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买卖

“梁朝晖你疯了。”

她从床沿猛地弹起来,喉咙里劈出尖锐的喊声,双手直接朝他腋下夹着的数学参考书抓去。

他侧身避开,梁祈莹的指甲没勾到书脊,狠狠刮过他赤裸的胸口与肋下。几道红痕立刻在他蜜色的皮肤上浮现出来。你根本不管抓到了哪里,攥紧拳头往他肩膀和下巴上砸,手肘曲起顶向他的小腹。

屋里空间逼仄,两人撞在书桌边缘,桌上的台灯摇晃着砸在水泥地上,塑料灯罩摔裂成两半。

梁祈莹早就不记得上回管眼前这个男人叫“爸”是在哪年哪月。

十岁那年他把家里买煤的钱拿去赌博,害她在冰窖似的屋里冻出肺炎;十四岁那年她来初潮弄脏了床单,他带回来的女人在客厅里捏着鼻子骂她脏,他坐在沙发上抽烟连头都没擡。这几年每一次争吵、每一次他伸手管她要学校发的助学金,都在把她脑子里仅存的念想往死里碾。

如今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她胃里翻涌上来的全是纯粹的恨意。

“把书还给我,你欠的赌债凭什幺让我去填。”她踹向他的小腿迎面骨,喘着粗气骂道,“你要卖自己去卖,少打我的主意。”

梁朝晖在拳馆带了几年散打,下盘稳得纹丝不动。他把参考书和笔袋随手往高处的衣柜顶上一抛,腾出右手,直接扣住她挥过来的两只手腕,单掌发力将她的双臂反剪到身后,顺势把她按回床垫上。

梁祈莹的脸颊被迫贴着粗糙的棉布床单,胸口挤压在床沿,骨头发出酸痛的闷响。

“长本事了,敢跟老子动手。”梁朝晖单膝跪在床沿,压住她乱蹬的双腿。

他喘息着低头看梁祈莹。刚才抓扯间,女孩微卷的长发散乱地铺在白皙的后颈上,松垮的睡衣领口彻底歪向单侧,随着剧烈的挣扎,身体温热的曲线紧贴着他的小臂。他在外头混迹多年,见过无数逢场作戏的女人,此刻掌心下这具年轻、紧绷且充满敌意的身体,却让他脑子里生出几分异样的燥热。当年从电子厂门口抱回来的瞎眼弃婴,不知不觉已经长成了会让男人挪不开眼的模样。

陈敬尧前天在酒桌上盯着她的寸照看个不停,当场拍板愿意免掉五万块高利贷再加三万现钱。那时候梁朝晖心里还犯嘀咕,觉得陈敬尧这人手段阴狠,把她送过去未免太亏。可眼下被她抓破了皮,听着她连名带姓的叫骂,他心头那点愧疚彻底散干净了。

养了十六年,早该收回本钱了。

“你放开我。”她偏过头,牙齿咬住他按在她肩头的手背,腮帮子绷紧,尝到了咸腥的汗味。

梁朝晖吃痛,额角青筋跳动,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松口:“属狗的?我告诉你,陈敬尧今年三十二,名下有货运车队,比我那些狐朋狗友强得多。你跟了他不愁吃穿,总比跟着我在这破楼里受穷强。”

“那是你的债主,你想拿我抵债就直说,少在这装好人。”她下巴被他捏得生疼,含混不清地吼回去,“我会报警的。只要你明天敢放我出这个门,我就去派出所告你拐卖人口。”

“报警”两个字落进耳朵,梁朝晖眼神骤然转冷。

他身上背着地下钱庄的烂账,前年还帮人替考顶包打过架,最忌惮跟穿制服的人打交道。而且她根本不是他的亲生骨肉,当年抱回来连收养手续都没办,户口还是托老家亲戚塞钱才勉强挂上的。真闹到派出所去,底裤都得让人扒干净。

梁祈莹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知道戳中了他的软肋,趁他手劲松动的瞬间,曲起膝盖顶向他的胯部,翻身从床尾滚下来,赤着脚就往客厅冲。客厅茶几上放着固定电话,只要拨通110,今晚就能脱身。

脚掌刚踩上客厅冰凉的水泥地,后腰就被人揽住。梁朝晖跨步追出来,手臂箍住她的腰腹直接将她悬空提了起来。她双手死死抓住茶几边缘,指节用力到发青,茶几上的烟灰缸和搪瓷缸子被带翻在地,烟蒂撒得满地都是。

他走过去,弯腰拔掉了墙角电话机的水晶插头,顺手把整台座机抱进怀里。

“你去报啊。”梁朝晖把梁祈莹扔回次卧地板上,呼吸粗重,胸口那几道血印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老子把你从瞎子养到现在,治眼睛花了多少钱,读书花了多少钱,你去跟警察说,看警察管不管老子管教亲闺女。”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退到书桌旁,顺手抓起桌上的铁皮笔筒砸过去:“我没有你这种爸,你当初还不如让我死在外面。”

梁朝晖偏头躲开笔筒,圆规和尺子哗啦啦散落满地。他没再跟她废话,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二个抽屉,翻出她装零钱的饼干铁盒。盒子里有她省下来的四十多块早饭钱,还有串备用的家门钥匙。他把钥匙揣进自己裤兜,将铁盒扔回抽屉。

“这周末你哪也别想去。”他退到门外,拉上那扇三合板木门。

她扑过去拧门把手,外头传来金属插销落锁的脆响——那是前几年他为了防债主上门,特意在次卧门外加装的明装铁挂锁。梁祈莹拍打着门板,木屑震落下来,外头只有他回主卧关门的动静。

后半夜屋里冷得彻骨。窗户装了防盗铁栅栏,这里是五楼,连顺着水管往下爬的路都没有。梁祈莹坐在床沿,用被子裹紧身体,听着客厅挂钟机械的滴答声,直到天色泛起灰白。

早上八点半,楼下胡同口传来早点摊炸油条的滋啦声和自行车铃响。

按平时的时间,她现在已经坐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做数学周考卷子了。梁祈莹走到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客厅里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响,接着是梁朝晖压低嗓音打电话的声音。

“敬尧,醒了?对,在家里呢,今天没让她去学校。”梁朝晖的语气带着讨好,和平日里对她的凶悍判若两人,“你放心,十六岁的小姑娘脸皮薄,昨晚跟我闹了脾气,我正哄着呢。晚上六点福满楼牡丹厅,肯定准时带过去。那五万块钱的字据,你看是不是晚上带过来……”

那头不知说了什幺,梁朝晖连声应承:“成,听你的,不穿校服,我这就去巷口服装店给她买身新裙子。下午四点?行,四点就过去,提前让你们聊聊。”

电话挂断,脚步声朝着次卧逼近。

门外的铁挂锁哗啦响动,木门被推开。梁朝晖换了身干净的黑色夹克,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拿水抹平了。他手里拎着两袋热豆浆和油条,走到书桌前放下,转过身上下打量她。

梁祈莹站在床前,眼底布满血丝,校服外套紧紧裹在睡衣外面,双手插在兜里,右手食指死死扣着昨晚从地上捡起来的那枚折断的圆规尖。

“把早饭吃了。”梁朝晖撕开塑料袋口,拉开椅子坐下,挡在房门与她之间,“陈敬尧刚来电话,改下午四点在茶楼见面。我待会去给你买身衣服,你上午老实待着把脸洗干净,别跟昨晚似的发疯,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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