扰心

直播间的留言区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无数条彩色留言如瀑布般在副萤幕上疯狂刷屏,频率快得几乎要拉成一道道残影:

『卧操!真的是蜜蜂!这翅膀会发光啊?!』

『霄神别动!千万别挥手打牠!这蜜蜂看起来好像不叮人?』

『牠在蹭霄哥的手指!天啊,这蜜蜂是懂擦边的,我也想蹭霄神的手!』

『这旱季外面的虫子都死绝了,这只小金蜂是从哪里飞进来的啊?』

『等一下,霄神怎么没反应了?游戏里队友都在喊你啊!』

耳机里,同队的职业选手正有些焦急地透过语音大喊:「霄哥?霄哥听得到吗?中路团战要开了,你在哪里?」

可陆霄像是彻底屏蔽了耳畔所有的喧嚣。

他的呼吸停滞在胸腔里,双眼死死盯着停留在自己右手食指关节上的那个微小生命。

阳光透过微启的窗缝倾泻而下,落在小蜜蜂琉璃般透明的两对翅膀上,折射出淡淡的金色光晕,牠身上的绒毛蓬松而精致,六条小巧的细腿紧紧贴着陆霄冰凉的皮肤,传来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体温。

小蜜蜂似乎一点也不害怕这个身躯庞大的异类,牠伸出细小的触角,在陆霄手背的皮肤上轻轻点了点,随后摇晃着圆滚滚的腹部,围绕着陆霄握着滑鼠的手指优雅地爬了一圈。

那一瞬间,陆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那不是幻觉,   牠真的回来了。

在这个寸草不生、万物凋零的漫长旱季里,在这座被世人遗忘、死寂如坟墓的别墅里,这只被他用一滴水救起的小生命,跨越了漫天的荒凉与焦土,再一次精准地降落在了他的身边。

「……霄哥?霄哥?」耳机里的语音还在继续。

陆霄终于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剧烈悸动。

他不敢有任何剧烈的手部动作,甚至连握着滑鼠的指尖都极力保持着僵硬的平稳,深怕一不小心惊吓到这只娇嫩的小家伙。

他伸出左手,微不可察地将麦克风拉近了些许,用极低、极沉的声音开口:「暂停一下,我这边有点状况。」

这话一出,直播间再次炸开了锅。

要知道,陆霄在游戏圈是出了名的冷酷与专业,无论是在顶尖排位赛还是在官方表演赛上,他从未因为个人原因叫过暂停,更从未在比赛中途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失神。

『霄神真的因为一只蜜蜂叫暂停了?!』

『哈哈哈哈排行榜第一的冷酷刺客竟被一只小蜜蜂拿捏!』

『霄哥你手别抖啊,小心把小蜜蜂吓跑了!』

陆霄没有去看留言,也没有理会队友的惊讶询问。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将右手从滑鼠上撤了下来。

小蜜蜂似乎感觉到了底座的移动,抖了抖琉璃翅膀,却没有飞走,反而顺势爬到了陆霄的掌心里,蜷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金黄色绒球。

掌心传来的微弱触感,让陆霄眼底冰封了四年的冻土,瞬间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他操控着轮椅慢慢后退,脱离了电竞桌的范围。

他将右手平端在胸前,像是在呵护一件脆弱至极的稀世珍宝,护送着掌心里的小蜜蜂,来到了窗户外的花台边。

花台边缘,那半杯清澈的纯净水正安静地立在那里。

「去吧。」

陆霄低声道,语气里有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将右手缓缓倾斜,贴近了瓷杯边缘,掌心里的小蜜蜂似乎嗅到了甜美的水汽,微弱地振翅发出「嗡」的一声,轻盈地跳到了杯沿上,探出口器,再次贪婪而猛烈地喝起水来。

陆霄就这么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牠。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瘦弱而清冷的轮廓,可此刻,那双向来毫无波澜的黑眸里,却倒映着小蜜蜂饮水时振翅的金色微光。

直到小蜜蜂喝得肚子圆滚滚、开始伸出前腿优雅地理理触角时,陆霄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动。

他转动轮椅回到电竞桌前。

直播间的观众正焦急地等待着,画面右下角的手势镜头里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黑色滑鼠垫。

陆霄戴上耳机,重新握住滑鼠,声音平复了许多:「抱歉,继续吧。」

接下来的半场比赛,陆霄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攻击性,他的滑鼠点击声快如疾风暴雨,暗夜刺客在游戏地图里化作一道不可捉摸的黑色闪电,以一种堪称摧枯拉朽的姿态,在短短五分钟内彻底收割了对面的整支队伍。

『卧操!霄神这是开了狂暴模式吧?!』

『刚才那波五杀速度快到我眼睛都跟不上了!』

『小蜜蜂给霄哥加了狂暴Buff是吧!』

【『VICTORY』!】

璀璨的胜利大字在萤幕中央炸开,陆霄甚至没有等赛后数据结算,便简短地道了一句:「今天提前下播。」

随即,他在百万观众的哀嚎声中,干脆利落地下线,关闭了直播间。

世界再次归于安静。

陆霄第一时间转过轮椅,看向花台。

小蜜蜂已经喝完了水,此刻正停在瓷杯旁边的一株早已干枯死去的植物枝干上。

牠似乎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飞走,而是张开双翅,任由午后温热的阳光洒在自己金黄色的绒毛上,舒服地微颤着翅膀,像是在享受一场惬意的午睡。

陆霄推着轮椅来到花台前,停在了距离牠不足半米的地方。

「你不走吗?」陆霄看着牠,轻声问道。

自然是不会有回答的。

小蜜蜂只是懒洋洋地摆动了一下触角,仿佛这里就是牠的家一样自然。

陆霄着迷地看着这个小家伙。

四年间,这座庞大、豪华却冷冰冰的别墅,一直是他囚禁自己的监狱。

他在这里谢绝一切同情,将自己锁在轮椅与电脑前,日复一日地消耗着残破的生命。

可现在,这个小小的、随手就能捏死的昆虫,却带着一身阳光与微甜的气息,强行闯入了他的领域,甚至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了一抹洗不掉的色彩。

陆霄伸出修长的手指,试探性地停在小蜜蜂身旁几公分的地方。

小蜜蜂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挪动着六条小腿,主动爬上了他的指尖,用柔软的小身体靠着他的指节,发出极其微弱的振翅嗡鸣。

那种被信任、被依恋的感觉,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破了陆霄心中高筑的防线。

「如果你没有地方去……」

陆霄看着指尖上的小金球,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低语道:「那就留下来吧。」

外面的世界是漫长无尽的旱季与焦土,而这里,有干净的水,有凉爽的空气,还有一个……愿意将所有温柔都给牠的孤独灵魂。

小蜜蜂在陆霄的指尖蹭了蹭,随后振翅飞起,在他头顶欢快地盘旋了两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陆霄的左肩上。

陆霄坐在轮椅上,转头看向黑色萤幕里映出的身影。

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死寂的年轻人,肩头上正栖息着一抹耀眼的金光。

那是一抹降临在荒原上的生机,也是他残破世界里,唯一亮起来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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