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出一点灰白,顾清翊便起身了。
她一夜未合眼,动作却极轻,连帐钩都没碰出半点声响。屏风后的铜盆早已备好热水,她背对着床榻,飞快地换上常服,将衣襟一层层理得严丝合缝,这才觉得胸口那口气稍稍落了地。
一转身,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沈昭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卧在榻上,一手支着头,乌发披了半肩,慵懒地看着她。
「将军更衣,比北疆点兵还快。」
顾清翊动作一顿。「……殿下何时醒的?」
「将军起身的时候。」沈昭华笑道,「将军放轻了手脚,本宫便也放轻了呼吸。总不好叫将军白费一番苦心。」
顾清翊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低头整理袖口。屏风隔着,她换衣时并未露出什么,可一想到身后一直有人看着,耳根便又热了起来。
门外传来叩门声,阿霜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眼下两团青黑,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好。她瞥了一眼榻上的长公主,又瞥了一眼衣冠整齐的将军,神情复杂得像在审一份败仗的军报。
「将军,」她压低声音,「宫里来了两位嬷嬷,说是奉太后懿旨,来收……喜帕。」
顾清翊的手指倏地收紧。
她竟忘了这件事。
大婚次日收喜帕,本是宫中旧例。公主出降,更少不得要有人回宫复命。昨夜那方白绫,此刻还原封不动地铺在锦褥上,干干净净,一眼便能看出什么都没发生。
顾清翊脑中飞快地转过几种说法,每一种都经不起追问。
榻上的人却先开了口。
「让她们在外头候着。」沈昭华懒懒起身,披上外袍,「本宫亲自去说。」
她一出门,顾清翊便听见廊下那两位嬷嬷恭恭敬敬地请安。沈昭华的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每个字却都落得极稳。
「本宫与驸马的事,回去告诉太后,本宫自有分寸。」
「殿下,这是祖宗规矩……」
「祖宗规矩,是怕公主在驸马家受了委屈。」沈昭华轻笑一声,「本宫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吗?」
廊下静了片刻。
「老奴明白了。」
脚步声很快远去。沈昭华回到房里时,顺手将那方白绫从榻上抽起,叠好,交给身后的女官收进箱笼,从头到尾没有多看顾清翊一眼。
顾清翊站在原地,好半晌才低声道:「多谢殿下。」
「谢什么?」沈昭华坐到妆镜前,任女官替她梳头,「本宫不过是不喜欢被人管。」
顾清翊知道这话只说了一半。可另一半是什么,她猜不出来,也不敢猜。
阿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长公主梳妆完毕先行出门,才凑到顾清翊身边,用气音问:「将军,她这是……帮咱们?」
「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帮?」
顾清翊望着门外那道正红的背影,没有回答。
她只知道,欠了这个人的情,往后只会更难还。
侯府正堂早已收拾妥当。
顾母端坐主位,天未亮便起身梳妆,此刻诰命服穿得一丝不苟,发髻也梳得端正,可放在膝上的那双手,却一直在不自觉地捻着袖口的绣纹。
她已经看了三次门外。
贴身的兰嬷嬷低声劝道:「夫人,喝口茶定定神。」
「我没事。」顾母说着,端起茶盏,盏盖碰在盏沿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她自己听见了,连忙放下。
兰嬷嬷不敢再劝。
廊下传来脚步声。顾清翊先一步跨进门槛,沈昭华落后半步,一身绛红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凤钗,比昨日的凤冠素净许多,眉眼却依旧艳得叫人不敢直视。
堂上的仆婢齐齐跪下。
顾母连忙起身。「殿下——」
「母亲坐着。」沈昭华上前,按住她的手,笑意温和,「陛下的旨意说了,此番婚事依将门礼行事。今日本宫是顾家新妇,该由本宫给母亲敬茶才是。」
顾母被那只手按着,竟一时不敢动,只得慢慢坐回去。
侍女捧来茶盘。依礼,新妇须跪奉茶盏。
堂上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陛下虽准此番婚事依将门礼行事,可谁也没想到,堂堂长公主竟真会亲自跪下。
沈昭华却像没察觉这份凝重。她提起裙摆,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团上,双手捧起茶盏,举至眉前。
「母亲请用茶。」
顾母的手伸出去时,明显抖了一下。
顾清翊站在一旁,看得心口一紧。她太熟悉母亲这副模样了。当年北疆战报迟迟未至,母亲守着长明灯等消息,也是这样强撑着端坐,一双手却怎么也稳不住。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伸手托住了茶盏的底座。
「娘,烫。」
顾母一怔,擡头看她,随即接稳了茶盏。「是、是烫了些。」
她低头饮了一口,放下茶盏,从兰嬷嬷手中接过一只锦盒,递给沈昭华。「这是顾家传给新妇的镯子,不是什么稀罕物,殿下别嫌弃。」
锦盒里是一对青白玉镯,玉色温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沈昭华接过,当即戴上一只,擡腕给顾母看。
「很好看。母亲有心了。」
顾母勉强笑了笑。
沈昭华起身,却没有退回原位,而是自然而然地站到顾清翊身侧,亲暱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阿翊,」她偏头看她,「母亲给的镯子,好不好看?」
这一声出口,堂上忽然静了。
顾母手里的茶盏盖「叮」地一声磕在盏沿上,险些滑落,被兰嬷嬷眼疾手快地扶住。
顾清翊的耳根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不是因为那声亲暱。
是因为「阿翊」这两个字,只在她很小的时候被叫过。父亲、母亲、乳母周嬷嬷,还有早年府里几个贴身伺候的老仆。后来她入了军籍,人人都改口唤「少将军」,这个小名便再没人提起。父亲已经过世,周嬷嬷十多年前告老回了乡下,那些老仆也早已散了。
沈昭华是从哪里听来的?
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殿下怎么这样叫?」
「不好听吗?」沈昭华眨了眨眼,「昨夜将军梦里说的。说小时候家里人都这样唤妳。」
顾清翊沉默了。
她一夜没睡,比谁都清楚自己什么梦话也没说。
可顾母不知道。顾母听见「梦里说的」四个字,脸色倏地白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生生忍住,目光慌乱地落在女儿身上。
梦话。
一个人在梦里,还能说出些什么?
顾清翊看见母亲那副神情,心口一疼,当即开口:「母亲别担心,儿子睡相向来规矩,不会说什么胡话。」她顿了顿,转向沈昭华,语气平静,「殿下喜欢这样叫,便这样叫吧。」
沈昭华看了她一眼,笑意深了些,没有再说话。
顾母定了定神,像是想找些话把方才那一阵撑过去,便问起长公主府里的事、昨夜的饭菜合不合口味。沈昭华一一答了,态度恭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说着说着,沈昭华忽然轻叹一声。
「母亲,本宫有件事放心不下。」
顾母一紧。「殿下请说。」
「昨夜将军说,自己身上有旧疾。」沈昭华轻轻抚着腕上的玉镯,语气满是新妇的担忧,「本宫想着,要不要请太医来府里看看。将军不肯让本宫知道伤在哪里,本宫也不好多问,只好来问母亲了。」
「不必请太医!」
顾母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连忙放缓语气:「翊儿自小身子骨就好,从没生过什么大病,也、也不惯让外人看诊……」
沈昭华微微偏头。「从没生过病?」
顾母一噎。
顾清翊接过话来,声音稳得像在朝堂上奏对:「母亲说的是从前。旧伤是从军后落下的,北疆苦寒,每逢阴雨便会发作。军中自有随行的医官看过,不必劳动太医院。」
「是、是。」顾母连声道,「从军以后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知道得也不多……」
「原来如此。」沈昭华点了点头,笑容温婉,「是本宫多虑了。」
她没有再问。
可顾清翊知道,她什么都听见了。
敬茶过后,顾清翊亲自送母亲回后院。
一进屋,顾母便屏退了所有人,连兰嬷嬷都被遣到门外。房门一关,她撑了一早上的那口气终于泄了,扶着桌沿慢慢坐下,脸色白得吓人。
「娘。」顾清翊蹲在她身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顾母声音发颤,「那句不必请太医……我一听她要找太医来,脑子就乱了。」
「没事。我圆过去了。」
「她唤妳阿翊。」顾母紧紧攥住她的手,「那是妳小时候府里叫的,这些年早没人提了,她怎么会知道?妳昨夜当真说了梦话?」
「没有。」顾清翊轻声道,「我一夜没睡。」
顾母愣住了。
半晌,她才明白过来,声音更低:「那她是……」
「她在查。」
屋里一时静得只听得见炭盆里细碎的爆裂声。
顾清翊想起昨夜那只被自己扣住的手腕,想起今晨被收进箱笼的白绫,想起那一声轻飘飘的「阿翊」。那人一面替她挡下宫里的嬷嬷,一面派人去打听她小时候的事。
她看不懂沈昭华要什么。
这比看得懂更可怕。
「娘,您别怕。」她握紧母亲的手,「她若真拿到什么,昨夜便不会停手,今早也不必替我挡那两个嬷嬷。在她弄清楚之前,咱们还有时间。」
顾母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从小到大,都是妳在安慰我。」她低声道,「清翊,娘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拦住妳爹。」
顾清翊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额前。
听雪阁是长公主从府里带过来的人重新布置的,暖阁里已经燃起了熟悉的沉水香。
沈昭华褪下腕上的玉镯,放在掌心里慢慢摩挲。
心腹女官青蘅站在一旁,低声禀报:「侯府从前在角门当差的一个老仆,如今在西市卖炭。奴婢的人买炭时同他闲聊,他说府里早年都唤侯爷『阿翊』,还说侯爷小时候不爱说话,摔了也不哭。旁的便问不出来了。至于那位周嬷嬷,只查到人住在城南三十里的庄子上,还没派人去碰。」
「做得好。」
沈昭华点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青蘅,妳觉得顾夫人今日在怕什么?」
青蘅想了想。「怕殿下不喜欢侯爷?」
「若只是怕本宫不喜欢她儿子,她该讨好本宫,替儿子说好话才是。」沈昭华慢慢转着玉镯,「可本宫叫一声小名,她险些摔了茶盏;本宫说要请太医,她连规矩都顾不上了。」
青蘅不敢接话。
沈昭华望着窗外。院中积雪未化,梅枝上压着一层薄白,远处正堂的屋脊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顾家怕的,恐怕不只是一道旧伤。」
她摩挲着腕上的玉镯,眼底多了几分思量。
「至于究竟在怕什么……本宫还想再看看。」
「殿下还要查吗?」
「查。」
沈昭华将玉镯放回锦盒。
「不过,先别惊动顾夫人。」
「那周嬷嬷那边……」
「暂时不要碰。」
青蘅一怔:「殿下是怕打草惊蛇?」
沈昭华唇角微扬。
「本宫只是想看看,那位连自己的新婚之夜都能安排退路的将军,究竟还能在本宫面前装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