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思右想，云姝还是决定去找大哥说清楚，没做过的事，她可不愿意背了黑锅。
不巧的是，二月里春闱刚结束，三月正是忙着阅卷定榜的时候。
大哥身为礼部官员，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早上云姝还睡着，他已去了礼部，等晚上他回府，云姝又早就撑不住睡下了。
一连十几日，竟皆是如此。
到了三月下旬，云姝已将那《阴阳闺范》第一卷学完，却始终没找到机会向大哥解释。
这夜急雨骤降。次日清晨，云姝推开房门，只见雨过之后，桃花已纷纷谢去春红，残枝委顿，院中更是铺了厚厚一层花瓣。
双儿正招呼着小丫头们拿扫帚，将满院繁红扫落干净。
云姝见了，便也凑到跟前，从双儿手里硬抢了把扫帚，笑嘻嘻地道，“双儿姐姐，你待看我扫得干不干净。”
双儿一时无奈。
她家小姐平日在外娴静，到了景韶院里，却时常有些活泼调皮的时候。她便也佯装凶狠地叉着腰，道，“小丫头还不快些扫，不然等小姐醒了，见这满院里的落花，要罚你偷懒不干活，我可不管！”
一旁几个小丫头已忍不住偷笑出声，有个大胆的还打趣道，“小姐心善，怎幺会因着这个罚人呢？”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说的热闹，不知谁先抓了一把表面那层干净的桃花瓣，玩笑般砸了过去，被砸的丫头不肯吃亏，也嬉笑着抓一把还回去。
不一会儿，景韶院里便花瓣纷飞，犹如落下一场美丽的桃花雨，那欢声笑语飘过院墙，恰传入清晨刚归府的季骋耳中。
随侍的伴当青禾见世子忽然停下脚步，朝一个方向看去，便开口解释道，“世子，那处是三小姐的景韶院。”
世子向来讲究礼数，府中喧哗定是惹他不喜，青禾见世子本朝着仰仪轩的脚步转了个向，竟就朝着三小姐的景韶院去了。
到了景韶院门前，只见不远处那主仆几人玩得正酣，嘻笑打闹，花瓣乱飞，浑然不觉世子到访。
青禾见世子负手而立，面色冷然，便高声地咳了两声，以提醒众人。
云姝正被一捧湿漉漉的桃花砸中额角，眼儿也叫水珠迷了，远远地听见有人咳嗽，便擡手揉了揉眼睛。
再一睁眼，刚才嬉闹的几个小丫头，连同双儿在内，已整整齐齐地低头跪在地上，院中再没了声音。
云姝定睛一瞧，不由吓了一跳，喃喃道，“大哥……”
半月未见的大哥，此刻正身着官服，负手站在不远处，也不知听没听见她那声蚊子似的呼唤。
他与国公爷相貌肖似，眉眼深刻、鼻梁高挺，皆是俊美如画一般的人物。
国公爷威严更甚，季骋却尤为冷峻，身上格外有种疏离之意，便比之曾是高门贵女的国公夫人，也更加目下无尘。
他漆冠束发，身着暗紫官服，胸前以淡金线绣着代表正五品文官的白鹇鸟，一派的清贵淡漠，正静静看着云姝。
随侍的青禾手捧玉笏，恭立在他身后。
云姝一看便知，大哥这是刚下了早朝回来，偏此刻她手里还攥着一把桃花，方才玩闹时捡来的，湿漉漉的。
此刻捏在手里，竟如烫手山芋一般，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季骋目光扫过遍地的狼藉，冷声道，“三小姐年纪渐长，你们不知规劝，反倒陪着胡闹。各罚半月的月钱，以儆效尤。”
丫鬟们脸色一白，连声应是。
方才还欢声笑语的院子，顷刻间就愁云惨淡。
云姝心里不好受，正欲替丫鬟们求情，就见大哥朝她淡淡睇来一眼，生生叫她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季骋擡手命丫鬟们退下，这才对云姝道，“你如今也不小了，行事不可再这般轻率。主仆有别，以后须注意些分寸。”
云姝知道大哥说的在理，她这般顽闹，确是有失体统，可任谁一大早醒来就挨顿训斥，心里都不会好受。
因而眼圈也红了，低着头，闷闷地道，“妹妹受教了，再也不会这样了。大哥，你一早过来……就为训斥我不成？”
训斥？
季骋眉心微微一跳。
眼前的妹妹柔弱娇小，身量不过到他胸前，说完这话便擡起了一张小脸，直直望着他，眼里满是委屈，却又透着几分倔强。
季骋下意识移开视线。
不过是一番劝诫，哪里又算得上训斥？这个妹妹未免也太娇气了些。
云姝只见大哥眉头渐紧，又偏过视线，一眼也不愿看她，便心知自己这番顶撞又令他极为不喜。
她心里已做好他勃然大怒的准备，谁知大哥再次开口，声音仍是平淡如水。
“院中仆从说，你前几日去找过我，所为何事？”
云姝一愣，满腹的委屈突然卡壳了，好半晌，才想起了谢琼枝那件事。
“那日后花园的事，大哥，我从没和旁人说过。”
云姝再是讨厌她，也不会乱散播这些毁人名节的话，更何况她与谢琼枝也就是有些眉眼官司，又无深仇大恨。
季骋沉吟不语。
云姝也不知他信了没信，情急之下，便像往常对国公爷说话那样，两手抓着他衣袖，轻轻晃了晃。
这一抓之下，却叫季骋回过神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毫不留情地将衣袖抽了出来。
二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季骋见妹妹眼中似是慢慢蓄起了泪珠，不知怎的，心中有些烦躁。他顿了顿，才道，“我素日不喜旁人近身，你不要多想。”
云姝的眼泪将落未落，一下子竟僵住了。
大哥这是在对她解释吗？
还未想明白，便听季骋又道，“那日后花园，可有看见旁人窥视？”
云姝仔细回忆，可还是什幺都想不起来，不由有些沮丧，“……我没看到有旁人。”
这下连旁的有嫌疑的人都找不出来，大哥怎会信她？
云姝一时垂头丧气，像只淋了雨的小狗儿般，不曾想，眼前的人沉默片刻，却缓缓道，“我知道不是你。”
云姝猛地擡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又有些不可置信，问，“大哥相信我的话？”
季骋微微颔首。
云姝心头一松，随即又有些疑惑，喃喃道，“那会是谁啊？”
季骋略一停顿，还是将猜测告诉了她，“应是谢琼枝自己。这只是我的猜测，个中原因，事关谢府阴私，却不能讲与你听。”
云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大哥的性子她还是有些了解的，虽说是猜测，可他既说出口，便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谢琼枝为何要这幺做啊？毁了自己的名声，这有什幺好处呢？
云姝百思不得其解，正想着，余光忽见眼前的深紫袖袍微微一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她脸颊伸了过来。
云姝下意识躲开了。
“……大哥？”
季骋的手停了一瞬，便仿若无事发生般，收了回去，重新负在身后，“父亲在书房等候，我先走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无波。说完，便转身离去。
直到季骋步出景韶院，云姝才收回视线，心中仍有些纷乱，慢慢朝房中去了。
双儿在景韶院外见世子离开，这才松了口气，回到景韶院，见小姐正坐在妆镜前发呆，便走上前去，“我的小姐呀，世子训斥你了没有？”
见云姝眼儿还有些红，双儿便心知了，叹了口气，宽慰道，“小姐别往心里去，不过小姐已经及笄，也确实不该再和那些没尊卑的丫头一起玩闹。”
“瞧她们没轻没重的，小姐这额角，还粘着桃花瓣呢！”
说着，双儿便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桃瓣，摊放在手心，递到云姝面前瞧给她看。
云姝盯着那片小小的桃瓣，神情忽然有些错愕。
难道，大哥那时候是想为她摘去这桃花？
她心中有些纷乱，便偏开眼，挑开话头，与双儿说起那些小丫头们，叫双儿从云姝自己的份例里拨些去，贴补小丫头们的空缺。
再是目无尊卑，那也是她自己先挑的头，哪里能眼看着那些同她一般大，有的甚至还没她大的小丫头们偷偷哭鼻子？
双儿还要再劝，却见云姝一副铁了心的倔样儿，便知道说破嘴皮子也没用了，只能照她吩咐去做。
却说青禾这边，自从离了景韶院，本就身高腿长的世子，步伐迈的越发地大，青禾都得小跑着才勉强能跟上。
听世子在景韶院里的意思，好像是急着要去书房，可青禾看这方向，分明是要回世子的仰仪轩中，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回了仰仪轩，世子更换好常服，青禾准备将那深紫色的官袍交给丫鬟浣洗，定睛一看，却皱眉咦了一声。
怪道世子急着回来更衣，原那官袍的一只衣袖，不知道何时沾染上了湿痕，深深浅浅，洇开了一片。
丫鬟凑近一闻，说倒像是桃花汁水。
青禾一听更愁了，连忙叫那丫鬟立刻去清洗。
这花汁可不好清洗，也不知道何时沾上的，万一洗不掉可如何是好？
季骋换上一身藏青色常服，视线只从那官袍袖口一掠，便收了回来，启程去书房拜见国公爷。
到了书房，行过礼，国公爷面色肃然，问道，“听闻知贡举欲上禀陛下，令你协同查阅考卷？”
季骋在国公爷下首落座，浅啜一口茶，不紧不慢道，“确有此事。”
“父亲不必担忧，只因孩儿上一科侥幸得中探花，略通些时文。知贡举大人欲奏请陛下，令孩儿抽落查卷，免得有才之士被埋没。”
“不过只有协同挑选之权，取与不取，仍归内帘主考评定。”
国公爷脸色稍霁，打量着气度不凡的嫡长子，语气慨叹，“即便如此，仍不可掉以轻心。国公府屹立三朝，本就招小人的眼，更何况你又将要尚长平公主，烈火烹油之势，让为父心中属实难安。”
季骋低声道，“孩儿明白。”
长子如此出色，让国公爷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愧疚。
当年长子一心从武，在战场上也是立下过赫赫功绩的，只国公爷要激流勇退，便只能命长子弃武从文，做个令皇帝安心的纯臣。
而即便是从头来过，他也在去岁殿试高中探花，今上当即赐婚于长平公主。
只是这道赐婚，到底是嘉赏还是监视，亦未可知。
想到宫中线人传来的消息，国公爷又是一声叹息。
“还有一事，先与你知晓。北方瀚剌部族进犯，不出一月，圣上必会钦点为父北上领兵。”
“瀚剌部？”季骋一贯浅淡的面色也肃穆起来，眉头微蹙，“瀚剌部进犯的，可是云朔三堡一带？”
国公爷点头，面色亦是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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