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刺目的明晃晃的质感。
这是一种经过大气层过滤、又被城市中无数面高耸入云的特种玻璃幕墙反复折射后,最终倾泻在街道上的光线。
它均匀地铺满每一寸干净整洁的柏油路面,将路边整齐划一的景观树的叶片照得发亮。
洁西·科鲁兹站在宽阔的十字路口边缘,抬起手背,挡在眼前。
指间的缝隙漏下几缕金色的光斑,落在她那张带着异域风情的脸颊上。
几个小时前,那些沾染在脸上的、混合着冷汗、灰尘和干涸血迹的污垢,已经被正义大厅外围净化通道的高压水雾冲刷得干干净净。
现在,她的皮肤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一点点苍白的本色,只在左侧颧骨的下方,还留着一道很浅的、已经结痂的暗红色细痕。
那是被碎裂的混凝土块擦破的痕迹。
一阵微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来。
风里没有令人作呕的硝烟味,没有铁锈的腥气,也没有那种仿佛能黏在呼吸道里的灰黄色粉尘。
取而代之的,是街角那家露天咖啡馆飘散出来的、刚刚烘焙好的阿拉比卡咖啡豆的醇香,以及路过行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洁西放下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肺叶在胸腔里扩张,干净的空气顺着气管进入,填满每一个肺泡。
街道两旁,穿着光鲜亮丽的平民们正悠闲地走过。
几个年轻的女孩手里捧着纸质包装的咖啡杯,聚在街角的长椅上讨论着最新款的服装。
不远处的广场上,几只白鸽在喷泉的边缘跳跃、啄食着地上的面包屑。
天空中,一艘流线型的银色治安巡逻艇拖着长长的尾迹云,不紧不慢地滑过蓝色的天幕。
巨大而平整的建筑外墙上,挂着一块面积超过几百平米的全息投影屏幕。
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最佳七人组”在某次外星战役中大获全胜的辉煌画面。
那些穿着战甲的男女英雄们站在陨石的废墟上,沐浴着胜利的光辉,下方滚动着“和平的守护者”、“大都会的骄傲”这样烫金的加粗字体。
岁月静好。
繁华而安宁。
这种安宁,就像是被装在一个巨大的、无菌的玻璃罐子里,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洁西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右手的食指上。
那枚绿色的戒指此刻安静地套在指节上。暗淡的金属表面没有发出一丝光亮,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廉价装饰品。
她慢慢地收拢手指,将戒指包裹在掌心里。
指腹摩擦着冰冷的金属边缘,那种坚硬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
就在昨天,在这枚戒指的微光之外,她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
断裂的钢筋指向灰暗的天空,被炸毁的装甲车在火光中燃烧。
那些穿着黑袍的狂信徒,在血红色的阵法里化作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高达三米的暗红色怪物,挥舞着足以拍碎一栋大楼的巨爪。
还有那个黑头发的女人。
都月玲绪。
洁西的脚步慢慢向前迈去。
灰色的连帽卫衣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这件卫衣是她在清洗区换上的备用服装,原本那件绿黑相间的紧身战衣,在抵挡那个恐怖怪物的攻击时,袖管已经被肌肉膨胀的力量彻底撑裂成了一堆破布条。
她回想起玲绪站在那块断裂的水泥板上,用那种冰冷、平铺直叙、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出的话语。
“比起那些毫无恐惧的机器,能够在极度恐惧中依然选择挡在别人面前的生命。”
“确实更符合‘英雄’的定义。”
洁西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牵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种从胸腔最深处蔓延开来的酸涩感,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热,慢慢地爬上了她的眼角。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水汽逼了回去。
对于一个被这枚绿色戒指意外选中、却一直因为前任的耀眼光环而深感自卑、甚至对暴力有着本能抗拒的女孩来说,那句话的重量,不亚于一场能够掀翻一座城市的风暴。
她得到了肯定。
不是来自那些高高在上的蓝皮肤守护者,也不是来自大都会这些被保护在无菌罐子里的平民。
而是来自一个在硝烟和血肉横飞的废墟里、一个习惯于用绝对理性和冰冷数据来衡量一切的战术指挥官。
那种肯定,是剥开了所有的虚伪和口号,直接触碰到灵魂最底层的真实。
洁西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
帆布鞋的橡胶鞋底踩在大都会广场平整的花岗岩地砖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她走到广场边缘的一个自动售货机前。
手指在发着幽蓝光芒的触摸屏上滑动。
屏幕上跳出各种色彩鲜艳的碳酸饮料、高热量的能量棒和夹着厚厚肉饼的热狗三明治。
洁西的视线在那些肉类食品上略过,没有停留。
作为一名坚定的素食主义者和环保主义者,她对这些经过了大量工业加工、并且带有杀戮痕迹的食物有着一种本能的排斥。
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包装朴素的全麦素食饼干的选项上。
“叮。”
一小包饼干顺着滑道掉进了取物口。
洁西弯下腰,拿起饼干。粗糙的牛皮纸包装在手指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撕开包装,拿出一块散发着淡淡燕麦香气的饼干,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没有多余的香精和糖分,只有谷物本身最原始的、略带一点苦涩的麦香。
这种平淡的味道,反而让她一直紧绷的胃部得到了一丝舒缓。
她一边咀嚼着饼干,一边穿过广场,向着那座坐落在大都会最中心、象征着绝对正义和力量的宏伟建筑——正义大厅走去。
正义大厅的大门,是由两块高达二十米的银灰色特殊合金板构成。
没有任何花哨的雕刻,只有表面那种经过无数次打磨后呈现出的、冷硬而纯粹的金属光泽。
随着洁西的靠近,门顶的扫描仪投射下一道淡蓝色的光束。
光束在洁西的瞳孔和右手食指的绿戒上扫过。
“滴——身份确认。绿戒军团成员,洁西·科鲁兹。权限:A级。欢迎归来。”
一个柔和的电子合成音在大门两侧的隐形扬声器里响起。
厚重的合金大门发出“嘶”的一声轻微的气压释放音,随后平稳而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带着恒温空调特有气味的冷风从大厅内部吹了出来,拂过洁西的脸颊。
洁西迈步走进去。
大厅内部的空间极为宽阔。
穹顶高得让人产生一种身处某种巨大神殿的错觉。
地面铺设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每一块地砖的边缘都拼接得严丝合缝,表面被打蜡抛光到能够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的轮廓。
她的帆布鞋踩在上面,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长长的走廊两侧,矗立着一排排高达十几米的白色罗马柱。
柱子之间,镶嵌着巨大的玻璃展柜。
里面陈列着各种从外星域缴获的武器残骸、被封印的能量结晶,以及一些英雄们在过去的战役中留下的破损战甲。
洁西走在走廊正中央。
她并没有去看那些象征着荣耀和战斗的展品。
她的视线平视着前方。
脑海中那个关于瓦尔基里废墟的画面,和眼前这条宽敞明亮、甚至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到的走廊,在她的视神经里发生了一种剧烈的、让人产生轻微眩晕感的碰撞。
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是用消毒水和漂白剂反复擦洗过无数遍的无菌手术室。
洁西的右手插在灰色卫衣的口袋里。
大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捏着口袋边缘的布料,用力地揉搓着。原本平整的棉质布料,在她的反复揉捻下,渐渐起了一层细小的毛边。
她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暗金色的双开大门。
门楣上,雕刻着一个由利剑和盾牌交叉而成的徽记。
这里是指挥中心。
整个大都会,乃至整个地球防御体系的最高决策枢纽。
洁西停在门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嘴里最后一点全麦饼干咽了下去。
喉结在白皙的脖颈上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她抬起左手,在门旁的感应面板上按了一下。
大门向内打开。
指挥中心内部的光线比走廊要暗一些。
巨大的环形全息战术控制台占据了房间中央的大部分位置。
控制台的表面浮动着无数块半透明的数据屏幕,上面显示着地球各大洲的能量监测波动、气象云图以及近地轨道的卫星轨迹。
房间的最深处,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
阳光透过特殊的防眩光玻璃照射进来,在深蓝色的地毯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斑。
落地窗前,站着一个女人。
安黛娜。
亚马逊的公主。
代号“女侠”。
在“最佳七人组”的主力男英雄们全部离开地球的这段时间里,她是留守在地球上的最高领袖。
安黛娜背对着大门,双手背在身后。
她身上穿着那套标志性的暗红色紧身胸甲。
胸甲的材质介于金属和某种高强度的皮革之间,紧紧地贴合着她那具拥有古希腊雕塑般完美比例的身体。
胸甲的边缘用金色的线条勾勒出飞鹰的轮廓,在从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一种带着神性光辉的金属冷光。
胸甲的下方,是一条蓝色的战舞裙。
裙摆上点缀着白色的星辰图案,裙摆的长度刚好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一双修长、结实、充满着爆炸性力量感的大腿。
那双腿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匀称,没有任何一块多余的脂肪,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一种久经战阵的坚韧。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红白相间的战靴,靴筒紧贴着小腿肚,将腿部线条修饰得更加笔直。
一头乌黑浓密的波浪长发披散在背后,发丝间隐约可见那个标志性的金色星光飞冕。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戒备的姿态。
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混合着成熟母性与绝对威严的领袖气质,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你回来了,洁西。”
安黛娜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在宽阔的指挥中心里响起。
那声音醇厚、温和,带着一种能够抚平一切焦躁的奇异力量,就像是某种古老而悠扬的大提琴的低音。
“是的,安黛娜前辈。”
洁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站直了一些。
她将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我在瓦尔基里边缘的清剿任务,已经结束了。”
安黛娜转过身。
阳光从她的背后勾勒出她完美的身体轮廓。
她的面容成熟而美丽,五官立体深邃,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普通人的急躁和焦虑,只有一种包容一切的深沉与平静。
她迈开脚步,向着洁西走来。
战靴踩在深蓝色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安黛娜走到洁西面前,停下脚步。
她比洁西高出大半个头。
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即使她刻意收敛,也依然让洁西感觉到呼吸有些急促。
安黛娜抬起手。
那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的手,轻轻地落在了洁西的肩膀上。
“我看了瓦尔基里那边传回来的战报总结。”
安黛娜的声音很轻柔。
“面对失控的能量爆发,以及远超预期的超级反派。”
她的手掌在洁西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按了一下。那是一种传递力量和肯定的动作。
“你没有退缩。你保护了那些需要被保护的人。”
安黛娜低下头,视线落在洁西右手食指的那枚绿戒上。
“你没有辜负这枚戒指的意志,洁西。你做得很好。”
洁西的眼睑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拥有着近乎神明般力量的女人面前,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得到了长辈的夸奖。
那种因为自我怀疑而产生的紧绷感,在安黛娜温和的目光下,一点一点地溶解。
“谢谢……安黛娜前辈。”
洁西的声音有些发涩。
“哎呀,我就说嘛。能被那枚破戒指选中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是个只会躲在后面哭鼻子的胆小鬼。”
一个慵懒、带着几分沙哑和拖长尾音的嗓音,从指挥中心的左侧角落里飘了过来。
洁西转过头。
在那个摆放着几台备用战术终端的阴影区域。
一张黑色的真皮沙发上。
黛娜·兰斯正以一种极其没有坐相的姿势瘫坐在那里。
作为“最佳七人组”的特派员、女侠的副手,以及拥有着“黑金丝雀”这个名号的超级英雄。
她此刻的打扮,却和这个庄严的指挥中心格格不入。
黛娜那头耀眼的金发被随意地拨弄在肩膀的一侧。发丝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梳理。
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机车皮夹克。
夹克的拉链敞开着,里面是一件带有深凹黑色网格的紧身衣。
网格的布料紧紧地贴服着她的身体,将那对尺寸惊人的饱满乳房勒出一道道性感的勒痕。
随着她呼吸的动作,网格布料的孔洞发生着轻微的形变,隐约透出底下那层深蓝色抹胸的边缘,以及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她的下半身穿着一条黑色的紧身皮裤。
皮裤的材质极薄,像是涂在腿上的一层黑色油漆,将她那双极具爆发力和肉感的大腿包裹得严严实实。
黛娜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搭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黑色的网眼长靴鞋跟在玻璃表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
她的右手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咖啡杯。
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
“咕咚。”
黛娜微微仰起头,将杯子里的褐色液体灌进喉咙里。
她那白皙修长的天鹅颈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吞咽的动作,喉咙处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性感的起伏。
“呼……”
黛娜放下咖啡杯。
陶瓷杯底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咖啡渍。
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蓝色眼眸半眯着,带着一种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虚伪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最近这咖啡的豆子是不是换了?怎么一股子发霉的酸味。”
黛娜抱怨了一句。
她将交叠的双腿换了一个姿势。皮裤的布料相互摩擦,发出“嘶啦”一声令人浮想联翩的黏腻声响。
“安黛娜,你就别总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跟她说话了。她可是去了瓦尔基里那个鬼地方。”
黛娜将身体向后仰去,整个后背陷进沙发的真皮靠背里。
皮夹克因为这个动作向上卷起了一点,露出了一小截平坦紧致的小腹。
“虽然报告上说的是‘低烈度’清剿。但瓦尔基里那个破地方,就算只是掉下来一块砖头,都可能带着某种要命的魔力辐射。”
黛娜的目光转向洁西。
那双蓝色的眼睛虽然带着慵懒的笑意,但眼底的深处,却藏着一种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审视。
“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证明她的实力了。”
洁西被黛娜盯得有些不自在。
这位前辈身上的那种江湖气和毫不掩饰的性感张力,总是让她这个习惯于规律生活和素食主义的女孩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黛娜前辈……”
洁西拘谨地打了个招呼。
“行了行了,别那么拘束。”
黛娜摆了摆手,那股慵懒的劲儿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反正现在这地球上,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黛娜将视线投向落地窗外的大都会。
外面的天空中,一艘印着世界政府标志的巨大飞艇正缓慢地驶过。
“主力男人们,暗夜那家伙,还有神速侠他们五个。”
黛娜的手指在真皮沙发的扶手上百无聊赖地敲击着。
“全都被叫去外星域处理什么‘天启’级别的宇宙危机了。走得那叫一个急,连个招呼都没打完。”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现在地球这边,战力空虚得连只苍蝇飞进来都能听见回音。暂时只能靠我们这些女流之辈撑着场面了。”
黛娜说着,又端起那杯被她嫌弃的咖啡,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好在世界政府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最近一切安好。”
她挑了挑眉毛。
“不仅大都会太平得让人想睡觉,就连周边的几个特区,也都没什么动静。那些整天想着毁灭世界的怪人和魔王,好像一夜之间全都死绝了一样。”
黛娜放下咖啡杯。
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讽刺。
“世界政府那帮政客,虽然平时满肚子坏水,但这回的情报网倒是出奇的安静。看来,这难得的和平,还能持续一阵子。”
洁西站在控制台前。
听着黛娜那带着几分庆幸和慵懒的话语。
她的双手,再次插回了灰色卫衣的口袋里。
食指和拇指死死地捏在了一起。
指甲抠进肉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一切安好?
和平?
大厅里的恒温空调正在平稳地输送着冷气,但洁西却感觉自己的脊背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喉结极其艰难地向下滚动了一下。
口腔里那点干涩的唾液被咽下,发出极其微弱的一声“咕咚”。
她口袋里的手指开始发抖。
指尖在卫衣布料内侧那粗糙的缝线处疯狂地揉捻着。棉线的纤维被拉扯、崩断,毛边越来越多。
耳边。
中央空调出风口那种微弱的“嗡嗡”声,在这一瞬间,突然在她的脑海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就像是夏天正午时分,树林里那种能把人的耳膜撕裂的、震耳欲聋的蝉鸣。
一阵接一阵。
吵得她大脑皮层发麻。
真的……一切安好吗?
如果一切安好,为什么她在瓦尔基里的废墟里,会看到那二十三个为了召唤暴怒怪物而化作血水的狂信徒?
如果一切安好。
那她在距离主战场极远的地方。
在那片灰暗的天际线的边缘。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
感受到的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股光。
不是绿戒那种纯粹、坚定、带着克服恐惧意志的绿光。
而是一股混杂着深邃的紫粉色和暗沉的橙色的诡异光波。
那股光波只是在视线的尽头闪烁了一下。
但那种仿佛带着某种极度粘稠的恶意、带着某种能将人的灵魂生吞活剥的扭曲欲望的气息。
就像是一根淬了剧毒的针,在千万分之一秒内,刺穿了她的绿光护盾,直接扎在了她的神经中枢上。
那种感觉。
不像是面对一个想要杀死她的敌人。
而像是……
被某种站在食物链最顶端、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当成了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玩物,肆意地审视和亵玩。
那种让人从骨髓里感到恶心、恐惧,却又在最深处的潜意识里,产生了一丝无法控制的、令人作呕的战栗感的能量。
绝对不是什么“一切安好”。
洁西的嘴唇发白。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环形的全息控制台。
看向站在落地窗前、浑身沐浴在阳光下、充满着神圣威严的安黛娜。
又看向瘫坐在沙发上、姿态慵懒、对眼前的和平深信不疑的黛娜。
“安黛娜前辈……”
洁西的声音有些干涩。
发声的瞬间,她的声带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走调。
“守护者们……那些赐予我们戒指的蓝皮肤小矮人……”
她停顿了一下。
口袋里的手指几乎要把那块布料抠穿。
“他们说,宇宙中只有绿光这一种力量体系。意志,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维持宇宙秩序的,只有绿戒军团……”
“对吗?”
安黛娜转过身。
阳光在她的金色星光飞冕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晕。
她那双深邃包容的黑色眼眸看着洁西,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
“当然,洁西。”
安黛娜的声音醇厚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意志,是克服一切黑暗和恐惧的源泉。这是这枚戒指的基石,也是你力量的来源。”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洁西那张苍白的脸。
“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洁西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进入肺叶,让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可是……”
洁西的目光有些游移,最终定格在面前控制台上那块显示着全球“绿色安全”状态的全息屏幕上。
“可是我在瓦尔基里的边缘……”
她的声音越压越低,仿佛害怕惊醒某种沉睡在黑暗中的怪物。
“我感觉到了其他颜色的光。”
指挥中心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
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原本瘫坐在真皮沙发上的黛娜·兰斯。
那个端着咖啡杯、满脸慵懒和漫不经心的女人。
端着咖啡杯的右手,在半空中毫无预兆地停顿了。
杯子里的褐色液体甚至没有产生一丝涟漪。
她那双半眯着的、带着几分迷离的蓝色眼眸。
在零点一秒的时间里,猛地睁开。
慵懒、漫不经心、江湖气,这些伪装在这一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如同被激怒的鹰隼般,锐利、冰冷、足以刺穿一切虚妄的恐怖视线。
她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已经死死地锁定了洁西。
站在落地窗前的安黛娜。
脸上那温和、充满母性的微笑,也在瞬间凝固了。
她那张完美的、如同古希腊雕塑般的面庞上,两条英挺的眉毛,缓缓地、不易察觉地向中间蹙起。
一道微小的褶皱,出现在她的眉心。
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对未知变数的警惕,以及对某种被深埋在和平表象下的危险,所产生的一丝本能的直觉。
巨大的环形控制台上。
几块半透明的数据屏幕还在平稳地滚动着那些绿色的“安全”代码。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依然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阳光依旧明媚。
但在这间代表着地球最高防御力量的指挥中心里。
在这个被世界政府精心编织的“岁月静好”的谎言深处。
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终于在一条裂缝中,生根发芽了。
而在指挥中心大门外。
那条宽敞明亮、甚至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到的走廊里。
在两根高大的白色罗马柱之间,那片阳光照射不到的死角阴影中。
一个穿着笔挺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胸前,佩戴着一枚代表着世界政府高级官员的徽章。
男人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用一种冷漠到极点、仿佛在看几只被关在玻璃箱里的昆虫一样的视线,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暗金色大门。
走廊的尽头,全息屏幕上。
“最佳七人组”的辉煌战绩,还在无声地、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