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扣着冰凉的骨质修书刀,精准无比地挑开一片黏连在纸页边缘的细小霉斑。
万星档案馆的地下修复室内,光线安静而柔和。长条形的硬木工作台上,整齐码放着植物提取凝胶、吸水棉纸、细羊毛刷,以及几叠散发着陈旧木质香气的古老羊皮纸页。
芙蕾雅微微屏住呼吸,乌黑微卷的长发如瀑,用一根温润古朴的白骨簪俐落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仅有几缕微卷的发丝垂在柔嫩的颊侧。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米白衬衫,外面罩着深灰色的工作围裙,腰带在纤细的腰肢上打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啪嗒。”
最后一小块污渍被剥离,纸面上显露出一行旧时代残留的铅印拉丁字母。
芙蕾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双干净的琥珀色杏眼轻轻弯起,唇角漾开一抹满足的浅笑。
在这座繁华宏大、科技与文明交织的星际巨城诺瓦斯里,这间充满旧纸香气的修复室,是她最安心专注的一方温暖小天地。
“还没弄完?手腕不酸吗,歇会儿吧。”
身侧传来一阵随意的脚步声。师兄里恩端着两盏散发着淡热气的白瓷茶杯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顺手搁在了芙蕾雅手边的软木垫旁。
里恩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银边细框眼镜,穿着整洁的米白针织开衫,手指修长干净。他探头看了看桌上那幅泛黄发脆的地图,语调带着熟稔的赞许:“手艺比我稳多了。这卷十七世纪的海图脆得像干树叶,爷爷早上出门前还念叨,说送去外面工坊没人敢接,也就你坐得住,能耐着性子治好它的脾气。”
“慢一点就好了。”芙蕾雅接过瓷杯捧在手心,软糯的嗓音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纸张是有记忆的,顺着纤维轻轻安抚,它就不会轻易碎掉。”
“快趁热喝两口吧。”里恩在旁边拉了张椅子坐下,“米诺昨天特地从培育所送过来的野燕麦甜草,煮出来挺甜的,正好给你润润嗓子。”
“谢谢师兄,替我跟米诺说一声,下次我给他做焦糖布丁。”芙蕾雅小口抿着带着清甜的热茶,眉眼舒展,原本紧绷的肩颈渐渐放松下来。
里恩看了眼时间,已经傍晚六点半。
“今天就到这里吧,天都黑透了。”里恩随口提醒道,“爷爷今天去市政厅开会,估计得应酬到很晚。对了,你这周的医药配送舱应该已经送到后院取件柜了,待会儿回阁楼记得拿。”
“嗯,我记着呢。”芙蕾雅笑了笑,“师兄也早点回去吧。”
里恩见她这副模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劝,“行,别逞强。”
……
芙蕾雅将桌上的骨刀与镊子用细棉布仔细擦拭干净,整整齐齐放回工具盒。
她拔下发间那根温润的白骨簪收进围裙口袋,任由乌黑如瀑的长发自然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后颈与锁骨凹陷处。换下围裙后,她将衬衫领扣扣到最顶上一颗,拿起随身布包走出了地下修复室。
穿过档案馆安静的常温庭院与培育着旧地球耐寒植物的绿植廊道,后院是一片清幽的小天地。
十四岁那年,在泰伦过渡适应中心里,柯老一眼看中性子安静沉稳、手部极度稳定的芙蕾雅,亲手把她带出了难民营,安排在档案馆后院这座二楼的小木阁楼里。
一晃四年过去了。
这座小阁楼遮挡了外面冷酷都市的所有风雨。柯老待她如亲孙女,里恩如兄长般照顾,让她在这座异星都市里学成了一手精湛的手艺,甚至靠着每月的修复薪俸与奖金,自律地积攒下一笔足够她安心生活的小小存款。
芙蕾雅在后门的自助取件柜前刷了一下手环。
“滴。”
取件格滑开,里面端端正正躺着一个密封完好的冷链金属胶囊,上面印着联邦难民署的官方标签。这是异星都市对居住在外、有合法担保的泰伦人实行的配送机制——只要每周系统自动扣除八百元的药费,标准剂量的基因稳定剂便会准时送达登记地址。
芙蕾雅将冰凉的金属胶囊取了出来,连同刚才下班顺路在街角小店买来犒赏自己的那一小袋焦糖布丁抱在怀里,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轻轻推开了属于自己的阁楼房门。
屋内弥漫着干燥木料与满天星花草的淡淡幽香。小巧整洁的阁楼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修书小桌和一盏散发着暖黄光芒的台灯。
芙蕾雅将房门反锁,把布丁放在桌角,随后在木椅前坐了下来。
她向来习惯等夜深了、四下都静了,才一个人打这针。白天在修复室,里恩师兄总会关切地问东问西,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咬牙忍痛的样子。
她拆开冷链胶囊的真空封条。
“嘶——”
一阵冷冽的白雾散开,金属托盘上静静躺着一支沉重的手持式高压注射器。枪身泛着纯银色的金属冷光,探头极其细小,内部隐隐流淌着淡青色的低温药液。
看着这支冰冷沉重的器械,芙蕾雅的呼吸悄然一窒。
就算打了四年多,看着探头里流动的淡青药液,指尖依然忍不住泛起一阵抗拒的凉意。那种高压气流撞入皮下、将极寒药力硬生生送进颈动脉的感觉,疼得像是在骨头缝里生生砸碎了一枚冰块。
芙蕾雅深吸了一口气,擡手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纽扣,露出纤细白皙的颈侧。
她伸出双手,握紧冰凉的金属枪柄。
金属探头贴上颈侧的瞬间,刺骨的寒意让她的身子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眼睫剧烈扑闪。
“三、二、一……”
芙蕾雅在心底倒数,齿尖用力咬住下唇,指尖在气阀上悬停半秒,才毅然按下!
“嗤——!”
高压气流瞬间在耳边爆开!
极度冰冷的药液击穿表皮,钻心刺骨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头顶。芙蕾雅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细微压抑的抽气声,双手死死攥紧了金属枪身,纤柔的脊背绷得笔直。
泪水不受控地涌上眼眶,打湿了黑睫,眼尾被逼出一抹绯红。
几秒钟后。
“滴——”
注射器顶端的指示灯转为柔和的幽蓝:
【注射确认:泰伦人.芙蕾雅】
【生体数据传输中……】
【基因稳定度已重置至 100%,数据已同步回报市政生体库。】
冰凉的药力顺着血液循环渐渐沉降,将体内那些细碎如砂的星尘沉积一点点冰封压制。
“哈啊……”
芙蕾雅松开手,注射枪无力地落在托盘里。
她趴在桌上深深喘了几口气,指尖按在颈侧那处淡红印记上,轻轻揉抚着那股隐隐作痛的麻痹感。
虽然疼,但她又挺过了一周。
少女擡起头,擦去眼角溢出的一滴泪花,眼中重新亮起了温软而坚毅的光彩。
她坐直身子,伸手拆开桌角那个小巧的纸袋,焦糖的甜香静静漫开。
“现在……是奖励时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