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英最终被送回了张公馆(准确来说是掳。)
已近晌午,邹英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盏水晶吊灯,脑子里嗡嗡作响。低头看去,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男式长衫早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那件干净柔软的白色睡裙。
她还没来得及从那股子混沌中彻底抽离,外头便传来了动静。
“吱呀”一声,柚木房门被推开。
四个穿着灰蓝布衫、梳着利落发髻的仆妇鱼贯而入,手里各自拿着东西。
“邹小姐醒了。”打头的仆妇脸上堆着规矩的笑,“大帅吩咐了,吉时快到了,得赶紧给您拾掇出来。洗澡水已经备在浴间了,您请吧。”
邹英猛地攥紧了胸前的睡裙吼道:“滚出去。”
仆妇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只给旁边两个使了个眼色:“邹小姐,大帅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咱们做下人的,若是办不好差事,大帅怪罪下来,受牵连的可不止一两个人。”
说罢,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径直走到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邹英的胳膊。
“放开我!别碰我!”
她硬生生地被从床上拖进了浴室。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几个仆妇不由分说地扒了她的睡裙,将她按进巨大的搪瓷浴缸里。香胰子擦在身上,粗粝的搓澡巾蹭得她皮肤生疼。
洗刷干净,又被裹上浴巾按在梳妆台前。脂粉、雪花膏、口红,一样样往她脸上抹,连那散乱的盘发也被强行拆开,烫成贵族小姐中时兴的罗马卷,戴上攒珠发带。
“多俊的新娘子啊。”仆妇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邹英。
邹英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若桃花、却眼如死灰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荒诞。昨天这个时候,她还穿着男人的长衫,做着逃出生天的美梦;今天,她就被按在这张椅子上,像个精致的木偶一样,任人打扮着送去给那个老流氓做新娘。
仆妇们拿过准备好的白色洋装,生硬地为她系上紧勒的束胸背心,套上裙子,掐出一截极细的腰身。裙摆垂到脚踝,走动时一晃一晃,底下露出一双崭新的白色细跟皮鞋。
“走吧,太太,别让大帅等急了。”
邹英被两个仆妇一左一右地架着,出了房门。
下了楼,穿过一道垂花门,前厅里已经布置妥当。红烛高烧,案上摆着龙凤呈祥的婚书。
张震山就站在厅堂正中。
上首座上,邹德海笑得满面红光。齐香伶也换上了笑脸,只是看着穿戴一新的邹英,那笑意未达眼底。
张震山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视线落在邹英身上时,明显滞了一下。那目光从她烫成罗马卷的头发、描画精致的眉眼,一路滑到被洋装掐得极细的腰身上,最后停在那双白色细跟皮鞋上。
他没说什幺,只是喉结微微滚了一下,把手里的茶盏搁下了:“吉时到了,签婚书吧。”
两个仆妇识趣地松了手,退到一旁。邹英僵了片刻,终究还是迈开脚,极不情愿地一步步挪了回去。
婚书递到邹英面前,毛笔塞进她手里。洒金红纸上,新郎那一栏已经签好了“张震山”三个大字,笔锋粗犷凌厉,力透纸背。
邹英握着笔,半天没动手。
“邹英。”张震山的声音沉沉压过来。
邹英握笔的手又紧了几分。她深吸了一口气,认命般地闭上眼,终是下笔,在那张洒金红纸上划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纸婚书算什幺?困得住她这副身躯,困不住她的灵魂!
签完字,张震山从盒中取出一枚嵌着翡翠的金戒指,拉过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套上了无名指。邹英的手指瑟缩了一下,终究没有抽回来。
席面摆在后院的花厅里,山珍海味流水一样送上来。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不到半个时辰就草草收了场。
张震山吩咐副官将邹家二老送回西城。邹德海千恩万谢地作揖告辞,齐香伶走到门口,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邹英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幺也没敢说,被邹德海半拉半拽地扯了出去。
院子里送客的动静渐渐远了,大门落锁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闷。
送完邹家二老,邹英便逃也似的上了楼。她没回主卧,随便躲进了一间客房,连灯都没开。
她踢掉脚上那双磨人的高跟鞋,赤着脚走到窗边的躺椅前,脱力地瘫倒在上面。黑暗里静得可怕,连自己急促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黑暗里,眼泪终究是没忍住。
邹英蜷在躺椅上,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洇湿了昂贵的丝绒布料。她恨这荒唐的处境,恨自己逃不掉的命运,更恨自己在这个关头居然连一死了之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哭了多久,就在她哭得快要脱力时,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皮鞋声。
哭声戛然而止,邹英猛地屏住呼吸,坐起身来,像只受惊的兔子死死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了。
张震山反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按亮了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邹英无处遁形。他身上的军装外套不知何时脱了,只着一件雪白的衬衫,衬得人肩宽腿长。他一手端着托盘,汤面的热气在他冷硬的下颌线旁缭绕,显得有些违和。
他把托盘搁在茶几上,低头看着瘫在躺椅里、拿眼恨着自己的邹英。
他走到邹英面前,半蹲下来,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叹息般地问了一句:“怎幺哭了?”
邹英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声音都哭哑了:“不用你管。”
张震山没有退,他伸出手贴上了她的脸颊,轻轻抹去那道泪痕。
“不用我管?”他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幺恼意,反倒带着点无奈的叹息,“你明天不是还要去上课吗?眼睛哭这幺肿,不怕你那些同学问起?”
邹英肩膀一僵,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这副狼狈样子,明天确实没法见人。李秀明那双眼睛毒得很,哪怕她抹十层粉,也能一眼看出她哭过。到时候怎幺解释?说自己在新婚夜哭成了核桃眼?
邹英红着眼眶狠狠剜了他一眼,带着哭腔呛了回去:“那还不是因为你!”
张震山非但没恼,反倒被她这色厉内荏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
他的大掌依旧捧着她的半边脸,指腹不紧不慢地蹭去她眼角的湿意:“对,怪我。怪我非得把你抓回来,怪我非得娶你,怪我让你哭成这样。”
邹英听着,气不打一处来,擡手就去推他:“你出去。”
张震山往旁边一躲,端起茶几上那碗汤面,用筷子挑了几根,吹了吹热气,递到她嘴边:“把面吃了。”
“我不吃!”
“不吃饱哪有力气恨我?”张震山举着筷子不动,“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邹英气结,瞪了他半晌,还是敌不过咕噜噜叫的肚子,猛地张嘴,恶狠狠地咬住了筷子上的面条。咀嚼的动作又狠又快,仿佛嚼的是他张震山的肉。
邹英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碗底朝天,撂在茶几上发出一声磕响。
“吃完了。”
张震山看了一眼空碗,没说什幺,站起身把碗筷收进托盘里。转身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放了一阵,带着条热毛巾出来。
邹英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被一只大手捏住了。温热的毛巾贴上来,带着一点点力道,从她脸上抹过去。他擦得仔细,眼角、脸颊、嘴角,连耳根后面都没放过。
“我自己来。”邹英偏头躲,被他一巴掌按住了后脑勺。
“别动。”
毛巾重新过了一遍热水,又贴上来。邹英闭上眼,睫毛抖了两下,再睁开时,那层被强行涂抹上去的明艳脂粉被尽数抹去,露出一张素净清透的脸。
张震山把毛巾往茶几上一丢,站起身,伸手递向她:
“行了,脸也擦了,面也吃了。回屋睡觉。”
邹英往躺椅里缩了缩,把脸一偏:“我就睡这儿。”
“这儿没铺盖,没枕头,就一张硬邦邦的躺椅。”张震山耐着性子说,“回主卧去。”
“主卧是你的房间,我不去。”邹英擡起下巴,红着眼眶瞪他,“大帅要睡,自己去睡。我就在这儿,不劳您费心。”
张震山知道拗不过她,索性弯下腰,一手绕过她的后背,一手抄起她的腿弯,把人从躺椅上捞了起来。
“啊——你放我下来!”邹英猛地腾空,吓得一把抓住了他的衬衫领口。
“别乱动。”张震山抱着她大步往外走,低头瞥了她一眼,“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邹英不敢再动了,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像根绷紧的弦。她偏过头,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此刻,她恨不得剥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
可一想到一想到那血肉模糊的场面,她顿时又觉得一阵恶寒,她才不要吃他的肉!
张震山抱着她,一路穿过走廊。踹开主卧的门,大步走到衣柜前,才弯下腰,将怀里的人稳稳地放在地毯上。
他拉开柜门,抽出那件白色睡裙往她怀里一塞:“换衣服去。”
邹英抱着睡裙,瞪了他一眼,转身推开了浴室的门。
门从里面锁上,只留下一面彩绘磨砂玻璃门示人。
浴室里暖光一亮,彩窗玻璃上映出一道窈窕的侧影——邹英擡起手,白色洋装顺着起伏有致的身线滑落,清晰地带出胸前挺翘的浑圆和紧致平坦的小腹。
明明仅是一道倩影,张震山却已经能想象出那柔软的身段。仿佛女人因为药酒燥热而粉红的躯体就在自己眼前。
张震山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扯了扯领子,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的睡袍换上。
张震山换好睡袍,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夜风灌进来吹散屋里那股子燥热。他点了一根烟,靠在窗框上,抽了大半根才觉着心口那团火压下去些。
身后传来浴室门开的动静。邹英穿着那件白绸睡裙走出来,头发披散着,赤脚踩在地毯上,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躺到最外边,背对着他缩成一团。
张震山摁灭烟头,关了窗,走过去躺在旁边,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
“睡了。”张震山道。
邹英被他从背后圈着,鼻尖全是他身上残留的烟草气,闷声嘟囔了一句:“我讨厌烟味。”
张震山圈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确实一股子焦油味。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寸,翻身背向邹英:“知道了,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