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裁缝是礼拜三傍晚来的。
苏青眉提前打过招呼,说今天要留裁缝师傅在家吃晚饭,年雨苗下午便多准备了两个菜。
差不多五点三刻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来了。” 年雨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旧日帆布包,笑容憨厚。
后面跟着个清瘦少年,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
“是郑师传吧?” 年雨苗侧身让开,“苏奶奶交代过了,快请进。 ”
郑裁缝点点头,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招呼身后的少年:“博伟,把工具拿好。 ”
被叫做博伟的少年“嗯”了一声,提着木箱子跟进来。
他抬头时,目光与年雨苗对上,两人都愣了一下。
年雨苗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段博伟? ”
少年眼睛亮了:“年雨苗? 真是你? ”
苏青眉从客厅迎出来,听见这话,笑着问:“怎么,你们认识? ”
年雨苗脸微微发热:“是,他是我…… 以前学校的同学。 ”
这还是她头一回在省城遇见认识的人。
段博伟笑容干净,惊喜地看着年雨苗:“我们几个同学之前还去你家找过你,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去了好几次都没人。 原来你来南州了。 ”
年雨苗低下头:“嗯,来这边…… 找点事做。 ”
段博伟声音温和:“挺好的呀,我也来南州了。 郑裁缝是我大姑父,我跟着他学手艺,以后准备在南州安家了。 你要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找我。 ”
在他们老家,读高中是奢侈的事,年雨苗有爸爸妈妈疼爱着,才读到初中,更多的孩子,连小学都没读完就辍了学,早早地开始下地做活,帮忙养家了。
段博伟说话时语气真诚,让年雨苗心里暖了一下。
她还怕他看不起自己呢。
在县中学,段博伟是那种成绩好、脾气也好的男生,从来不因为自家有亲戚在省城就瞧不起乡下来的同学,偶尔还会带些城里才有的糖果点心分给大家。
年雨苗第一次吃到大白兔奶糖,就是段博伟分给大家时拿到的。
奶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糖纸上印着只白色兔子。
她藏在口袋里捂了好几天都舍不得吃,最后糖都有些化了,才小心翼翼剥开糖纸,一点点舔着吃完。
那时候班上不少女生私下里议论段博伟,说他清秀端正,性格好,是最适合未来做丈夫的人选。
不仅仅是他们班,全校心悦段博伟的女生不在少数。
年雨苗开窍晚,初三时候心里才对他悄悄泛起过一点懵懂的好感。
但那感觉太模糊,她后来家里还遭了变故,那点少女的懵懂心事,像清晨的雾气,轻易便飘散了。
苏青眉招呼大家进客厅坐下。 柏雪峰还没回来,柏誉楷慢悠悠从楼上下来,右臂上的绷带十分显眼。
“诶唷,作孽,好好小伙子伤成这样。” 郑裁缝惊呼一声,十分惋惜的模样。
苏青眉反倒安抚起他:“没什么大问题,年纪轻恢复的快,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又活蹦乱跳了。 ”
郑裁缝点头,边笑着附和,边从帆布包里取出本厚厚的画册,摊开在茶几上。
册子里夹着许多裁好的纸样,每一页都画着服装款式,旁边用钢笔标注了尺寸和用料。
“苏主任,柏政委的尺寸我这儿有记录,按去年的做,稍微放一点就行。” 郑裁缝说着,翻到一页画着标准中山装和衬衫的,“您看看,是要这种吧? ”
苏青眉凑过去看了看:“对,老样子就成。 料子就用藏青卡其布和灰色斜纹布,我们上次买好了。 ”
郑裁缝点头,又看向柏誉楷:“小柏同志呢? 也做衬衫? ”
柏誉楷这才放下杂志,随意瞥了一眼画册:“嗯。 ”
苏青眉补充:“再做条列宁裤吧,”
“小柏同志一表人才,穿什么都好看。” 郑裁缝笑着夸了一句,从木箱里取出软尺和画粉,“不过我看着,这半年功夫,是又窜了不少个头啊。 来,博伟,你给小柏同志量一量。 ”
段博伟应了声,拿着软尺走到柏誉楷面前:“同志,我先给你量一下肩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