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贴着靴面伏低认服,奴婢愿意生生世世伺候陛下

直到这一刻,权云琼才恍然大悟。

下巴上传来剧痛,可心中的震撼却远胜于躯体的痛苦——她怎幺也没想到,原来,方才发了那幺大的脾气,竟然只是因为那无意的一眼!

疯狂、霸道、不讲半点道理。

权云琼心中翻涌起巨大的惊骇,可以她如今微贱如蝼蚁的身份,哪里敢跟他顶撞硬抗?

她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仰着脖颈,双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软着声线极力辩解:

“陛下……奴婢……奴婢没有……下臣看过来时,奴婢自始至终低着头,绝不敢有二心……”

段宇寰掐着她的下巴,眼睛危险地半眯着。

掌心里那骨骼单薄纤细,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她眼眶里含着盈盈的水汽,软声求饶的模样娇媚可怜到了极点。

可看着她这副模样,段宇寰原本到嘴边的质问与暴怒,却突然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不过那股熊熊燃烧的醋火并没有熄灭,转而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与狼狈。

他在做什幺?

他堂堂天子,执掌苍生生杀大权,如今竟然为一个卑微如蝼蚁的奴婢当众发疯,竟然为了她一眼的去向,跑去刁难折辱前朝大臣!

若是说得太多,岂不是显得自己有多在乎这个曾经将他拒之门外的低贱女人?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瞬间,段宇寰眼中迅速复上了一层冷酷的伪装。

他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

权云琼失了支撑,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地上的朱砂堆里。

她伏在地砖上,剧烈地喘息着,微红的杏眼挂着未干的泪水,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的人。

段宇寰缓缓抽出一块雪白的帕子,厌恶而仔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她下巴的手指,而后将帕子丢在她脚边。

“你倒是个不安分的。”

他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女人,声音低沉而平缓,字字句句却像毒针一样往人心窝里扎:

“在皇陵,你敢放火烧毁后殿禅房,将动静闹到朕的御前。”

“朕念旧情,将你发配辛者库收敛性子,你倒好,转眼便引得太监私下为你争斗,暴毙在柴房。”

“如今将你拘在干清宫奉茶,你眼珠子一转,又能引得前朝重臣当殿失仪,为你失魂落魄。”

他微低着头,叹了一口气:

“权云琼……你自己说说,朕留着你这幺个惹祸精在身边,究竟能有什幺用?嗯?”

权云琼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紧紧咬着嘴唇,她明知道那些罪名多是诬陷与逼不得已,可面对这位至高无上的暴君,所有的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眼看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权云琼十指死死掐入掌心,强压下胸中的绝望与战栗。

她伏在满地的狼藉之中,声音细碎沙哑:

“奴婢……知错了。奴婢该死……只是,陛下先前在皇陵答应过奴婢……会交由刑部重新核查奴婢族人的冤案。奴婢斗胆……想问问陛下,那案子……可有进展了?”

此言一出,偌大的干清宫正殿空气骤然一凝。

段宇寰看死到临头居然还敢向他打探族人消息的女人,忍不住低低冷笑出声。

“权云琼,你可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他缓缓走上前几步,靴底踩在湿漉漉的朱砂印记上,发出轻微的粘稠声响。

他在她身前站定,伸出靴尖,恶劣地托起她的下巴:

“朕正拿你的性命向你问罪,你倒有胆子跟朕谈条件?向朕讨要你家族的安危?”

下巴被靴尖的革面抵着,带着无尽的践踏与羞辱。

权云琼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砸落,断断续续地低喃:

“若……若陛下真的隆恩浩荡,查清家父冤屈,大赦权氏……那奴婢这条贱命,陛下随时拿去便是。奴婢……甘愿受死,绝无半点怨言……”

“哈哈……哈哈哈哈!”

段宇寰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只是那笑意带着彻骨的冷意与嘲弄。

笑罢,他俯下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逼得她不得不正视自己眼中的嗜血狂乱:

“甘愿受死?你以为你是谁?!权云琼,你的命是朕的!你算个什幺东西,也配拿死来要挟朕?”

他最厌恶的就是她这副随时准备抛下他的冷漠模样。

她想死,他偏不让。

段宇寰松开她的头发,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眼底的疯魔渐渐收拢,换上一副慵懒而戏谑的逗弄神色:

“况且……你瞧瞧你现在的模样,样样都不会。除了这张脸能用,你还有什幺本事?”

少年天子微微弯腰,修长的手指横在她的颊侧,轻蔑地划过:

“一个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废人,活着还有什幺用呢?嗯?”

这字字句句,如同一把把尖刀,将她的尊严凌迟得粉碎。

权云琼看着面前这只掌控着自己与全族命运的手,看着眼前这个将她逼入绝境却又独占欲爆棚的少年。

她太懂他了。

他转了这幺大一个圈,折辱大臣,降下雷霆之怒,逼她走投无路,不过就是为了要她心甘情愿地向他低头,要她亲口说出那句他想听的话。

权云琼挪动膝盖,上前两步,将自己面颊轻轻贴在了他的靴面之上,声线顺从、卑微、又带着一丝依恋般的软糯微颤:

“奴婢……无用。可奴婢……愿意留在陛下身边。伏乞陛下垂怜……允许奴婢……伺候,生生世世……侍奉于陛下左右。”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趴在他脚边的女人如同彻底交出了灵魂与骨气。

段宇寰立在原地,看着贴在自己靴面上的那娇娇小小的一团。

那句“生生世世侍奉左右”,如同最甘甜的清泉,瞬间浇灭了他胸中燃烧了大半日的滔天醋火与暴戾。

他压在眉宇间的那股阴霾轰然烟消云散,连带着紧绷的薄唇都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得偿所愿的满意弧度。

他终于顺下了这口气。

既然这女人彻彻底底向他低了头,他便大发慈悲地给她这条生路。

“算你识相。往后……不必去偏殿歇着了,今晚起,便在这内殿守夜。”

权云琼身子微微一震,将脸埋得更低:“奴婢……叩谢陛下隆恩。”

段宇寰胸中那股积压多日的恶火一散,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罕见的舒畅。

他挑眉扫了一眼紧闭的大殿重门,蓦地提声道:

“都死在外头了?滚进来!”

门外候着的太监与侍卫们浑身一抖,领头的大太监更是吓得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地领着一众宫人,推开重门,呼啦啦跪了一地。

“陛下息怒!奴才们在……”

段宇寰指了指地上的朱砂与狼藉:

“一群没眼力的狗东西!这满地乱七八糟的朱砂残页,还不赶紧滚过来收拾干净!”

大太监一愣,暗自擡眼一瞄。

只见原本在偏殿受罚的权云琼正默默从朱砂堆里站起身,而皇帝虽然言语凶狠,可眉梢眼角间竟找不到方才那种毁天灭地的暴虐与杀意,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通达与顺畅。

大太监何等精明,瞬间悟出这位主子爷的风暴已经过去,连声应承着:   “奴才该死!奴才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太监宫女们如蒙大赦,急忙拿着扫帚与湿帕,麻利至极地清理起正殿的狼藉,换上新的御案与笔墨。

段宇寰径直走到重新铺设整齐的龙案后坐下。

他捻起一支新的狼毫朱笔,顺手抽过一本前朝折子,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弧,心情大好地批阅起文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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