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那天下午,苏曼芝提前关了工作室,帮阮宝琪改旗袍的腰线。
“你最近瘦了。”苏曼芝蹲在地上,嘴里咬着两根针,含含糊糊地说,“上个月做的,今天穿上去松了一圈。”
阮宝琪站在镜子前,双手擡着,让她改。镜子里的人穿一件深墨绿色旗袍,料子是去年在深水埗淘的,真丝,暗纹,颜色沉,把她整个人衬得冷。
“你爸看到你穿这样,会不会觉得太素?”
“他让我穿好点,没说穿艳点。”
“霍子裕呢?他喜欢什幺颜色?”
“关我什幺事。”
苏曼芝擡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最后一针缝完,剪了线,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
阮宝琪对着镜子转了转。旗袍掐腰掐得正好,开衩不高,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她从首饰盒里拿了一对翡翠耳钉,梅姨送的,戴上又摘了,换了一对素银的。
“你戴翡翠好看。”苏曼芝说。
“翡翠像霍家太太。”
苏曼芝笑了一声,帮她把披肩搭上。
霍家酒会在中环一间酒店宴会厅,包了整层。阮宝琪跟阮振邦一起到,梅姨跟在后面。电梯门一开,人声涌过来,水晶灯晃眼,满场都是西装旗袍,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响。
霍子裕站在门口迎客,见到她,眼睛亮了一下。
“阮小姐,今晚好漂亮。”
“霍生。”
“来,我带你见我爸。”
他伸手想扶她手臂,阮宝琪侧身让了半步,自己走了。霍子裕手落了个空,没在意,跟在她旁边往里走。阮振邦和梅姨已经跟霍父霍母寒暄上了。
霍父今晚穿了件酒红色西装,比上次饭局那套还夸张。见到阮宝琪,笑呵呵地举杯:“宝琪来了。来,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阮宝琪笑着点头,跟着霍父走了一圈。地产商太太、银行家夫人、马会董事的太太,一个接一个。她端着酒杯,微笑,点头,接话,名片递出去三张,收回来五张。有个太太拉着她的手问旗袍在哪里做的,她说自己工作室,那位太太当场约了下礼拜量体。
霍子裕在旁边站着,时不时插一句“宝琪很厉害的”“她工作室在中环”,像在推销一件自己看中的东西。阮宝琪脸上笑着,手里的酒杯从头到尾没空过,但一口没喝。
走到场子中间的时候,她看见梁景谦了。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站在靠窗的位置,跟忠叔和另外两个江湖上的人低声说话。他手里也端着酒杯,但看起来不是在喝,只是拿着。
他站在那群人中间,姿态松弛,脸上挂着那种散漫的笑。但阮宝琪看得出来,他今晚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喝酒的。他站在那个位置,背靠窗,能看到全场,是习惯。
她收回目光,继续跟面前的太太说话。
过了半个钟,她找了个借口离席,去洗手间。补了补口红,出来的时候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拐角处,梁景谦靠墙站着,手里转着那个空酒杯。
阮宝琪脚步慢了半拍,没停,继续走。
“阮小姐。”他开口,语气很淡。
她站住了。没回头。
“霍家酒会,好玩吗?”
“你觉得呢。”
“我看你笑得挺开心。”
她转过身看他。走廊灯光是暖黄的,打在他脸上,那道疤几乎看不出来了。他看着她这身旗袍,目光从领口移到腰线,又移回她脸上。
“你今晚穿得像豪门太太。”
阮宝琪看着他,没说话。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是楚玲。她穿着一件银色晚装,头发烫了大卷,老远就笑着招手。
“宝琪!真的是你。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你,还以为认错了。”
阮宝琪脸上立刻换了副表情,笑着迎上去:“啊玲,好久不见。”
“你这件旗袍好靓,自己做的?”
“嗯。”
“犀利。我上个月在置地看到一条类似的,要两万多,还没你这个版型好。”楚玲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听讲霍家想跟阮家结亲,是不是真的?”
阮宝琪笑了一下:“你听谁讲的。”
“圈子里都在传啦。霍子裕今晚看你的眼神,谁看不出来。”楚玲拿酒杯碰了碰她的,“先恭喜你啊。”
“没影的事。”
“请喝喜酒的时候叫上我就行了。”楚玲挤了挤眼,又跟旁边路过的人打招呼去了。她走了之后,走廊又安静下来。梁景谦还站在原地,靠在墙上,看着她。
“恭喜。”
“你恭喜什幺。”
“霍家,大户人家。”
“你少在这说风凉话。”
“呵,恭喜你都叫风凉话,阮小姐好难服侍。”他站直了,从她身边经过,肩膀几乎擦到她的肩。走过去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今晚是真的笑得难看。”
他没等她答,走了。阮宝琪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转角,消失在宴会厅的人群里。
酒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霍子裕送她到酒店门口。
“今晚开心吗?”
“嗯。”
“我爸说,下个月想请你爸去我们家坐坐,谈点事。”
“你爸跟我爸谈,不用跟我说。”
“也是。”霍子裕笑了笑,“那下礼拜呢?我约你去浅水湾食饭。”
“下礼拜排满了。”
“那下下礼拜。”
阮宝琪看了他一眼:“霍生,你件西装礼拜二来取。其他事,慢慢来。”
霍子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慢慢来。”
她上了阮家的车,关上门。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糖水铺的地址。
车在油麻地横街停下的时候,铺子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阿萤正在擦桌子,擡头看了她一眼,没问,转身进厨房端了一碗核桃露出来。
阮宝琪坐下来。旗袍的下摆搁在腿上,她拿勺子舀了一口,烫,甜,浓稠。吃到一半,门又响了。
梁景谦进来,外套搭在手上,他看见她,站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阿萤端了碗芝麻糊过来,搁在他面前,又走了。两个人各吃各的,谁也没说话。铺子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外面偶尔驶过的车声。
过了很久,梁景谦开口。
“你爸今晚在酒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