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染抬手,拉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站着的,并非意料中某张怯懦的脸,而是一袭水青衣裙的女子。
她手中提着一只小巧的食盒,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如初春池塘漾开的涟漪。月光不甚明亮,却足够勾勒出她清雅的身姿与姣好的侧脸轮廓。
【苏师姐?】陈染眉梢微动,侧身让开。
【夜色已深,师姐怎么来了?】
【陈师弟。】苏若雪的声音清脆,带着世家小姐惯有的疏离与矜持。
【今日在家中做点心,做多了些,便想着分给各处师弟师妹尝尝。路过药园,想起陈师弟在此操持辛苦,便冒昧前来,不会打扰师弟清修吧?】
她举了举手中的食盒,食盒边缘雕着精细的缠枝花纹,在晦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
点心香气丝丝缕缕逸出,是清甜的桂花混着某种灵蜜的芬芳。
【师姐说哪里话,请进。】陈染引她入院,并未去接那食盒。
院中,一套粗糙的石桌石凳浸在凉薄的月光里,表面蒙着一层夜露的湿气。
他随意用袖口拂了拂石凳,【寒舍简陋,只有清水粗茶,望师姐勿怪。】
【无妨。】苏若雪将食盒轻轻置于石桌中央,自己款款坐下,裙摆铺开如一片青荷。
她目光扫过院中井然有序的药畦,那些植株在夜色中依然精神抖擞。
【陈师弟将这药园打理得极好,方才一路走来,见灵植长势喜人,远胜旁处。师弟在灵植一道上,果然用心。】
【师姐谬赞。】
陈染在她对面坐下,提起桌上的粗陶壶,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水声潺潺,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都是药园总管领导有方,土壤又本肥沃,陈某不过是按部就班,做些洒扫灌溉的粗活罢了。】
他的话滴水不漏,将功劳尽数推给苏若雪的父亲,那位真正的药园总管。
苏若雪闻言,唇角那抹得体的浅笑淡了些,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陶杯边缘。
【师弟过谦了。】她端起茶杯,却未饮,只是看着杯中倒映的破碎月影。
【同样的土地,不同的人来经营,结果往往天差地别。我父亲常感慨,如今肯沉下心来钻研这些粗活的弟子,是越来越少了。】
夜风穿过院中老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轻响,似无数细碎的耳语。陈染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晃荡的茶水,水面映出他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师姐深夜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送这点心吧。】
苏若雪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陈师弟是聪明人。】
她抬眼,目光清亮,褪去了方才那些客套的寒暄,直直看向陈染,【我确实惜才。以师弟之能,屈居这偏僻小园,未免大材小用。宗门之内,尚有数处更大、灵气更充裕的药园,其中所植,不乏炼制高品丹药所需的珍稀灵材。若师弟真有此心此力,我可以作保,让师弟去执掌其中一处。】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字字清晰,带着一种隐含的诱惑。
更大的药园,意味着更高的地位,更丰厚的产出,以及……更可观的、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截留的“盈余”。
陈染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他当然明白苏若雪的招揽意味着什么,拜入苏家门下,成为这位大小姐的附庸,从此行事难免掣肘。
但……更大的药园,更珍贵的灵植,更多的资源。
月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师姐厚爱,陈某愧不敢当。】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管理更大药园,责任重大,陈某修为低微,见识浅薄,恐难当此任。】
【师弟不必妄自菲薄。】苏若雪似乎早料到他会推辞,并不急切,只是将那食盒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我既开口,自然是信得过师弟的能力。此事不急,师弟可慢慢思量。只是眼下确有一处园子,原先的执事弟子因故调离,正缺个妥当人看顾。那园中灵植虽不算顶珍贵,却也是宗门所需。师弟不妨先去练练手,若做得好,日后自有更广阔天地。】
她的话进退有度,既给了压力,又留了余地,更抛出了一个看似过渡的台阶。
陈染看着那雕花食盒,又抬眼看了看苏若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认真的脸庞。
他知道这台阶不那么好下,但台阶另一端,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拒绝招揽是一回事,拒绝送到眼前的、可以合法获取更多资源的机会,是另一回事。
他需要资源,大量的资源。
【……既如此,】陈染缓缓吐出一口气,【承蒙师姐看得起,陈某……便试一试。不敢妄言一定能做好,但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师姐期望。】
苏若雪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放松,唇边笑意真切了些许。【师弟肯答应便好。】
她站起身,水青衣裙如流水般垂下,【那处药园名为云霖园,明日我便让人将令牌与图册送来。园中一应事务,便拜托师弟了。】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下,侧过脸,月光在她挺翘的鼻梁上投下一道优美的阴影,语气似随意,却又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
【对了,云霖园东北角,单独用篱笆隔开的那一小片,种着几株凝魂草。此草娇贵,生长不易,却于……颇为重要。师弟务必多加上心,好生照料。】
凝魂草。陈染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只拱手道:【师姐放心,陈某记下了。】
苏若雪点点头,不再多言,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更深沉的夜色里,只留下那盒精致的点心和满院清冷的月光。
陈染没有立刻去动那食盒。
他独自在石凳上又坐了片刻,直到夜露浸透了衣衫,传来丝丝凉意。
他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天穹,那里星子稀疏,一轮下弦月斜挂,冷冷清清。
更大的园子……凝魂草……
坊市的喧嚣似乎永远与某些角落无关。
叶清瑶紧紧攥着怀中那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对她而言重若性命的包裹,穿过拥挤的人流,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尽头,挂着一面半旧的青旗,上书丹沁阁三个墨字,字迹已有些斑驳。
阁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复杂的药味,苦涩中夹杂着些许奇异的焦香。
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修士,正就着一盏摇曳的油灯,仔细辨识着手中几片干枯的叶片。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前辈,】叶清瑶走上前,将怀中包裹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晚辈……想请前辈出手,炼制一炉融灵丹。】
老者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玄霄剑宫外门弟子服饰上扫过,又落到那毫不起眼的粗布包裹上,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材料备齐了?】
【备、备齐了。】叶清瑶连忙点头,手指微微颤抖着,解开包裹的结。
粗布层层展开,露出里面叶清瑶苦心收集来的材料。
两株紫色茸毛覆盖的灵芝安静躺在中央,正是紫茸芝,旁边是几样辅助药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两株紫茸芝,指尖无意识蜷缩。那份黏腻的触感,如附骨之蛆,虽然早已洗净,却总结不经意间浮起在脑海。
老者只随意瞥了一眼,枯瘦的手指甚至未曾触碰那些材料,便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如破锣:【少了一味。】
叶清瑶脸上瞬间变了颜色,【少……少了?】
【前辈,融灵丹的丹方晚辈反复核对过,所需材料尽在于此,怎会……】她急切地翻找着记忆,那些烂熟于心的药材名称一一闪过,绝无遗漏。
【照心花。】老者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与淡淡鄙夷。
【丹方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的融灵丹,想要药效足够冲破玄海关窍,达到上品甚至极品,需得加入一味‘照心花’调和药性,平衡紫茸芝的燥烈。这是高阶丹师口口相传的秘技,岂会写在人人皆知的丹方之上?】
他顿了顿,看着叶清瑶血色尽失的脸,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若你只求成丹,不论品阶,老夫倒也可以勉为其难,就用你这些材料,为你炼一炉。只是成丹之后,药效能有几何,能否助你破入灵动境,嘿嘿,那就看天意了。】
药效几何……看天意……
叶清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涌起。
她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忍耐、屈辱,到最后居然还要看天意?
她日夜煎熬,好不容易看到一丝曙光,不惜代价抓住了那根毒藤,到最后……居然还要看天意??
丹房内寂静无声,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她呆呆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包裹里那两株紫茸芝依旧安静躺着,紫色的茸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却再也无法带给她丝毫暖意,只像两块嘲笑着她的愚蠢与天真的石头。
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摊开的粗布重新拢起,包裹好那些视若性命的材料。
包裹重新变得沉重,压得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多谢前辈指点。】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一丝哽咽。
一步一步挪出了丹房,巷外的天光有些刺眼。
坊市的喧闹声浪重新涌入耳中,却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嘈杂,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她站在丹沁阁的门口,影子被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上。
照心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