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比育幼院大太多了。翎被一个老妇人领进一间屋子，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热水烫得她皮肤发红，皂角的味道呛鼻子。她乖乖坐着任人摆弄，没吭声。
换上浅色的新衣之后，老妇人把她带到一面大镜子前。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干净了，头发梳顺了，但脸还是她自己那张脸。她不认得这张脸，但也说不上陌生。就是一张脸。
傍晚的时候，伊格尼斯来看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往后这儿就是你家。”他说。
翎看着他。
“什幺事都听我的。”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她忘了。
她点头。
伊格尼斯站在门口，好像还想说什幺，但最后没说，转身走了。门关上。
翎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床太软了。她在育幼院睡的是硬板床，这床一坐就陷下去，让她不太习惯。她伸手按了按枕头，觉得太蓬了，不知道该怎幺睡。
后来她试了好几种姿势，最后蜷着身子缩在床角，才勉强睡着。
接下来几天，伊格尼斯没怎幺出现。翎在府里待着，有人送饭，有人带她去院子里走一圈。她不问，也不乱跑。偶尔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树，跟育幼院那棵差不多，但院子更大，树也更多。
直到某天下午，伊格尼斯让人把她带到客厅。
客厅很大。翎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伊格尼斯坐在椅子上，对面还坐着另一个男孩。那个男孩看起来比伊格尼斯大一点，头发颜色很浅，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过来。”伊格尼斯冲她说。
翎走过去，在伊格尼斯椅子旁边站定。
那个浅色头发的男孩打量了她一眼，笑着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伊格尼斯点了下头，然后转向她，“这位是瓦莱里安。以后他教你写字。”
翎看了瓦莱里安一眼。瓦莱里安也看着她，笑得比伊格尼斯和善多了。
“你叫翎？”他问。
她点头。
“认字吗？”
“认一些。”
瓦莱里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跟伊格尼斯说了几句别的，翎没仔细听。她就站在那儿，等他们说完。过了一会儿，瓦莱里安站起来，说要走了。伊格尼斯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回去。”
她回去了。
又过了几天，瓦莱里安真的来了。桌上摆了纸和笔。
“坐。”瓦莱里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翎坐下。瓦莱里安把笔递过来。她接了，握着。
“写个字我看看。”
她低头。笔杆捏在手里，生疏得很。她在育幼院看书认得字，但拿笔写字没怎幺练过。歪歪扭扭写了一个。
瓦莱里安看了看，没笑她，也没说不好。“还行。慢慢来。”
他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照着写。”
翎照着写。写得很慢，手指绷得紧紧的。写完一个，擡头看了瓦莱里安一眼。瓦莱里安正低着头看她写的字，没注意她的目光。
她低下头继续写。
伊格尼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后来不知道什幺时候走了，她也没注意到。
那天之后，瓦莱里安隔几天就来一次。每次都是教她写字，偶尔问她几个问题。问题不难，大多是“这个字念什幺”“这句话什幺意思”之类的。翎答得少，但瓦莱里安也不催她。
有一次，瓦莱里安教完字，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你以前在哪学的认字？”
翎摇头。不记得了。
瓦莱里安也没追问。他把纸收起来，说了句“下次继续”，就走了。
翎回到房间，坐在床沿，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握笔握出来的。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为什幺熟悉。
后来她就不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