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联邦第一特种军医院。
在医院外围那片僻静无人的花坛边,虚空隐隐产生了几秒钟扭曲。紧接着,一个单薄、瘦弱的黑衣身影悄悄落在了冰冷的长椅上。
那是沈清舟。
修仙位面的那具肉身早已在时空漩涡中绞成飞灰。由于系统能量缺失,无法将沈清舟投放到特定载体身上,林中尉在最后一秒紧急开启了跳跃相容,才将他缩小了近九成的灵魂数据,在这个与现实帝国很像的异能世界里,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幼崽。
沈清舟脸色惨白,精致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这具数据凝结而成的肉体太小了,看起来像个只有两三岁、风一吹就倒的流浪猫。
跨维度跳跃和灵魂高度损耗的负荷下,他那双漂亮的凤眼溢满了生理性的泪水。五脏六腑此时如同被巨石碾碎,剧烈的搅痛让他猛地弓起瘦小的身躯。
「咳……」
沈清舟压抑地咳了一声,鲜血登时从嘴里喷了出来,其中甚至夹杂着零碎的暗红色内脏碎块。鲜血瞬间顺着下巴淌下,将胸前的黑衣浸得湿冷黏稠。他眼睛周围的微血管大片破裂,小脸上的血管也隐隐呈现出青紫色。
就在他浑身冷汗地撑着长椅试图站起来,准备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这个没身份的瘦小躯体时,深夜巡逻的医护人员撞见了他这副惨状。
「天哪!这哪来的小孩?!他在吐血!」
「快!这孩子的精神波频率快要停滞了,快抱进抢救室! 」
周围一阵混乱,传来不少惊呼声,沈清舟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几名热心的护士用毛毯裹了起来。护士一上手,只觉得怀里这一小团黑衣幼崽轻飘飘得像个没重量的纸片,当即心疼得眼眶发红,一路将人直接送进抢救室。
随着抢救室的大门关闭,明亮的无影灯瞬间打在沈清舟惨白的小脸上,将他与外界的黑夜完全隔绝。
抢救室内,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医官看着控制台前的数据,吓得互看几眼,额头直冒冷汗。
「老天……你们看他的大脑皮层,这个孩子的『灵魂核心』和『精神域结构』,竟然遭到了高达六成以上的毁灭性破损!他到底遭受了什么非人的折虐?!」
这种伤到灵魂根基的严重破损,早已超出了普通医官的治疗能力。几人毫无办法,只能紧急请出了守在医院的院长。
老院长脸色沉重地走上前,双指并拢,修长的手掌隔空覆在了沈清舟那颗因痛苦而青筋暴起的小脑袋上。下一秒,一道流转着生机的纯白色光芒自他掌心无声亮起,那是联邦最顶尖的治愈异能。
温润的能量如潮水般小心地涌入沈清舟的精神域。这种异能虽然能修补灵魂,但沈清舟此时的肉体实在太过脆弱,一旦修复得太快,过多的异能能量会瞬间将这具身体撑爆。
为了不伤及这孩子的根本,老院长只能强行收手,勉强帮他粘合住最危险的那几道灵魂裂缝。
与此同时,沈清舟那原本毫无动静的意识深处,一面闪烁着微弱幽光的面板,终于传来了提示音。
【系统提示:检测到特级精神能量修补,执行官神经元损耗度从 66% 下降至 55%,灵魂结构仍处于不可逆损伤红线。】
虽然 55% 的重创依旧让那具豆丁肉身承受着绵密的针扎剧痛,但至少那股要把灵魂撕碎的极致痛苦,终于潮退般散去。
脸上的血迹被温柔地擦干净。 直到晚上十点,灵魂伤势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沈清舟,被紧急安置进了医院最底层的隔离病房。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墙壁上的精密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沈清舟缓缓睁开眼,神智在治愈异能的修补下终于清明了些。那股要把灵魂撕碎的极致痛苦终于退去,他在心底无声地下达指令,试图呼唤天网监察组,却只传来一阵冰冷的机械盲音。
沈清舟皱了皱眉,调出系统面板。那面正闪烁着「能量极度枯竭」赤红警告的虚拟萤幕微弱地弹了出来。
【提示:执行官沈清舟灵魂能量,当前剩余:11%。】
【躯壳状态:灵魂数据凝结体(幼年期/极度虚弱)。】
【警告:系统核心能源不足 1.2%,即将进入强制休眠……】
「啪」地一声,虚拟面板在他眼前彻底熄灭,和帝国彻底断联。
看着归于虚无的黑暗,沈清舟细微地自嘲一笑。在他的设想里,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自己神魂湮灭,用这条命换封骁的灵魂碎片一条生路。如今不仅保住了封骁,自己居然还能留下一口气,甚至成功偷渡到了新维度,这场拿命去搏的豪赌,他已经算赢得盆满钵满。
只要活着,就有重新排兵布阵的机会。
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这个新世界的规则。
这是一家专门负责联邦军部高层、以及治疗深海异能污染者的军医院,平日里戒备森严,连只微型机械昆虫都飞不进来,更别提出现来历不明的小孩。
因为缺乏儿童物资,几名护士手忙脚乱地拿来一件临时找出、病人服中最小码的蓝白色罩衫。沈清舟像个精致的木偶,任由护士们摆弄着他的小胳膊小腿。
衣服套在身上,长度直接成了拖地长裙,领口松垮地露出一大片冷白的锁骨。两只小手的袖子被护士足足挽了四五道,才勉强露出一截瘦骨嶙峋、没什么气力的小手腕。
「查不到身份?怎么可能……联邦基因库和黑户档案库都对不上?」
病房外围的控制台前,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医官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反复刷新着最先进的扫描仪反馈回来的数据。
萤幕上的对比结果一遍遍显示为空白。最让这群医官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个每个人一出生就自带基因异能的都市里,这个神秘的小孩体内,竟然连一度的异能反应都没有,干净得像一个纯粹的普通古人类。
「哎呀,不管了,先给孩子吃点东西,太瘦了。」
一名胖乎乎的护士长心疼得直叹气,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走到床边,拿着个小勺子,温柔地哄道:「来,小宝贝乖啊,张嘴——啊——吃一口,吃饱了等一下阿姨抽血就一点都不痛哦。」
看着递到嘴边的小勺子,以及护士长那哄小孩的夸张语气,沈清舟眼皮跳了跳,心底涌起一股微妙的羞耻感。他好歹是帝国堂堂的首席军事顾问,何曾受过这种待遇。可他偏头看了看自己绵软的幼小手臂,深知此时与这具躯体计较尊严没有意义,更不能做出不符合幼崽生理极限的反抗。
他敛下长睫,认命般地张开嘴,任由温热的米粥填补干瘪的胃袋。随后,在医生拿着采血针过来时,他也只是安静地配合,任由冰冷的针尖刺入细小的血管。
「哇,这孩子真乖,居然不哭不闹……」医护人员看着他那副不言不语、冷冰冰却精致如人偶的模样,再次爱心泛滥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排查依旧毫无结果。晚上十二点,护士细心地帮他把过长的病服袖子往上挽了挽,这才关灯离开了病房。
走廊的灯光熄灭,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清舟躺在空旷冰冷的床榻上,原本还想冷静地计算一下天亮后的隐蔽方案。可这具只有四岁的豆丁躯壳,生理引擎早已透支到了最极限。
绵密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沈顾问无意识地阖上那双清冷的凤眼,陷在宽大不合身的病人服里,终于支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凌晨一点四十分。
特种军医院最顶层,特级禁锢室。
「吼……呃啊啊啊!」
一声困兽般凄厉的低吼不断回荡。
禁锢室内,联邦最年轻的战神上将封骁正赤裸着精悍的上身,粗重的喘息声中带着滚烫的高温。失控的血纹如同野兽的獠牙爬满了他的胸膛与手臂。他单膝跪在地上,大脑深处正陷入了一场毁天灭地的电磁风暴。
就在五个小时前,他刚刚率领联邦特种军清剿完第三防线的污染源。在他踏上军舰的那一秒,一团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荒古玄芒、夹杂着被剥离的本源碎片,狠狠砸中了他的眉心。
外来力量的撞击瞬间损毁了他的精神域,本土灵魂与记忆碎片发生强烈融合。与此同时,缠绕在那些记忆碎片上的黑色锁链如藤蔓般延伸出来,将他的精神域连带封锁,留下一片狼藉。
大脑快要炸开了。
在被紧急空运回医院、隔离在禁锢室的这几个小时里,上将陷入了疯狂。他像是失去了痛觉的野兽,用覆满魔纹的拳头砸向特制的合金墙面,留下一道道凹陷的拳印与刺眼的血迹。他甚至十指成爪,狠狠抠抓着自己的头皮,指甲在头骨上刮出令人牙酸的锐响,试图将脑袋里那股要命的剧痛挖出来。
那些跨越星海的无数记忆全被封锁,在那片自燃的识海废墟深处,那条黑色锁链核心里,却唯独有一句沙哑而冷酷的军令,分秒不休地灼烧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封骁……忘了我……』
忘了谁?!老子到底忘了谁?! 到底是谁,竟然敢在老子的魂魄上砸下这种禁锢——!
这个立过无数战功的联邦战神,此时痛得面部神经扭曲地在禁锢室内疯狂对撞,发泄着那几乎要撑爆躯壳的异能。
而在防弹单向玻璃外,负责监控的亲卫队长和医官们一个个眼眶猩红。看着这位为联邦挡下无数次深海污染的最高将领此时大口吐血、痛苦自残的模样,所有人的眼里没有半点嫌弃与恐惧,唯有一片无比的敬畏与心疼。
「医官……上将的精神域快烧干了!特效安抚剂为什么还没调配出来?!」亲卫队长双眼布满血丝,愤怒地揪着医官的领口咆哮。
就在所有人束手无策的时候,最底层隔离病房里,那个被迫吃完米粥、灵魂能量终于在熟睡中稍稍稳定下来的沈清舟,右手手背上那枚淡褐色的灵魂印记,其引力波终于汇聚成束,与封骁大脑深处的黑色锁链产生了跨维度的共鸣。
原本在禁锢室内盲目嘶吼的封骁,肌肉猝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
大狼狗猩红的瞳孔猝然缩紧。他此时的理智已被剧痛彻底撕碎,那片沉寂了四个小时的识海废墟里,因为那股稳定的引力,精准地标示出了一个坐标。
大脑深处那股跟着黑锁一同烙印下来的本能执念,在疯狂地叫嚣、指引着他。在下面,在最底层,在那里,藏着唯一能救他的药,藏着那个哪怕把联邦首都星撕碎,他也必须找到的、属于他的私有物!
那股被黑锁折磨到发狂的偏执与疯魔,在此刻彻底将他体内的野兽逼出了囚笼。
「不好!上将异能失控了!快启动三层液态合金锁!」监控室内的亲卫队长眼睛瞪得几乎流血,他不是怕封骁伤人,而是怕这种能量反噬会让长官当场异能核碎裂。
已经太迟了。
封骁周身散发着一层因为空气被撕裂而产生的暗红色粒子,配合他满身的伤口,活像笼罩在一团血雾里。他痛苦地抱着头,带着一身戾气向前跨出一步。
那一瞬间,他体内那股暴走到临界点的顶级异能【绝对力场】,化作一圈无声的空间波纹,从他脚下往前方轰然撑开。
「咔嚓……」
号称连核弹都能防住的三层合金大门,连同上面带着高频微波锁的机关,在接触到异能波动的瞬间,内部的金属结构被当场震碎,在众人眼前直接化成一地发亮的粉末。
「拦不住了……快通知底层人员撤离!」
封骁踩着满地的粉末,神智完全被剧痛淹没,脸部神经狠狠抽搐着。他甚至看不清眼前的亲卫,只是凭着灵魂最深处那股在胸腔里拉扯的引力,一路将沿途十三层的闸门全部震成飞灰,满身是血地杀到了最底层的特级隔离病房门前。
「砰——!!」
隔离病房那扇防护大门,一瞬间被力场轰得扭曲破裂,化作漫天飞溅的碎片与玻璃渣。
睡梦中的沈清舟被这声巨响惊醒。
滚滚血雾与狂风中,高大精悍的封骁大步跨了进来。他那只蓄满了破坏能量的大手,正死死扣在腰间的军刀上。
嗜血的异能威压在病房内疯狂肆虐。当封骁那双疯魔的瞳孔在一片混乱中,看清眼前这个裹在宽大病人服里、全身没有半点异能威胁的小孩时,他那刻进骨髓的军人底线与天职,在混乱的大脑中爆发出剧烈的拉扯。
不能动手……
绝对不能对无辜、弱小的普通平民,特别是眼前这个连异能都没有的脆弱小孩动手!
这地方随时会被他体内失控的力场砸成砸碎,这小鬼待在这里,会死!
「呃啊……!」
封骁疼得面部神经狠狠抽搐,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他握着军刀的大手剧烈颤抖,指甲掐进掌心渗出鲜血。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体内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暴走力场,不让半点多余的能量溢出去把这个脆弱的小鬼震碎。
他瞪着沈清舟,用尽这具身躯里最后的尊严与理智,对着眼前的奶团子狠厉地吼出一句:
「滚出去……否则,死!」
病房内一片狼藉,杀气逼人。坐在病床上的沈清舟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神智全无,却偏偏精准无比地一路找到自己面前,甚至在疯魔中依旧死守军人底线、克制异能保护他的男人,沈清舟看着他那双痛苦到失神的猩红眼睛,听着他喉咙深处那声野兽般的低吼,那一刻,他那颗一向冷静的顾问之心像是被钝刀搅动,疼得他呼吸一滞。
这是他的封骁。
沈清舟忍着灵魂深处透出的剧痛,软绵绵的身体使不出太多力气。他有些吃力地掀开过长的蓝白罩衫,一双白嫩的小脚丫踩在满地狼藉的废墟上,一步步走到这头濒临自爆的野兽面前。
他太小了,身上那件最小码的病服穿在他身上像件拖地长裙,整个人甚至还不到封骁的大腿高。
可沈清舟一站定,便仰起那张冷清的小脸。他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平静且专注地,迎上了封骁猩红的瞳孔。
随后,瘦小的沈顾问擡起那只带着淡褐色灵魂齿印、此时还泛着采血青紫的小手,毫无惧色地轻轻覆在封骁那只握着军刀、剧烈颤抖的滚烫大手上。
孩子奶声奶气、甚至带着一丝虚弱气促的童音在病房里响起,可那语气里的命令与威严,却在刹那间与封骁大脑深处那条黑色锁链产生了轰鸣。
「封骁。」
沈清舟长睫微颤,指尖安抚性地在男人的手背上蹭了蹭,轻声道:
「过来,让我抱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