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她没有再碰墨。图摊在桌上,后山那条线,接应的人手离她最近;前门那条,垂花门外两班侍卫,中间隔着一队她不认得的脸;密道标得最详,出口在城外。城外那头,也是顾清衍的手。
她没有再往下想。
第二天午后,她去花园。不是去亭子,是站在亭子外的树影底下。她要让他先看见她——站在太阳底下,不是藏在墙影里。她赌他还来,赌他看见的是一个已经拿定了主意的人。
他果然来了。
白衫,步子不快,走到亭子口站住,看见她,把书收进袖子里,在对面坐下。
「姜姑娘,」他说,「气色好多了。」
「我有话直说。」她在他面前坐下,「你有办法让我离开这座府吗。」
他没有立刻答。
「我说过,」他看着她,「会帮你。但我得先知道一件事——你为什么非要走?王爷……对你不好吗。」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把茶饮了一口,想了想。
「我待在这里会死。」她说,「不是他杀我。是这个地方会杀我。你信不信。」
顾清衍看了她很久。
「我信。」他说。
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他没有。
「因为,」他说,「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跟摄政王一样。不像是这世上的人。」
她手里的茶盏收紧了,指节把杯沿卡住,没有松。
「姑娘说的是——」
「就是字面意思。」他笑着把话说完,像在说一件不太严肃的事,「你坐在那儿,看什么都像在看一份病历。他坐在那儿,看什么都像在等一件迟到的事。你俩坐一块儿,我这个世道的人,就站在旁边。」
她把茶放下。
「好。」她说,「那你说。怎么走。」
顾清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折子,在桌上摊开。他没有立刻解释,先指了指后山那条线。
「密道。」他说,「我花了一年的功夫,在王府安插的人手里找出来的。出口在城外二十里。但光有密道不够,出口那头得有人接应。我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他点头,「三日子时,后山。你走密道,我的人在后山接你,出了城,剩下的路我兜着。」
她盯着那张折子。
「代价呢。」她说,「你帮我,一定有代价。」
顾清衍没有推拒。他合上折子,笑了一下。
「我要一样东西。」他说,「你帮我去拿。」
「什么。」
「摄政王书房里那卷布防图。」他说,「你父亲的案子,跟摄政王这些年的政敌牵在一块儿。案子的底,就藏在那卷图里面。图上有他真正的软处。我要拿着那个去翻案。」
她心里那条线接上了。
她要的不是一个她的人。他要的是用她做跳板,靠近摄政王。她听得懂这层。可她也听得出另外一层,他的目的里有利用,但那个利用底下,还垫着别的东西。
「好。」她说,「我帮你去拿图。你帮我离开。」
「成交。」
他伸出手。
她握住了。他的手掌很暖,干燥的,指节不粗不细,握得稳。
她没有松手。她也不确定为什么没松。
她站着,手还搁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她的指头是凉的,贴在他暖的手掌上,那一点凉,从她指节一路爬到腕上。她没有动。她只是站着,让那一点凉,从指到腕,慢慢地收。
他没有先松。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收紧了,没有松开,只是把她的指节按得更紧了一点。
那一点,按得很轻。轻到她的指节,几乎没有感觉到。可她感觉到了。
她把手抽出来,很稳。
「后山,」她说,「那日,子时。」
他点了点头。
「那日,」她又说了一句,「子时,我在后山。你在那里。」
「我在那里。」他说。
她没有接「我在那里」这句。她只是站在那里,把「子时」两个字,在心里又放了一遍。
放完,她转身,走回了亭子外那棵树影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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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书房,脸上的那层笑,一点一点地褪了。
门房里站着他的人。
「公子。」那人低声问,「真要送她出去?」
顾清衍没有答话。他坐回案边,面前的棋局落了一半,他的手指在玉子边上按了按,没有落下去。
「不。」他说,「我要她留下。」
「什么?」
「一个被摄政王宠着的女子,」他看着棋局,「比一个消失的女子,有用得多。」
门房的人把嘴张开,又合上了。没有再问。
顾清衍独自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亮转暗,他始终没有动那盘棋。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棋盘,又像是说给自己:
「何况。我不想她消失。」
他伸手取过案边那把折扇,在扇骨里抽出一张薄纸。纸上的字很简,是他的人今夜刚递进来的:
「摄政王昨夜,在阁下房中过夜。」
他的手指,把扇骨拧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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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她在密室里备东西。
针、线、一小包碎银、三粒安神丹。她把这些收进一个小包袱里,搁在床脚。
萧珩今晚没有来做饭。
她听着前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不在府里。
窗缝外,远处那盏孤灯,灭了。
她站在窗前,把包袱往怀里收。
三日子时。后山。
门,今晚是开的。
开着这扇门坐在屋里,她没有立刻备包袱。她先站到窗缝前,把那条后山的线,从墙根一道缝一道缝地量到孤灯底下,量到第三遍,把每一步落脚的位置,在心里排了序。排完,她退回来,把包袱往床脚收,收在伸手够得着的最近一处。
跑的人,不该把包袱放在要回头去拿的地方。
她吹灯之前,又站了一会儿。灯灭了,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剩窗缝外头那点夜色。她在那里站到脚跟凉了,才回床,把被子掀开一角,掀到露出枕头沿的那一尺,停住。
不掀到底。
到底了,睡下去,明早这扇门开不开,全就不在她手里了。
她没有把被子掀到最里。她只是掀到那一尺,让那一尺,露在月光底下。月光照在那一尺上,照得很白。
她没有吹灯。她只是坐在那一尺月光上,把门外那三声锁,又放了一遍。三声,是铁门上的三把锁,不是两把。她进府第一天,她听过那三声。可这三天,她一直以为是两把。
她没有把「明天」两个字,写在门上。她只是坐在那一尺月光上,把「明天」两个字,放进了袖子里。
袖子里的「明天」,比门上的「明天」,轻得多。
今晚,她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