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拖出来 【傅羽线】

傅羽是被细碎的啜泣声拽醒的。

哭声若有似无,由远及近,缠在耳畔。紧随而来的,是浑身散架般的酸痛,还有浸骨的寒凉。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周遭光线昏暗朦胧。

模糊的视线里,依稀看见墙边蜷着十几道人影。

他轻眨了眨眼,敛去惺忪,慢慢撑着酸胀的身子坐起来。

他的醒来引来了几人的注意,众人纷纷转开视线。傅羽靠着墙没动,鼻尖微微嗅了嗅,借着通风口折射进来的光打量四周。

他像是被关进了一间废弃酒窖,空气里萦绕着经年存酒过后木头腐败的味道。他又往墙边缩了缩,视线一一扫过屋内十二个人的脸庞。

众人长相各异,都自顾自地畏缩蜷缩着。年纪大多只有十几岁,时不时能听见几句异国语言的求救,还有哽咽着呼唤家人的声音。

看得出来,他们早已反抗过,此刻没人还抱着逃出去的希望,只剩低声哭泣。

头顶泛着幽红光芒的摄像头,默默拍下这一切,仿佛好整以暇地观赏着他们的痛苦。

这群该死的人贩子。

傅羽心绪复杂,垂着头一言不发,抬手抚了抚颈部缠着的绷带,心底却沉沉松了口气。

至少他赌对了。

他没死,还被人上了药。只要还活着,一切就皆有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傅羽在浑浑噩噩里熬着日子。每日伴着难忍的饥饿与浑浊的臭气,他们像被圈养在围栏里的牲畜。

起初送来的饭菜尚且够吃,没过多久便直接减半。

一开始众人还存着落难同怜的心,会互相分一口吃食;到最后,年纪最小的孩子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期间有两个人被带走。

其中一个被送回来时,已然失了神志,言语混乱,缩在角落里一遍遍喊着“疼”,不停念着家人的名字,给本就惶恐不安的人群,又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从口粮开始减少那天起,傅羽就开始为自己留后路,悄悄藏了一块面包。饥饿难耐时,便撕下一点点含在嘴里慢慢抿着。

和他一样心思、偷偷存粮的还有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说是出门捡球时被人迷晕,醒来就到了这里。

酒窖里的孩子们,从最初心存希望,到后来为求一口饭吃,卑微地跪在摄像头前,祈求那些丧心病狂的人能发发善心。

整间酒窖被浓郁的绝望笼罩,尊严脆弱得像麦秆,轻易就被折弯碾碎,一个个鲜活的人,渐渐成了麻木空洞的行尸走肉。

长久的身心折磨磨尽了所有人的锐气,再也没人奢望逃跑,只能无力地等待那群恶魔不知何时将他们带离此地。

傅羽一直安分守己,好好扮演着“韩川”的模样。只是每到深夜入梦,父母的面容愈发清晰,一次次将他拖入深渊。

每每濒临崩溃之际,穆偶温柔的身影便会出现,伸手轻轻托住他疲惫下坠的身躯,眼底盛满爱意与担忧,轻声对他说:“别放弃,我会一直等你。”

明明只是虚幻的梦境,傅羽却像当真抓住了救命稻草。在身体与意志快要撑不住时,靠着这份飘渺的念想,一次次收拢心神,咬牙坚持下去。

自幼在军队磨练出的体魄与心性,此刻发挥了作用,让他比在场其他孩子更能隐忍扛事。

所有屈辱与痛苦,都在心底凝成一股浓烈的恨意,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压在心底。

他力所能及地帮扶弱小,顺便旁敲侧击套取消息,余下的时光,只剩无尽枯熬。

就在众人以为自己快要困死在这里时,酒窖的铁门忽然被打开。新鲜空气涌入,冲淡了满室恶臭,光线照亮一张张呆滞无神的脸。

门外飘来的气息与动静,沉沉撞在每个人麻木的心上。

期盼已久的门终于开启,众人目光齐齐望向门外,眼底翻涌着激动与渴望,可被折磨掏空的身体,早已做不出任何反应。

地窖内臭气熏天,本捂着鼻子,眯眼打量着里面奄奄一息的孩子,视线最终落在缩在角落的傅羽身上。

他脖颈上盘旋而上、蔓延大半脸颊的青色蛇纹微微抽动,抬手指了指,扬声吩咐:“把他拖出来。”

傅羽埋着头,奶白色的头发被尘污黏成一缕一缕,始终不肯抬起,像早已没了生息。

两人上前大力拽起他的双臂,像拖物件一样将他拖出酒窖,脚尖蹭着地面的脏污划过地面。

傅羽双拳缓缓攥紧,目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扔进去。”

本身着紧身作战服站在户外草坪上,碧绿的眼珠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是!”

话音刚落——“噗通——”

“咳咳咳——”

平静的泳池水花四溅,伴随着被冷水呛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傅羽被粗暴地扔进水里,冰凉池水瞬间裹住全身。

他像受了惊吓一般慌乱划动手臂,急切地游向岸边,攀住池沿时指尖泛白,不住咳嗽喘气,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气,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唇瓣缓缓滑落。

过了许久,他才缓过气息,抬头看向蹲在池边袖手旁观的本。本好整以暇,随手将一瓶洗护用品扔进泳池:“洗干净。”

“你……”傅羽面色苍白,黑眸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恐惧,嗓音沙哑不堪,“你们……要做什么?”

“娜塔莎小姐看你表现不错,”本的声音听着带了几分温度,脸上的蛇纹却随着神情起伏愈发骇人,“特意请你,去帮她做事。”

他们先把人折磨到身心俱疲、碾碎所有信念与尊严,再摆出一副考核结束、你已合格的姿态。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人误以为是自愿合作,而非被拐来的囚徒。

傅羽长睫微颤,一滴水落在手背上,身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心底冷冷默念了一遍娜塔莎的名字。

随后他像是彻底认命,松开攥着池沿的手,游向水面漂浮的沐浴露瓶子。

粼粼水波映着他恍惚茫然的面容,那一刻,他愣了愣——这张脸,既不是沉稳内敛的傅羽,也不是怯懦单纯的韩川,面目模糊,眼神空洞,像凭空戴上了一张崭新的面具。

傅羽心底寒意翻涌不止。

他伸手一把捞起瓶子,紧紧攥在掌心。

这些日子他明明一直在坚定自我,可连绵不断的心理折磨,还是悄悄动摇了他的认知。

不能这样。

他绝对不能生出不该有的错觉。

他攥紧瓶身,在心底一遍遍默念自己真正的名字,随后挤出一大泵洗护液,就着泳池的凉水,褪去脏污衣衫,拘谨地清洗起来。

岸边,本抱着双臂闲散伫立,静静看着泳池边缩着身子沐浴的傅羽,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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