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线任务更新:今日全部行程,前往主殿,诚心听主上教诲。】
淡金色的字迹在昏暗的东厢房内冷不丁地跳出来,打破了前些天枯燥、规律的生活。
田柳正把一颗干涩的辟谷丹咽进喉咙,没有水,药丸卡在嗓子眼,噎得她连连捶了两下胸口才勉强顺下去。光屏上那个疑点重重的“主上”二字,让她陷入久久的入定思考。
大半个月了。
自从寒潭那夜之后,清微峰上就再也没出现过那道玄青色的身影。她每天跟着系统那些刻薄毒舌的指令跑山、挥剑,渴了喝冷泉,饿了啃辟谷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被彻底遗忘在这座孤峰上了。
现在的问题是,清微峰压根就没其他活人,这“主上”是谁?
田柳在榻上坐了半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过于敏锐的直觉已经让她猜到一个答案但是根本不敢承认。那惯常会跳一下就消失的光幕,朦胧的淡金色滴忽闪忽闪,竟然开始往外渗黑气。那黑气凝成章鱼触手似的细须,一根接一根从光幕边缘挤出来,有种头皮发麻的恶心恐怖。
她搁在膝上的手猛地抽了一下,这玩意只会倒计时,现在竟然在催她,真的假的。
主殿的玄铁门敞着半扇。
单是那一扇便厚可逾臂,表面没有半点亮泽,只有玄铁沉默多年后沉淀出的深暗。门上的纹路密密麻麻,细看才辨得出是重山、流云与仙鹤交织的浮雕,刻痕深可纳指,线条却流畅得像是天然长成——不是匠人凿出来的,是这团铁自己生出的筋骨。
半扇门敞着,露出殿内幽深的一线;另半扇合得严丝合缝,仿佛从没打算被推开过。整扇门立在那里,重得像一座碑,却又像随时会活过来。
凌霄朔陷在正中央那张宽大奢华的紫檀木重椅里,一条长腿随意地交叠在另一条腿上,玄青色的袍摆顺着椅背垂落在墨石地砖上。他手里把玩着两枚不知什幺材质的玉骨算筹,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田柳一只脚还没落地,人先看见了他,旁边没有多出谁。她脚背一弯,把伸出去的那一步退了回来,整个人停在门槛外,一口气吊在嗓子里,心里咚咚擂鼓,一声比一声沉。
这回不妙…如果不是系统计划好的安排,从上次尴尬的寒潭碰面以后两个人全无交集。依稀记得,最后的一句话还是嫌弃她把水弄混了。
这些天她像个鹌鹑一样老老实实做任务,何尝不是不愿意想起自己的耻辱,好像只要不碰面,还算有一个金手指的她跟月莹就能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下去。
被看光的是她,他那个态度怎幺好像自己是个故意弄脏了泉水的淫娃。两人默契的当没事发生这幺久了,自己作为弟子上门无事觐见师尊,哪来的理由,应该先打什幺招呼。‘嗨,我把水池洗干净了哦,您还生气吗?’
光幕好像看穿她不敢迈步,只是静静地边框变深,上面的字像晕开一样由浅渐浓多了一行。
【不进就死】
??!!!!!!!!!!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冲击力不亚于数九寒冬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整个人一个激灵,从骨缝里往外醒,那点破社恐的心事计较还有个屁用。那门槛叫她跨的可以说是蹦过去的,颇有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一路直冲冲走到大案前七步开外,双膝一弯,也不找垫的事物,扑通跪到了墨玉砖上,脑袋几近埋到见不得人的装死着。
大殿里静得只剩玉骨算筹碰撞的细微脆响。
地砖硬得像铁,透着一股直往骨髓里钻的阴寒。一炷香过去,两炷香过去。田柳没敢动,膝盖渐渐从酸麻变成了针扎般的刺痛,她知道底下的皮肉肯定已经青紫了一片,但上面那个人不开口,她连呼吸都得压着节奏,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凌霄朔发完那道指令后就一直坐这等。
这毛头丫头一旦心里有点事,脸上就没藏住过,只是从东厢过来,又是磨蹭又是小脸色彩斑斓的,那碎片上写的字做起来她就没犹豫过。殿前这一站脚倒是让他想起来什幺,改了主意。
那双交叠的长腿换了个姿势,玉骨算筹被随手丢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在那儿跪着干嘛。”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懒洋洋地飘下来,带着几分随意跟戏谑。
这就是一场全天下再也找不出来比这有趣的,只有本人知道的,明知故问。
田柳喉头一紧,把在肚子里滚了无数遍的话讷讷挤了出来:
“弟子…觉得自己太过愚钝,想跟在师尊身边…沾点灵气,开开悟。”
师父不主动教,她连求本事都说不出口。
凌霄朔靠在椅背上,通过神识看清了她全靠不知道想着什幺的意淫,战战兢兢的小模样,极大的被愉悦了。嘴角向两边缓缓拉开,扯出一道又深又张扬的弧线。没有笑声,半口气都没泄出来,可那弧度大得像要把整张脸撕开,可惜,她就算有勇气擡那个头,隔着宽大的桌案也什幺都见不到。
“前山那些长老来问过内门大比的事。”
他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落了几片树叶,“我懒得理,想必他们是默认给你报上了。两个月后开坛,各峰练气后期的弟子都在上头。”
田柳听得懵了。内门大比?她一个靠没习过引气入体法子强行灌上练气三层、只会一套两仪剑法的土老鳖暴发户,去跟全宗门那些天天对比着找缺处的练气弟子打?更别提,他们怎幺着都是有早课上的,理论知识与实战经验应该相当丰富吧。
“师尊…”她这话递的小心,声音抖得掩盖不了慌张却还是带着一丝讨好感,“弟子修为微末,若是上台,恐……恐怕会给您丢人。”
“你说得对。”
凌霄朔说话里那份演出来的恍然大悟简直假到不行。
“那就输一场——我断你一条手臂的经脉,如何?”
字眼轻飘飘的,却如刀子般直接扎进肉里:
“既然有动力,是不是不敢丢我的人了。”
【警告:必须登台,且不得认输投降。违者抹杀。】
视野里,猩红的系统死令适时跳出,彻底堵死了她最后一条退路。
田柳手脚冰凉,攥拳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弯曲过头。血像是瞬间被抽干了似的,从脸上倒流回去,整张脸白得像个煞鬼。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天灵盖在发麻,一层鸡皮疙瘩从头皮一路窜到后颈,密密麻麻的,像有细针在扎。
她不敢反口。这位话已经出去了,根本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就那样僵在原地,跪在冰冷的石砖上,整个人像被冻成了一截木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息,也许比一辈子还长,血才慢慢地回到四肢末端,指尖从白里透出一点血色,人像是从一波冰水里被捞起来似的,魂魄一点一点回到壳子里。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缓,很沉,像是有人拿拳头慢慢敲着一面鼓,咚,咚,咚。等那颗心终于落回实处,她才真切的感知到活着是什幺滋味。不知道好在哪,但是活着比死了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到肺里发凉。然后俯下身,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弟子遵命。”
看着她这副被逼到绝路却又能迅速把自己拼好的模样,凌霄朔两腮的咬肌微不可察地紧了一瞬。这种怎幺碾都不碎的韧劲,真是叫人又烦躁又兴奋。
“既然求我教导。”凌霄朔没让她起来,视线扫过案头上摆着的一方浓墨,“今日便教你认认周天大穴。”
他没动身,只是手指在虚空中极随意地一勾。
案上一支饱蘸浓墨的紫毫毛笔凭空悬起。
“气海。”
随着他慵懒的嗓音落下,那支悬空的毛笔在空中飘得极匀极稳,轻轻在田柳的小腹,隔着那件她珍惜的纯白法袍上点了一道。
雪白的落霞云锦上,赫然晕开了一团黑墨,黑与白,刺眼的醒目。田柳被他这教学方式搞得怔愣,一时间没跟上,脑袋跟视线一直呆呆的跟着毛笔走。
“神阙。”
又是一笔,毛笔尖点着人身体上有种蚂蚁爬的触感。
凌霄朔在椅子上悠闲靠着,姿势十分惬意,眼都不睁的在她身上持续作画。
“膻中。”
那身代表着亲传体面的雪白法衣,在这场传道结束以后已经布满了斑驳丑陋的黑点。可刚经历过极端恐吓才从紧张里褪出来的大脑,在这种飘忽甚至有点暧昧的教学方式里,完全找不到焦点,左耳听着,右耳就出了,啥也没留下。
“退下吧。”
凌霄朔似乎玩够了,食指微弹,毛笔当啷一声跌回砚台,墨汁溅在紫檀木面上。
他看着底下那个浑身墨点、像个泥猴一样的少女,语气难得的温柔。
“师尊既然教了你,想必应该是学进去了。明天抽查的时候,错一道大穴,打手心一次。”
田柳撑着发麻的双腿从地上爬起来僵硬地行了礼,逃也似的退出了正殿。
她一路跑回东厢,反手栓死木门,大口喘着气,低头想看看身上那些画好了的穴位标记,虽然记不全名字,但这位置似乎都是循着线走,如果他查的严格,不知道能不能因为讲出来点别的放她一马。
可当她低下头时,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落霞云锦上附带的避尘阵法,在感知到大面积污渍后早已无声无息地运转完毕。那些黑白分明、被她死死记在脑子里的墨迹,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雪白的法袍干干净净,流光溢彩,纤尘不染,仿佛刚才正殿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田柳死死盯着那片洁白,脑子里有个荒谬的念头。
大乘期的手板,抽一次会不会炸成血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