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是灰黑色的,上面结着细密的蛛网。
叶清瑶就那样直挺挺地躺着,目光穿过帐幔朦胧的边缘,钉死在那片灰黑上。
眼睛一眨不眨,久了,便有涩痛感从眼底蔓延开来,可她只是任凭那痛楚蔓延,连眨眼都懒得。
笃,笃,笃。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响起。
叶清瑶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房梁挪向那扇紧闭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
她没有应声,甚至屏住了呼吸,仿佛这样门外的人就会以为屋内无人,自行离去。
然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晦暗的天光,随着推开的门缝淌进来一些,勾勒出一个修长的人影。人影迈步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合上,将那一线天光也隔绝在外。
陈染站在门边,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那具僵硬的身躯上。
他走了过去,步履很轻,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清瑶。
【听说你受伤了。】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叶清瑶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唇瓣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但她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将目光重新聚焦回那片灰黑的房梁。
陈染也不在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圆瓷盒,放在床边那张掉漆的小几上。
【给你带了点伤药。】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微微风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一种压抑的的静默在弥漫。
良久,叶清瑶的眼睫终于颤了颤,空洞的目光从房梁上挪开,却没有看向陈染,而是涣散地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干涩,像是沙砾摩擦,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融灵丹……没了。】
陈染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群天杀的……她的话语开始破碎,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丝缝隙溢出的毒液,【不得好死……抢我的东西……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命真苦……】
她的话颠三倒四,夹杂着哽咽与恨意,更像是溺水之人在绝望中的呓语,是溃堤前最后一点泥沙的滑动。
她或许并不是要说给谁听,只是那满腔的怨毒、恐惧、不甘,淤积在胸腔里,快要将她自己撑爆了,必须找个方式宣泄出来,哪怕只是这样毫无意义的碎念。
陈染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苍白失血的侧脸上,那红肿未完全消退的痕迹,干裂的唇,死寂的眼。
他心底并无怜悯,只有一丝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那批在半道上劫走叶清瑶托人购买、或者说试图购买的融灵丹的“游匪”,正是他通过某些见不得光的路子,花了些灵石,刻意安排的。
【几枚丹药罢了,不至于如此。】陈染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宽慰的意味。
你不懂……叶清瑶猛地转过头,第一次直直看向陈染,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尖锐的痛苦与绝望。
【融灵丹……那是我……是我……】
她说不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滚落,混着灰尘,冲出一道道污痕。
那不仅仅是丹药,那是她摆脱外门弟子身份、摆脱任人鱼肉命运的指望,是她用尊严、用身体、用一切能交换的东西去搏的一线生机。
如今,全没了。
陈染看着她崩溃流泪的模样,耐心地等那阵剧烈的情绪波动稍稍平息,才缓声道,【融灵丹这玩意,其实我这里有。】
叶清瑶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睁大了泪眼模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染。
【本是为我自己以后破境预备的。陈染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物品,不过你也知道,我现在才凝息中境,距离冲击灵动境还早得很,这三五年内,或许都用不上。】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叶清瑶骤然亮起、又因意识到什么而急速黯淡、变得无比复杂苦涩的眼神,【你若实在需要,等身子养好了些,可以……来找我拿。】
饵已经入水,无声无息。他甚至没有开出任何条件,但这恰恰是最残酷的引诱。
刚刚因为绝望而麻木的心,此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搅乱。
希望与恐惧,渴望与羞耻,像两股冰冷炽热的毒蛇,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陈染似乎并未期待她的回应,又轻声宽慰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绝望气的屋子。
木门合拢,叶清瑶仍僵在床上,泪水无声地流淌。
云霖园。
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的山脊。
园中的灵植却似乎不受这天气影响,尤其是那几畦被重点照料的凝魂草,叶片肥厚,色泽深翠,边缘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莹润光泽,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苏若雪一袭淡青长裙,外罩月白纱衣,立在田垄边。
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一片凝魂草的叶片,触感微凉,叶脉清晰,内蕴的灵气平和而稳定。
她清雅姣好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自陈染接手这云霖园,不过二十余日。这园中的凝魂草,长势之好,超出了她的预期。
并非那种拔苗助长式的虚旺,而是根茎扎实、灵气内敛的茁壮。
陈染并未用什么惊世骇俗的手段,无非是调配灵泉、梳理地气、修剪枝叶,甚至亲手捉虫。
可就是这些看似寻常的举措,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了奇效。
此人……果然有些手段。
苏若雪心中默念。
她自幼接触家族药园事务,见识过人,像陈染这般,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一片原本只是勉强维持的凝魂草焕发出这般生机的,当真是闻所未闻。
只是……
一种莫名的直觉,在她心底涌动。她总觉得,陈染展现出来的,并非他的全部。
这并非什么推论,纯粹是女人的直觉。
若是能让他全力以赴……
苏若雪不禁想,或许困扰苏家许久的凝魂草短缺问题,真能找到破局之机。
甚至,更进一步……若是能将他这些调理灵植的秘法心得学到手,苏家在药草培育上的优势将更加稳固,家族中那些对她一介女流把持药园事务颇有微词的声音,或许也能压下不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难以熄灭。她需要陈染,不仅仅是需要一个能打理好云霖园的人,更需要他掌握的那些东西。
正思忖间,园门方向传来些许动静。苏若雪收敛心神,转身望去。
只见陈染挑着两只硕大的木桶,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木桶中盛满清澈的灵泉,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荡漾,却没有一滴溅出。
他穿着普通的粗布短衫,裤腿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腿,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旧布鞋。
这副模样,与坊市间那些最底层的杂役弟子似乎并无不同,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的沉静与算计,才显露出些许异样。
陈染似乎才看到她,脚步顿了顿,将肩上扁担卸下,把两桶灵泉放在田边,这才直起身,对着苏若雪微微颔首。
【苏师姐。】
苏若雪走到园中那方简陋的石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套素白茶具。
【陈师弟倒是勤勉,这般天气,也不忘浇灌灵植。】
【分内之事。】陈染走到井边,打了些清水洗手,水声哗啦。
苏若雪执起白瓷茶杯,浅啜一口微温的茶汤,【这云霖园自交予师弟打理,凝魂草长势喜人,远超以往。师弟之功,不可没。】
陈染擦干手,走到石桌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几步外,语气谦逊,【师姐过誉了,不过是仰赖此地地气尚可,陈某只是略尽绵力。】
【略尽绵力便有如此成效,若师弟全力以赴,岂非更佳?】
苏若雪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轻轻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她目光转向陈染,见他半天没有回话,便继续说道。
【我苏家掌管宗门所有药园,那些顶级药园的规模资源皆非这云霖园可比。若师弟有意,拜入我苏家门下,专司灵植培育之事。届时,师弟不必再为外门那点微薄俸禄与资源烦忧,功法、丹药、灵石,苏家皆可供给。】
她的话语清晰平缓,却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对于玄霄剑宫绝大多数外门弟子而言,这无异于一步登天的机遇。
脱离宗门底层,投入世家门下,成为有供奉的客卿或专属灵植师,意味着稳定的资源、更高的地位、以及背后世家的荫庇。
陈染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石桌粗糙的纹理上,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
然而,他开口时,话锋却悄然一转,【师姐厚爱,陈某感激不尽。只是这云霖园初有起色,诸多调理之法尚在尝试,骤然离开,恐前功尽弃。不若待此园彻底稳定,凝魂草能稳定产出一批后,再从长计议?】
他拒绝了。
虽然语气委婉,理由也看似充分,但苏若雪何等聪敏,立刻听出了其中推脱之意。
他根本不想接受苏家的招揽,至少,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
一丝薄怒,混着被拂了面子的难堪,悄然攀上苏若雪的心头。
她自幼便是苏家大小姐,天之骄子,众星捧月,即便家道因父亲伤病中落,她自身在剑宫内门也有一席之地,何曾被人如此不识抬举地拒绝过?
苏若雪唇角勾起一抹讥肖,【陈师弟倒是……志向高远。】
【这云霖园,我能交予师弟打理,自然也能收回。剑宫内,需要弟子效力的地方……不止一处。堆肥场那边,一直缺人手。】
话语中的威胁,已不加掩饰。她能给他管理药园的优差,也能一句话将他打发去剑宫最污秽、最低贱的角落,与秽物为伍。
陈染抬眼,对上苏若雪清冷中带着恼意的目光,脸上却没什么惧色。
反而,在笑。
【你笑什……】苏若雪话未说完,园门外,远远出现一道怯生生的身影。
是叶清瑶。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勉强梳了个简单的髻,脸色依旧苍白,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苏若雪记忆极好,立刻认出,这正是那日与陈染纠缠不清的那个外门女弟子。
她冷冷地瞥了陈染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有外人在场,她不好再发作,但该敲打的,已然敲打过了。
苏若雪站起身,月白的纱衣随着动作轻轻拂动,她最后看了陈染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望师弟慎重考虑,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朝着园门走去。经过呆立在门边的叶清瑶时,心底不禁暗唾了一声。
直到苏若雪的身影消失在青石小径的拐角,叶清瑶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更加紧张起来。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目光瞥向园中,陈染已经自顾自走回石桌旁坐下,拿起苏若雪方才用过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透的茶,慢悠悠地啜饮着,仿佛全然没有看到她。
秋风吹过园中灵植,叶片沙沙作响,更衬得这方天地寂静。
叶清瑶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脚,迈过了那道并不算高的石质门槛,走进了云霖园。
她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可她没有退路了,哪怕前方是更深的地狱。
陈染依旧在喝茶,目光落在远处雾霭沉沉的山峦上,神情专注,仿佛在思考什么关乎天地大道的重要问题。
叶清瑶一步步挪到石桌旁,距离他尚有几步远时停下,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发出细如蚊蚋的声音,【陈……陈师兄。】
陈染这才悠然转过头,【师妹来了,身体可养好了。】
叶清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点点,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低,无碍。师弟送的药膏……我用过了,多谢。
【嗯,那就好。】陈染微微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空气再度凝固,尴尬与某种心照不宣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涌动。
叶清瑶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每多待一刻,她的勇气就流失一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陈染,只是目光闪烁,不敢与他对视,【师兄……你……你之前说的……那融灵丹……】
话问出口,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陈染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嗯,师姐随我来。】
他转身便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叶清瑶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陈染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拖出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旧木箱。
箱子没有上锁,他掀开箱盖,里面杂乱地放着一些零散的玉简,瓷瓶。
他的手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比拇指略大些的乳白色小瓷瓶。
瓷瓶样式普通,瓶口用软木塞紧紧封住。
陈染将瓷瓶托在掌心,递给叶清瑶看,【就是此物。】
叶清瑶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再也挪不开分毫。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瓷瓶,仿佛里面装的不是丹药,而是她全部的未来与救赎。
她甚至能想象出丹药躺在瓶底,圆润莹泽,散发着诱人药香的模样。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将瓷瓶拿过来,打开瓶塞,确认里面是否真的是她梦寐以求的融灵丹。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瓷瓶的刹那,陈染手腕一翻,瓷瓶便从他掌心消失,重新被他握在手中。
【莫要泄露了气息。】
说着,他弯下腰,将瓷瓶重新放回木箱底层,然后合上了箱盖。
整个过程,叶清瑶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指僵在半空,心中的渴望与失落如同冰火交织,煎熬难耐。
陈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地道,丹药就在此处,【师姐什么时候需要,尽管来拿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可以随意取用的寻常物品。
但叶清瑶的心,却随着他这句话,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又猛地被一股灼热的羞耻感席卷。
什么时候需要,尽管来拿。
代价是什么?他不说,她却心知肚明。
她想起自己在宗门内的种种经历,同门师姐妹偶尔投来的怜悯或轻蔑目光,管事师兄克扣俸禄时的嘴脸,还有那些因她出身低微,修为低下而肆无忌惮的欺辱……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她的弱小。
她太渴望变强了。
渴望到可以付出一切,包括这早已千疮百孔的尊严。
陈染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任何催促,也没有任何诱惑,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冷酷的等待。
他在等待她自己做出选择,自己走进他早已编织好的网中。
叶清瑶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苍白如纸,时而涨红似血,眼中挣扎之色剧烈翻腾。
最终,那挣扎的火焰,被更深的绝望与孤注一掷的疯狂渐渐覆盖。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头颅缓缓地、沉重地垂了下去。
然后,向前挪了一小步。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试探着,极其缓慢地,握住了陈染垂在身侧的手。
陈染的手掌干燥,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温度比她冰凉的手指要高一些。
【师妹……这是何意?】
叶清瑶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握着他手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然后,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她咬着牙,将另一只手也抬起,轻轻搭在陈染的手臂上,整个人如同寻求依靠般,向前倾去,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
隔着衣衫,她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温热,以及沉稳的心跳。
而她自己,心跳早已紊乱如擂鼓,羞耻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浑身发烫,却又冰冷彻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泪水的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细微的、近乎呜咽的气音。
陈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并不大,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愉悦,以及某种猎物终于入彀的满意。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叶清瑶通红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我就喜欢……师姐身上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