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满挨了十板。
她是在屋里听见的。院子里先是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板子落在肉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很规矩。她站在门边,把手按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那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门板上收紧了。
小满没哭。打到第七下的时候,那丫头的声音漏出来一声,很快又压回去了。
她站在门边,没有进屋子。她只是听。听那板子落在肉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快,很规矩。她没有去数。她只是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不数。
她数不出来,是因为她不肯数。医学生课上讲过,被打的人不会哭,被打的人会数。数到几下,她自己会软。她没有让小满数。她只是站在那儿,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把那一下一下的声,替小满接住。接不住,她就去喊。
她想喊,让她们别打了。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她不知道喊出来会有用,只知道喊出来,那丫头大概还要再多挨几下。
板子停下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那一下,她听见小满在院子里翻了一身。那声音不大,像一片湿布摔在石板上。她没有过去。过去,就要被刘氏看见。她只是站在那儿,把耳朵继续贴在门板上,听那一片湿布落在石板上,没有再动。
那天下午,刘氏进来送饭,脸色比平常难看。
「姑娘。」她把食盒放下,「往后姑娘要什么,跟老婆子说。」
「小满呢。」
「姑娘不必问。」
「她去哪儿了。」
刘氏看了她一眼。
「姑娘若真是心疼她,」她说,「就别再开口问了。」
她没再问。
她坐下,把饭吃了。她吃得很慢。吃到最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就把碗放下,把手压在膝盖底下,压到不抖了才拿起来。她没有再吃饭。她只是坐着,让那口气,一口一口地收回去。
窗上多钉了两根木条。链子没有变。她心里明白——昨日她跑到墙头上那件事,他们没动她,是因为她还活着;却动了小满,因为那是能让她难受的地方。
然后顾清衍又来了。
这一次他进屋了。刘氏把他让进来的时候,还看了她一眼,意思是别多话。
他今天穿的是灰白的衣裳,手里没带食盒。他进来就先坐下,像这里是他自己的屋子。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声,很轻。他没有停。
「姑娘。」他说,「昨天夜里,府里不太平。」
她没接话。
「姑娘跑了。」
她擡眼看他。
「顾公子知道得倒快。」
「我知道得不快。」他笑了笑,「我知道得太晚。姑娘要是先跟我说一声,也许跑得出去。」
她没有接话。她只是低头把那碗饭里的汤,用勺子又搅了一圈。汤凉了,没有再搅。她没有接他的笑话。认出笑话里的刺,就要躲。她没有躲。她只是把汤勺放下,手指在勺柄上抵了抵,抵了几息,没有再搅。
「也许?」
「也许。」顾清衍说,「我这个人,不敢跟人保证什么。」
她盯着他看。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膝上。那只手很稳,可她知道——三天前他放下食盒那一下,抖过。
「顾公子。」她说,「你手抖。」
他脸上的笑没有变。
「姑娘的眼睛很毒。」
「我是大夫。」她说,「你这样子不像天生的。」
顾清衍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像在看别人的手。
「姑娘要是外头的大夫,」他说,「我现在就请你开方子了。」
「这里不是外头。」
「是。」他点点头,「这里不是。」
他起身,走到门口,停下。
「姑娘,」他说,「这府里有一件事,姑娘多半还不知道。」
「什么事。」
「王爷从不出府。」
她愣了一下。
——从不出府。那刘氏嘴里那个「王爷什么时候回来」是什么意思。
顾清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搁在门边那张小几上。
「这是给姑娘的。」他说,「府里每个月都要从外头进一批药,走的是我的路子。」
他顿了顿。
「姑娘打开看看。」
他走了。
门外他走远之后,她没有立刻动。她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很久,才过去,把它放在掌心,掂了一下。不重,是药材。拆了,就要认出这是谁的路子,认出来,就要还。还不起,就要欠。
她没有拆。她把纸包收进袖子里,捏了捏,在心里把「还不起」三个字又过了一遍。还不起,不是钱,是人情。顾清衍这个人,府里谁都说他温和,可温和的人给的东西,最重。温和的人给药,不是因为他是大夫,是因为他是「顾清衍」——他给的东西,从来不白给。
她坐回桌边,把纸包放在掌心,拆开。
里头是几味药材:川芎、茯神、当归、远志。
她一样一样拈起来闻。
川芎,当归,茯神,远志。这四味她闭着眼都认得。可白及是后配的。白及不是这府里的方。这府里的药走的是顾清衍的路子,可白及,是她自己脚踝上那层白纱的药。
她拈著白及,闻了很久。白及,止血生肌。这味药不在「药材配伍」里,却在「脚踝上的伤」上。他查过她的脚。他查过她脚踝上那层白纱是怎么来的。
白及。
止血生肌的白及。气味很淡,带一点土腥。
她慢慢擡起头。
她脚踝上那层白纱,就是这个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层白纱还在,叠得整齐。她把手伸过去,在纱上拧了拧,没有碰。她把手收回来,收进袖子里。
她没有把药收好。她只是坐在桌边,把那个纸包重新包上,绳子系得比原来紧。她没有把药吃。她把药放在枕边,手指在纸包上按了按,按到指腹上残留的药味,才把手收回来。
她没有再拆。她只是坐着,把眼皮垂下来,垂到看不见桌上那盏灯。
她没有吃那味药。白及是止血生肌的,本该给「脚踝上磨破的皮」用,可她脚踝上那层伤,是被链子硌出的印子,不是磨破的皮。他把那味药,放在了「脚踝」上,没有放在「链子」上。他没有把链子,写进药方里。
她没有把「链子」两个字,问出口。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两个字,在她心里,自己翻了一遍。
翻完,她没有出声。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窗帘那一道了。
她没有掀开那层白纱。
那层纱,被月光照得很白。白到,她看不见纱底下那层印子。
看不见的印子,比看得见的印子,重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