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苏尽意彻底解气,第二个幻影又出现了。
一个青衣男子从迷雾中走出来,剑眉星目,生得一副清冷端丽的好皮相,如白玉那样润泽,又如冷月那般宁静,他看着苏尽意,带着一种苏尽意记忆中那人惯常会有的,冷漠。
苏尽意几乎要笑出来:“连大师兄也给你幻化出来了,你挺能耐啊。”
幻影并未在乎他的讥讽,反而拔出自己的玉剑,端得一副名门正派的清风朗月,剑尖直指苏尽意,眉宇凝霜,若不是知道这是假的,倒真有可能被他这煞有介事的模样给唬过去。
苏尽意挑了挑眉,刀背在掌心随意敲了敲,“好啊,让我看看你的本事,看你是否真有人家景辞玉的半分剑气。”
那幻影足尖一蹬,整个人如离弦的银失掠出,玉剑带着霜寒之气直指苏尽意心口,霎时冷风四起,刮得苏尽意额发翻飞。
苏尽意只微微一侧身就躲过这剑,他有些失望,“比不得万分之一,无形无意。”
幻影不语,翻身继续与其缠斗,一如景辞玉本人一样寡言少语。
然而一人只是逗弄之心,更像猫戏老鼠,顽劣不堪。
在苏尽意终于感到无趣,准备放狐火把这幻影烧烂时,幻影脸上犹如拓印一般的君子脸,突然从中间向两边裂开。
“你护不住她,护不住,”脑袋的猩红空隙中,伸出扭曲的触手翻涌,试图缠上苏尽意的脸,裂开的嘴唇带着狰狞笑意,“她不会要你——”
后面的话被苏尽意突然暴起的狐火全部吞噬掉了,连同骸骨一起化作灰暗的骨灰散入迷雾中。
苏尽意脸上再无玩弄之色,那张漂亮的脸蛋冷着,却清晰可见他的烦躁。
“什幺玩意儿,没完没了了是吧。”
他暗暗咒骂一句,只想着快些离开这团迷雾,但无论往哪走,都永远找不到尽头,应当是鬼打墙了。
他现在也琢磨出味道来了。
这片荒坟场并不是像吓他,更像是要试他,探他心窝子里最软,最不敢碰的地方,若是找到了便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但苏尽意并不在意,他只是觉得管悦不在这,倒少了点乐趣,等找到了,定要叫她哄哄自己,说些软话,看她慌里慌张的抱紧大腿才叫好玩。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等出去了再说。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管悦!”
没人应答,那声音传入迷雾里,被雾吞吃进去又吐出来,回声叠着回声,渐渐变成一阵不成音调的杂音嗡鸣。
苏尽意有些烦,虽然管悦身上有玉佩护着,但保不齐被幻影或是骸骨一恐吓,若是心神吓傻了就麻烦了。
他劈开眼前的雾往前走,压着声音又喊了一次:“管悦,听见了就出来。”
越走,越听见前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娇小的声音跌跌撞撞的冲进苏尽意所在的包围圈。
她擡起头,正是管悦,身上的校服脏得像从泥堆里滚出来的一样。
她似乎刚刚哭了,眼睛红通通的,鼻尖也红,面上还沾着尸骨的尘灰,整个人瑟缩得和只脏兮兮的小麻雀没区别。
一见到苏尽意,她整个人松了一口气,扁着的嘴动了几下,还是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
“苏,苏少爷,我好害怕……”
她软着脚走过来,细软的手指揪住苏尽意的衣角,仰起脸,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像只被抛弃了好不容易找到主人的幼犬,“走着走着,你就不见了……我好怕,刚刚那些骨头还往我身上钻……”
苏尽意没有应声。
他提着刀看她,那双金瞳在雾里也显得灰蒙蒙的,再没有闪出耀眼金光。
看管悦哭得那样让人心疼,半晌,他低低“嗯”了一声。
“过来,靠近一点。”苏尽意站在那没动,低头看着管悦露出一副羞涩的表情,把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往他胸前埋。
在快要依恋的靠着他时,管悦忽然擡起头,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粉红得像个桃子软乎乎的,连同耳根也红透。
在嘴唇被她咬得泛出浆果色的艳红,她才开口,声音软而颤:“苏少爷,我差点以为我见不到你了……”
“你知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
苏尽意挑了挑眉:“哦?”
管悦绞着衣角,诉说着害怕,眼神却躲闪了好几下,才像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样,结结巴巴的说:“所以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感觉这几天你对我好好,我一个人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垂到折断自己的脖颈,最后几乎是把整张脸都羞进了领口,“我可不可以,和你在一起。”
少女的脸上还带着初春的粉嫩与娇羞,忐忑但勇敢的诉说出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感情。
苏尽意整个人顿住,然后突然笑起来,好像很是喜悦,“喜欢我?”
管悦的脸腾地烧起来,睫毛抖得厉害,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甜腻腻的、颤巍巍的“嗯”
苏尽意唇边笑意更深了,他慢慢张开双臂,温柔又缱绻道:“那你再靠近一点,”此刻的他看起来仿佛是一个知心的,得体的少年,“让我抱抱你。”
管悦眼里并发出惊喜的亮光,她松了揪住衣角的手,朝他怀里结结实实的贴过去。
刀光就是在这个时候亮的。
前所未有的快,利落得近乎残忍,快到管悦脸上还留着羞涩惊喜的笑容,便从她腰腹处一线整整齐齐地斜劈开来,身体也像纸片一样被狠狠撕裂开。
没有血,没有叫,那身体眨眼间便化为几道灰烟,散进了雾里。
苏尽意将刀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舌头顶了顶右鄂,脸上的表情极不耐烦,带着浓重的烟雾,“恶心。”
那幻影顶着管悦那张又软又圆的脸,学着她软乎乎,娇怯怯的声音说喜欢,嫌自己命太长了?
但前些日子管悦的依赖和刚刚冒牌说的喜欢却像蜂虫一样在苏尽意脑子里撞来撞去,嗡嗡作响。
他忽然狠狠地“啧”了一声,耳尖在发丝间红得几近滴血,但他看不见,他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低低的骂了好几句恶心,才勉强把那梗在心口的东西强压下去。
苏尽意认为自己在骂那幻影顶着别人的脸做尽各种荒唐事恶心,而不是在骂刚刚自己居然真听进去了后,心口软了一瞬,骨头缝里也好似钻进去了什幺酥酥的东西恶心。
这幻影找他的破绽软肋,居然找到假扮管悦告白?多假,管悦那笨得别说表白了,稍微凶上一点就怕得要命,他一早就发现不对劲了。
至于为什幺等到告白完才出刀,苏尽意想,给自己找点乐子罢了。
戏演完了,也该结束了。
雾散了,周围那些骸骨七零八落的在地上,死得透透的,苏尽意不屑的大踏步走,将尸骨踩得粉碎才解气。
他恼得紧,扯着嗓子喊得欲盖弥彰:“管悦!你若再不滚出来,我就把你丢在这喂这些烂骨头了。”
还是没人应答,苏尽意沉下脸,凝下心神细细去听管悦的踪迹。
这回他听得清了,在他左手处半里远,有人的抽泣声,还有几道骨节摩擦时的“咯咯”声。
确定好位置,他整个人如箭一样腾跃起来,直直朝着声音来源处奔去,动作快到甚至有些急切,不到一息,就看见了管悦。
她正坐在一片凹陷的、里面堆了几具骸骨的坑底里,整个人抱着膝缩成小小一团。
那些骨头围着她,咯咯咯咯地抖着骸骨,三两条不成形的胳膊慢吞吞支起来,有的去勾她的脚踝,有的去攀她的肩,还有一个伸出苍白的指节试图去碰她的耳后。
幸得有玉佩护着,它们近不了身,但管悦还是怕得要死,脸色苍白的闭着眼睛,抖抖索索地,翻来覆去念着:“苏尽意救我苏尽意救我苏尽意救我苏尽意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