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成宇。”
萧索凛冬，西南地区的天气总是湿冷。出狱登记处的窗户今天刚好坏了，风呼啦啦灌进房间，年迈的登记员被风吹得有些发抖，他僵硬着手指，不太灵活地敲着键盘查询搜索。
「成宇，因过失杀人罪入狱，刑期6年。因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获得两次减刑，共计18个月，今日出狱。」
登记员擡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他穿着一身黑色衣服，拉链拉到喉结下方，神情冷漠，虽然坐着，但能看出个子挺高。
“成宇，收拾好东西，你可以出狱了。”
成宇站了起来，他没什幺行李，很快就走出了监狱。
监狱位于和安县城北的郊区，附近荒无人烟，除了一公里外有个公交站。
他站在监狱门口，旁边刚好有人也在今天出狱，是个中年男人。
那人身边围绕着他白发苍苍的母亲和妻子儿子，他们正在激动地哭泣和拥抱交流，在安静的郊区显得有些吵闹。
成宇挎上背包，沉默地向公交站走。马路边尘土飞扬，偶尔有车辆路过，大约也是知道附近有监狱，都开得飞快。
没走两步，身边突然停下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黑胖的脸，脸上有刀疤，是他之前的狱友李杰。
“宇子！”他看见成宇，笑了一下。
李杰是他在监狱里认识的人，也是和安县本地人，以前在县城里做点小买卖。小地方做生意全靠关系网，几年前他不小心得罪了人，脾气硬又不肯交保护费，后来有一次当面起了冲突，过失伤人入狱三年，在监狱里认识了成宇。
他只判了三年，比成宇早出来，出狱后和老婆孩子一家人跑到了隔壁省的省会霖城，在菜市场支了个摊子卖鱼。
成宇出狱之前只与李杰联系过，李杰今天是特意来接他的。他没有亲人，入狱后拒绝了所有人的探视，母亲早在他小学就去世。
面包车开了整整一天，成宇跟着李杰来到了霖城，到的时候已经快要天黑。
李杰一家租住在菜市场旁边的老小区，楼道没有灯，过道里堆着煤炭，地面有些发黑。
他们到的时候李杰老婆已经等在了门口，他们特意给成宇准备了艾草，在进门之前给成宇扫了扫身上。
“ 艾草扫一扫，又是新的开始！”
晚饭过后，成宇跟李杰说了一声，去了趟网吧。
四年半的时间足够一项全新事物的崛起，移动支付、智能手机、扫码点单……成宇没用过移动支付，也还没有智能手机，他要上网查点东西，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去网吧。
网吧里人少，来的人基本都是为了打游戏，他打开电脑，打了几行字，点击搜索「和安县和安中学11年高考喜讯」。
一搜索后就弹出好几条信息，开头都是巨大的“喜报”二字，不过因为是五年前的新闻内容，点进去后海报都被压缩得有些模糊，好在他要找的内容很醒目，就在前面三排，在红红的海报上占据大写的黄色字体——
「楚青，首都大学。」
网吧空气不流通，泡面味和烟味混在一起，非常难闻，有人在背后打游戏，大声咒骂。成宇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身后突然传来李杰的声音。李杰刚去了鱼摊一趟，回来的时候路过网吧，刚好进来找他。
“ 看到了？”李杰叹了口气。“别去找她了，你现在配不上她。”
成宇关掉电脑，站起来和李杰一起回去。
路上他跟李杰说，“你那个沿海的朋友，帮我联系一下吧，我明天就去。”
刚刚吃饭的时候，李杰问他今后有什幺打算，还说自己有个朋友在沿海做捕鱼的活儿，自己的海鱼都是那边运过来的，现在缺人，问他去不去。
“ 累是累点儿，但是钱多，好歹有点事情做。”
第二天一大早，成宇就跟李杰一家告了别。
他来到火车站，坐上了最早的一班前往海市的绿皮火车，绿皮车时间长，但是便宜。
他昨晚几乎没有睡觉，监狱里24小时开着的灯已经让他不习惯在黑暗中睡觉，他睁眼到天明。
这会儿坐上绿皮火车，车身摇摇晃晃的，偶尔到站停顿又发车，很嘈杂的环境，他却开始打盹儿。
火车过桥洞的时候光线忽明忽暗，时不时传来有人打电话和咳嗽吐痰的声音，他抱着双臂端坐着，眼睛闭上养神，半梦半醒，竟然梦到了过去。
入狱后成宇很少梦到过去的事情，这次他却梦见了和楚青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好多年前的夏天，义务教育的风刚好刮到西南这座落后小镇的村里，这也是全国推行免除学杂费的第一年，村学校里支教的老师挨家挨户上门劝说家长让小孩上初中。
张成学站在楚青姨妈的家门口，苦口婆心地劝说楚青的姨夫，“现在免除学杂费，不交钱咯。义务教育，不上初中可不行呀！”
成宇刚从县城回来，肩上驮着没卖完的柠檬，浑身是汗，他听见声音回过头，看见了不远处那家人门口站着的几个人。
吐着烟圈满脸不屑的男人、苦口婆心口干舌燥的老师以及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她正背着手抿着嘴，一言不发地站在两个争论的大人中间，面无表情，只有偶尔擡起的眼睛透露出一丝惶恐和倔强。
是12岁的楚青，刚被送到姨妈家里三个月。
后来成宇听人说了，她的父母是跑货车的，在一个大雨天的高速路上翻车了，掉进高速路旁的河里，当场去世。
他们死后，楚青的姨妈收养了她，同时家里的房子也被她姨妈一家继承。
六年级的楚青从镇上转学回到了村小，开始和姨妈一家生活。
谁知道小学一毕业，姨夫就不让楚青上学了。如果不是正在村小支教的张成学找上门来，楚青大概真的会就此辍学。
这是成宇第一次见到楚青，他只瞅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回过了头。天气太热，他抿了抿干裂的唇，把背后的柠檬换了一边肩膀扛，继续往家里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