。
走?怎么可能。
我甚至没有停顿,径直冲到他们面前,用身体隔开了杨俞和最近的光头男。
连廊狭窄,我能闻到他们身上令人作呕的气味,能看清光头男眼中残忍的戏谑。
“找我,是吧?” 我盯着他,声音冷硬,背对着杨俞,张开手臂,将她护在更后面,“跟她没关系,冲我来。”
“挺有种啊?” 瘦高个阴恻恻地笑,活动着手腕,“那就让你替你那缩头乌龟老爹,长长记性!”
话音未落,旁边的矮胖男人已经不耐烦地一拳砸向我的面门。风声袭来,我下意识偏头躲开,拳头擦着颧骨过去,火辣辣地疼。
几乎是同时,光头男的膝盖狠狠撞向我的腹部。剧痛瞬间炸开,我闷哼一声,弯下腰,却咬牙没有后退,反而借势用头撞向他的胸口。
“赵辰!” 杨俞的惊叫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
混乱就此爆发。
拳头、脚踹、咒骂声混杂在一起。
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凭着肾上腺素和一股狠劲,拼命反击。
我知道打不过,但至少要拖住他们,拖到……拖到武大征报警,拖到有人来。
一记重拳砸在我的肋骨上,剧痛让我几乎窒息。
又一脚踹在腿弯,我踉跄着跪倒。
视野开始晃动,耳边嗡嗡作响,但余光看到杨俞想冲过来,却被瘦高个一把推开,后背撞在墙上。
“别碰她!” 我嘶吼着,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向瘦高个,死死抱住他的腰,将他撞开。
光头男一脚踢在我侧腰,我痛得眼前发黑,却死不松手。矮胖男人揪住我的头发,拳头像雨点般落在我的头上、背上。
疼。到处都疼。嘴里泛起铁锈味。
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再碰她。
“辰哥!警察马上到!撑住啊!” 武大征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焦急的哭腔,他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然刚打完电话。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校园傍晚的宁静。那三个男人明显慌了一下。
“妈的,真有警察!” 矮胖男人骂道。
“快走!” 瘦高个想挣脱我的束缚。
“走个屁!把这小子弄开!” 光头男脸上横肉抽搐,眼中凶光更盛,他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或者觉得不能白来一趟。
他不再试图拉开我,而是抬起脚,用厚重的皮鞋鞋底,朝着我的头部猛踹过来。
我避无可避,只能勉强侧头。“砰!”
沉重的撞击声。不是鞋底,是某种硬物。光头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截短粗的实心木棍(后来知道是扫帚柄),狠狠砸在了我的后脑侧方。
世界瞬间寂静,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尖锐的耳鸣吞没了一切。最后感知到的,是身体倒地的钝响,和杨俞撕心裂肺的尖叫。
……
意识像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偶尔被一丝光亮或声音牵引,浮起些许碎片。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仪器的滴答声,规律而冰冷。
模糊的人影晃动,低声的交谈。
剧痛,从头部、胸口、四肢百骸传来,沉重,钝痛,无处不在。
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仿佛灵魂都要被这疼痛和黑暗溶解。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一个世纪,又像是一瞬。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慢慢聚焦。白色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透明的输液管。呼吸面罩带来的不适感。
我转动眼珠,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是杨俞。
她就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却显得异常僵硬。
她没戴眼镜,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比医务室的墙壁还要苍白。
她身上还穿着那天那件米白色大衣,只是皱得厉害,肩头有一小片暗褐色,已经干涸——是我的血。
她的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用力到泛白,目光直直地看着病床上某一点,眼神空洞,又似乎承载了太多情绪,沉重得快要溢出来。
她看起来……糟糕透了。
比在寒夜街头呕吐时,比在连廊被推搡时,都要糟糕。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惊惶,和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强撑。
我试图动一下,全身立刻传来抗议的剧痛,尤其是头部,像要裂开。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这细微的声音却像惊雷般炸醒了杨俞。
她猛地一震,瞬间转过头,视线对上我的眼睛。
那一刻,她空洞的眼神里,骤然迸发出极其复杂的光芒:不敢置信的惊喜,深不见底的后怕,浓烈的自责,还有……一些我无法立刻解读的、剧烈翻涌的东西。
“赵辰?”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我眨了眨眼,表示我听到了。喉咙干得冒火,说不出话。
她几乎是弹起来,俯身靠近,却又在快要触碰到我时猛地停住,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她想碰碰我的脸,或者检查一下我的伤势,但似乎又不敢。
“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医生!医生!” 她语无伦次,声音里的颤抖越来越明显,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来,一番检查。
我听到模糊的交谈:“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两根肋骨骨裂……需要继续观察……幸好送来得及时……”
杨俞一直紧紧跟在一旁,听着医生的每一句话,脸色随着医生的诊断时而惨白,时而稍稍缓和,但那双紧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检查完毕,医生护士离开,叮嘱需要绝对静养。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我们之间沉重得几乎凝滞的呼吸。
杨俞重新坐回椅子,但这次,她坐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湿意,看清她嘴角因为紧抿而显得更加苍白的细纹。
我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在弥漫,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充满隔阂的沉默。
而是一种被惊涛骇浪冲刷过后,满是砂砾和残骸的、精疲力尽的沉默。
她看着我,目光一寸寸掠过我被纱布包裹的额头,青紫肿胀的脸颊,插着管子的手臂。每看一处,她眼中的自责和痛色就加深一分。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勇气般,伸出手,用冰凉而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我额前被汗水粘住的一缕头发。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极易破碎的瓷器。
“对不起……” 她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哽咽,“赵辰……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那压抑的、破碎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看着她崩溃流泪的样子,我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闷痛,盖过了身体的伤痛。
我想摇头,想告诉她不是她的错,但一动就牵扯伤口,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她似乎明白我的意思,用力摇头,泪水涟涟:“是我的错……我不该跟他们硬顶……不该让你……让你……” 她看着我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头部,眼里是深切的恐惧,“医生说……如果那一下再重一点……如果……”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从指缝间溢出。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
那个总是努力维持镇定、保持距离的杨老师,此刻在我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个被恐惧、自责和后怕彻底击垮的年轻女人。
冷战筑起的高墙,我刻意拉远的距离,她坚守的红线……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在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ICU病房里,显得如此荒谬,如此不堪一击。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真实。
她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少了些空洞,多了些劫后余生的脆弱。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长久地、深深地凝视着我,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样子,连同她心中的惊涛骇浪,一同镌刻下来。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和一种近乎恳求的柔软:“赵辰……以后,别再那样了。”
她没有说“别再冷战”,也没有说任何定义我们关系状态的话。
但这句话,在这个情境下,指向再明确不过——别再那样把我推开,别再那样用沉默和距离武装自己,别再那样……不惜一切代价地挡在我前面,却拒绝我的任何靠近。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我身上的伤处,眼里的痛色再次涌现,声音更低了些:“你的家事,那些麻烦……我知道你不想我碰,不想我看到。” 她努力让语调平稳,却仍带着一丝颤音,“我明白了。我……不会再硬来。”
这是一个让步,一个对她之前“责任”驱动的、试图介入的态度的修正。
“但是,” 她重新看向我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至少……别拒绝我坐在这里。别在我问你疼不疼的时候,转过头去。如果……如果你需要一个人听你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关于天气,或者哪道题很难……” 她的声音又有些哽咽,却强撑着说完,“别再说‘不关您的事’。”
她没有要求更多。
没有越界的承诺,没有身份模糊的暗示。
她依旧把自己定位在“老师”的范畴内,但她在那个范畴的边界上,凿开了一个小小的、允许关怀和微弱连接存在的缺口。
“在学校,在课堂上,一切都不会变。” 她像是在对我说,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语气坚定,仿佛这是她必须守住的最后防线,“但在这里……在医院,或者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时候,让我……知道你好不好,行吗?”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卑微请求。
不再是师长的姿态,只是一个被吓坏了、心有余悸的普通人,对她在意的人(尽管这份“在意”可能依旧复杂而充满禁忌)提出的,最低限度的、关于平安信息的恳求。
这或许,就是她此刻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和……默许。
是在我差点为她丢掉半条命之后,在恐惧和自责的冲击下,她对自己严格原则的一次微小而艰难的调整。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份沉重的、不再掩饰的关切,还有那份近乎恳求的“行吗”。
身体依旧疼痛,头脑依旧昏沉。
但心里某个冻僵的角落,似乎被这泪水、这哽咽、这卑微的询问,滴落了一滴温热的、咸涩的液体。
我没有力气说话,也或许,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
我只是看着她,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一次。
再一次。
像一个笨拙的、无声的应许。
一个对她“行吗”的回答。
杨俞看着我的眼睛,读懂了我的意思。
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一直紧握的双手,也微微松开。
她没有笑,但眼底那浓重的绝望和惊惶,似乎被这简单的动作驱散了些许,换上了一层更深的、复杂的温柔,混合着依旧未消的痛楚。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伸手,再次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依旧小心翼翼,却自然了许多。
“睡吧。” 她说,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我在这里。”
我没有闭眼,依旧看着她。仪器的滴答声成了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武大征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也是红肿的,看到我睁着眼,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向我浑身是伤的样子,嘴角又耷拉下来。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袋子零食,放到墙角。
“辰哥……”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旁边的杨俞,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说,“你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挠了挠头,转向杨俞,“杨老师,您也去休息会儿吧,我在这儿守一会儿。”
杨俞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我守着。大征,谢谢你……谢谢你当时及时报警。” 提到报警,她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和余悸。
武大征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那三个王八蛋,警察来得挺快,都给抓走了!妈的,下手太狠了!” 他愤愤地说,又小心地看了我一眼,“辰哥,警察后来做了笔录,杨老师和我都做了。那三个人,持械伤人,闯学校,够他们喝一壶的!警察说,他们那个什么‘老板’也涉嫌非法放贷,已经在调查了。你爸……呃,叔叔那边,警察也会联系。” 他尽量把事情说清楚,语气里带着安慰。
听到那三人被抓,我心中那口郁结的恶气,稍稍纾解了一些。至少,暂时不用担心他们再来学校骚扰了。至于父亲……我疲惫地闭了闭眼。
武大征又待了一会儿,见我精神不济,杨俞又坚持守着,便嘱咐了几句,留下东西,悄悄退了出去,说晚点再来看我。
武大征走后没多久,母亲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脚步有些踉跄,几乎是扑到我的病床边。
她看着我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头,青紫交错的脸,还有身上各种管子和监控线,瞬间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不像杨俞那样压抑地哭,也没有失声痛哭,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辰辰……我的辰辰……” 她反复呢喃着,伸出手,想碰我,又不敢,手指在空中颤抖,“疼不疼?啊?告诉妈,疼不疼?”
我看着她骤然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她眼中深切的恐惧和心痛,喉咙堵得厉害。我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眼神,或者动动手指,但只是徒劳。
杨俞在一旁轻声解释了我的伤势,尽量用平缓的语气。
母亲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杨俞深深鞠了一躬:“杨老师……谢谢您,谢谢您护着辰辰,还一直守在这里……谢谢……”
杨俞连忙扶住她,眼圈又红了:“阿姨,您别这样……是我没保护好他,是我……”
“不怪您,不怪您……”母亲紧紧握住杨俞的手,声音哽咽,“是那个杀千刀的……是他造的孽啊!” 提到父亲,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疲惫。
她断断续续地从杨俞和随后进来的警察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经过,知道了那三个讨债的已经被拘留,知道了警方会追查债务和父亲的事。
母亲守了我很久,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给我擦脸,调整枕头,尽管我大多时间在昏睡。
她的陪伴,带着家常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杨俞那种紧绷的、混杂着复杂情感的氛围不同。
夜里,母亲被杨俞和护士劝去旁边的家属休息室歇一会儿。病房里再次剩下我和杨俞。
后半夜,麻药过去,伤口疼得更加清晰尖锐。
我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挣扎,每一次因疼痛发出的细微抽气或呻吟,都会立刻引来杨俞的靠近。
她不再只是看着,会用棉签蘸水湿润我干裂的嘴唇,会按照护士教的方法,轻轻按摩我没有受伤的手臂和腿,促进血液循环,动作始终轻柔而克制。
有一次我疼得厉害,意识模糊中,手无意识地挥动了一下。
她立刻握住我的手,用她冰凉的手指,包裹住我的。
她的手很小,很凉,却有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忍一忍,赵辰,忍一忍就好了……” 她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没有力气回应,但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依赖。
她没有松开。
我们就以这样一种极其脆弱又极其亲密的方式,连接着,在这弥漫着疼痛和消毒水气味的漫长黑夜里。
天快亮时,我再次陷入昏睡。朦胧中,感觉到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没有放开。
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来临,带着医院特有的、混杂着希望与未知的气味。
那堵横亘在我们之间、由冷战、羞耻和原则构筑的高墙,并未坍塌,但它的一角,在鲜血、泪水、恐惧和这漫长黑夜紧握的手中,悄然松动,显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缝隙外面,是她不再完全掩饰的关切、泪水和此刻不容置疑的陪伴。
缝隙里面,是我用惨痛代价换来的、一个关于“让我知道你好不好”的默许,以及这黑夜中不曾松开的、微凉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那三个流氓已被抓走,法律的齿轮开始转动。母亲的泪水洗刷着部分羞耻。武大征的义气带来些许暖意。
未来依旧迷雾重重,父亲的阴影、债务的余波、那道红线背后的万丈深渊……一切都未真正解决。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ICU病房里,在生死边界徘徊过后的静谧与晨光中,我们暂时搁置了冰冷的对峙。
她守着。
母亲看着。
朋友关心着。
而我,在剧痛、昏沉与偶尔的清明间,感受着这份用沉重代价换来的、带着伤痛气息却无比真实的……靠近、连接,以及那句“以后,别再那样了”背后,未宣之于口却彼此心照的、关系的微妙转折。
这就够了。至少,对于刚刚从黑暗深渊边缘被拉回的我而言,对于这个破碎而寒冷的冬天而言,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