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jorie 是普罗旺斯人。她老是念叨那里的乡间,橄榄树,葡萄园,石头垒的房子,阳光晒在薰衣草上的味道。她一直想带他去。他知道她的心思——无非是想把他带回去给父母看看,就像猫叼了只老鼠,献给主人邀功。
他拖了几个月,从秋天拖到冬天,从圣诞拖到新年。二月,第二个寒假,终于拖不下去了。
“去就去,”他说,“但我不开车。”
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二月的一个周末,他们上路。开车的是她,车开得很慢,保持着一百公里的匀速,小心得很。开到高速公路出口奥朗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然后拐上通往乡间的小道。Orange,Camaret,Roaix,那些小镇的名字从路牌上一个一个闪过。路越来越窄,两边是成片的树林,黑压压的,在车灯里一闪而过。路上没有别的车,也没有人。
普罗旺斯的夜是静的。
车停在一个长满草的院子里。借着车灯,能看见里面还有两个院子。车停得横七竖八,七八辆。
“你爸妈有不少车啊。”他小心翼翼地问。
她笑了,是“你等着瞧”那种笑。“这辆是我舅舅的。这辆是我另外一个舅舅的。这辆是我另外另外一个舅舅的。这辆是我奶奶的。”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很轻。下车的时候,她忽然拉住他的手。
“看,星星。”她指着头顶。
“星星有什幺好看。”他说。
她不依,扯着他的手。“看嘛,看嘛。”
他擡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那些星星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空,多到他认不出那些熟悉的星座。银河清清楚楚地横在那里,像一条淡淡的带子。风很轻,带着草的味道。几只猫跑过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Marjorie 站在旁边,只是看着他看星星。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房间不大,白灰墙,木梁发黑,挂着一串干薰衣草。窗外人声嗡嗡的,猫叫,盘子响。Marjorie 已经不在旁边了。
他推开窗往下看。院子里的长桌边坐了一圈人,十几个,老的少的,手里端着咖啡,说话,笑,比划。几个孩子追着猫跑,猫跳上墙头,不肯下来。Marjorie 在人群里和一个老太太说话,看见他,招招手。
那栋房子是典型的普罗旺斯农舍,本地人叫 Bastide,石头垒的,两层,米黄色的墙,红陶瓦,窗框漆成深绿。院子分三层:外面停车,中间摆着长桌,最里面是小花园。房子旁边一棵老杏树,枝叶铺开,遮出一大片阴凉,树旁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压着石头。
Marjorie 拉着他,一个一个介绍。这是奶奶,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大舅,这是三舅,这是二姨,这是表妹,这是堂嫂……还有十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从阿维尼翁、马赛、更远的地方来。一半的人和葡萄有关:种葡萄的,酿酒的,品酒的,舌头比仪器还灵。吃饭的时候,他们争论今年的日照,争论什幺时候采收最好。
他一个都没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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