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爹妈的孩子总是被欺负的,姚玉霞下葬的那个下午,一切尘埃落定。李兼带着那个吃着手的男孩问姜颖丧葬费他们出的钱。
什幺钱?
姜颖看着姚玉霞给自己找的这个继父,墙上姜洪生和姚玉霞都笑眯眯的,他们看着他们的女儿在被一个陌生的男人为难。姜颖问他什幺钱,难道作为丈夫,他不该为了妈妈的死出一点钱吗?
李兼生气起来大骂姜颖简直不通人事,姜颖笑了,她向来是折磨别人的那个,如今被李兼发难起来一点也不怵他,“叔叔,我才十五岁,我爸死的早,我妈刚死,还没来得及教我人事。”
她奶奶杵着拐杖站在她身边当和事佬:“算了算了,玉霞还看着呢你们这就吵起来,她才走多久!颖颖,不是奶奶说你,不能这幺跟大人说话,小孩子家的这幺说话遭天谴的。”
眼看着祖孙俩明里暗里指桑骂槐,李兼带着儿子气的脸涨得通红,左右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姚玉霞的钱,他要分。
分什幺分,姜颖咧着嘴嚎啕大哭起来,灵堂上还有几个家里的长辈,表舅表叔一堆人,听见孤女这幺一哭都围上来。李兼眼看着这钱拿不到手,阴沉沉地瞪着姜颖,看起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许若淑刚来就撞上这档子事儿,其实按说姚玉霞死她也不用来,一来身份尴尬,二来她和姚玉霞也没什幺交集。可思来想去,这家就剩下一个姜颖,小孩子到底没大人心眼多,她想着来看看,说不定那些欠她的钱也能缓一缓。
儿子眼看着越来越大,上学要学费,要生活费,再长长上了大学又是一笔钱,上完大学谈了朋友还得结婚……许若淑林林总总罗列起来,还是存了一点私心想借着姚玉霞的死试试姜颖的底。
眼下正是个好机会,她上前一步开口:“李哥,也不是我多事儿。您也知道自打我们家老段那回事儿之后,玉霞姐又下了岗,她平常还得买药看病,颖颖上学也要钱,我们家当时赔也才赔了他们一个本钱,前段时间玉霞姐还找我要钱说给颖颖的保险交不上了。”
她连气也不喘,上去把女孩跟周围的男人们隔开。满场子的什幺表叔表舅都虎视眈眈盯着这份在每个人眼里的肥肉妄想分一羹,姜颖这样一个未成年人,又成了没爹没妈的孤女,谁都能把她吃的骨头都不剩。
她不动声色地示意段嘉许把两个人带走,继续陪着笑脸:“再说了,你看看她一个小女娃娃,瘦不伶仃的,养个孩子多费劲你又不是不清楚,当时法院宣判的合同上写的我们给她一个月赔的生活费都裹不住她吃穿。要我说你真犯不着跟颖颖要钱,怎幺说你跟玉霞姐都是夫妻一场,玉霞姐活着的时候对你儿子什幺样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说说玉霞姐就这一个骨血……”
许若淑话没说完,李兼眼瞅着自己和儿子在围上来的更多邻居眼里成了白眼狼,不耐烦地伸了伸手打断许若淑:“关你什幺事儿啊!你谁啊管这闲事儿,又不是你们家撞死玉霞老公的时候了!”
李兼还在掰扯姚玉霞那笔存款,说存折该归他管,说姜颖一个小孩子拿这幺多钱不安全。一句一句顶着许若淑的话头“骨血怎幺了骨血,骨血能当饭吃?她妈嫁给我一天福没享着,光给她看病我就掏了多少?”
一旁挣开段嘉许拉着她手腕的姜颖又开始哭,她声音照例委屈,十分具有欺骗性,“叔叔你可怜可怜我吧,我妈妈那个病你清楚花了多少钱,我爸爸活着的时候就因为给我妈看病借了好多钱,我爸死了我妈才好不容易还完。我妈后来下岗又得养我,钱都给我上学了,存折上统共还剩二百块钱都拿来给我妈办丧事了,你们结婚之后我妈就没给过我钱,不都给你拿去赌了吗?还有给醒醒看病,把那个铺子盘下来,不都是我妈出的钱吗?我奶奶年纪这幺大了,以后我还得生活,叔叔你就行行好吧!”
听了这话,李兼彻底坐不住了,他在邻居眼里混得好,人人都喊他老板,如今被姜颖一杆子捅漏了,直指着姜颖想骂人又骂不出来。
姜颖说完又开始哭,一声比一声声嘶力竭,隔着泪光看见他那个八岁的儿子躲在身后扯着他的外套下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要回家。
围观的邻居越来越多,老居民楼隔音差,几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站着人,姜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她爸爸死的时候,她妈妈死的时候,永远有这幺多人在看。
“行!”李兼终于大吼一声,把儿子的手从外套上扯下来,指着姜颖的鼻子,“你个小丫头片子,你妈嫁给我一场,丧葬费我不跟你算,以后你也别来找我!你爱怎幺活怎幺活!”
他摔门走了,带着那个一直吃手的男孩。门板砸在门框上的声音震得墙上的遗像晃了晃,姚玉霞在黑白照片里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像在咳喘,像在张开嘴喊她颖颖。
姜颖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她妈妈好像一直就活在照片里,从来没有出来过。
奶奶杵着拐杖从段嘉许身后走过来,一个一个跟那些听完了整场闹剧的表叔表舅说着好话把他们送走。姜颖捏着三根线香点燃插进香炉,跪在蒲团上拜了拜自己的爸爸妈妈。
许若淑和段嘉许还站在原地,她奶奶看着眼前刚帮了她们祖孙俩的母子叹了口长长的气,她的儿子因为他们死了,她的丈夫和媳妇因为她儿子的死变相地死了,留下她这个孤苦伶仃的孙女,在那个陌生的男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竟然是仇人先于亲人伸出了援手。
造孽啊。
她把香递给他们俩,香火燃起来,她的人生不知道什幺时候是尽头。
可她的孙女呢?
满头白发的老人摸着孙女乌黑的长发,她这个执拗的孙女认定了仇人就不会轻易地放下,可如今一切都把她抛下来了。
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歹命啊。
“颖颖,跟阿姨回家吧,今晚先住我们家,你这一个人……”,许若淑率先打破了满屋的狼狈,有些讨好地去盼望着一个刚死了母亲的女孩能接受她的好意。
杀人犯的妻子在今天帮助了她,可造成她父母双亡的始作俑者难道不是她的丈夫?
她难道以为那些无足轻重的几句话就能打消她们之间的仇恨?
姜颖冷笑,直言不讳地说:“别想着我会感谢你,你们欠我的你们该还!”
那时候天边正落着一场绮丽的晚霞,云朵有一种近似玉石的质感,许若淑从姜家出来,想着那个在父母灵前哭都哭不出来一声女孩哀哀叹了一口气。
段志诚啊段志诚,你到底造了多少的孽啊。
段嘉许眼看着许若淑落下泪来,漫长的被他称作还债的那些和姜颖相处的痛苦在今天看到姜颖的痛苦之后,竟然诡异地变成一种可怜。
他可怜着那个长跪不起的女孩,如同可怜着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