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欣玫回到家时,餐桌上已经摆了三副碗筷。
玄关最下层的纸袋不见了。她弯腰脱下外出鞋,换上那双新拖鞋,走过地板时不再有裂开鞋面一张一合的轻响。
她站直后仍望着餐桌看了两秒。
昨晚宜臻说晚餐算她一份,她听见了,也记了一整天。可真正看见那副多出来的碗筷,她还是不敢立刻走过去,像是脚踩得重一点,那个位置就会被惊醒似的消失。
「妳要站到菜凉掉吗?」
宜臻坐在桌边,正低头撕掉药袋上的订书针。她的声音仍旧淡淡的。
欣玫赶紧把书袋放回房里。再出来时,承岳已替宜臻盛好半碗粥,把另外两碗饭摆到桌上。
「今天怎么这么晚?」宜臻问。
「下课后分组讨论。老师说下星期要上台报告。」
「妳上台?」
「还不知道。」欣玫拉开椅子,只坐了前面一小截,「应该会抽签。」
宜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却把那盘味道较淡的蒸蛋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吃完再说。」
欣玫低下头,嘴角才刚动,就赶紧拿起筷子。
承岳没有多话,只替宜臻把瓷匙换到顺手的一边。
他今天都待在家,下午已把鸡汤的油撇干净,晚餐也照着宜臻闻得下的味道重新调过。
欣玫起初只坐了椅面的前半,吃到粥底见空,背才碰上椅背。桌上偶尔响起瓷匙碰碗的声音。
宜臻吃得不多。半碗粥剩下一小半,蒸蛋也只挖了几口。
承岳问她是不是又反胃,她摇头,说只是嘴里没味道。
「待会儿再吃一点水果。」承岳说。
「晚点再说。」
欣玫本来想说她可以去切,话到了嘴边又收回去。她起身把自己的碗拿进厨房。
承岳接过宜臻的碗,让她留在餐桌边休息。
水声从厨房传出来。宜臻把白天带回家的几张单据摊开,拿笔在其中一张上画了一个圈。她看得很慢,偶尔用指腹压一下眉心。
欣玫擦干手回来,见她还盯着纸面,便在对面坐下,把书袋里的讲义拿出来。她把纸张翻得很轻。
承岳在厨房问:「苹果还是芭乐?」
「都不要。」宜臻回得很快。
「那先喝几口温水。」
宜臻没有答。
承岳也没再问,打开橱柜拿杯子。欣玫低头看着讲义,却发现对面那支笔停得太久了。
宜臻的手仍搭在单据上,指尖没有松开。她的眼睛也睁着,视线却越过纸面,不知道落在哪里。
「宜臻姐?」
欣玫叫了一声。
宜臻没有动。
欣玫以为她没听见,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宜臻姐,妳是不是不舒服?」
仍旧没有回答。
那双眼睛明明朝着她,里面却没有她。欣玫的椅脚猛地刮过地板。
她绕过桌角,碰上宜臻的肩膀,才发现那里一点力气也没有。
「宜臻姐?」
她的声音一下变了。
承岳从厨房回头时,欣玫已半跪在椅边,一手托住宜臻的手臂,一手慌乱地去摸她的脸。桌上的笔被她撞落,滚到墙脚。
「表哥,她不理我……」
承岳立刻放下杯子走过来。就在他的手碰到宜臻后颈前,宜臻突然吸了一口气,眉头慢慢皱起来。
眼前的白光退开,声音重新涌进耳朵。她先看见欣玫近得过分的脸,接着才看见承岳。
「你们做什么?」
承岳扶住她的肩膀,「妳刚刚没反应。现在看得到我吗?」
「看得到。」
「有没有肚子痛?」
「没有。」
「胸口呢?想吐吗?」
宜臻闭了一下眼睛,等那阵浮动过去,「就晕了一下。」
承岳把她扶稳,摸了摸她额头,又问了两句。
确认她能清楚回答,神情仍没有松下来。
「先坐着。妳刚才是真的没有反应,今晚去急诊。」
他转身去拿温水和巧克力。可欣玫仍跪在原处,手掌紧紧托着宜臻的手臂,指节都泛了白。
宜臻低头看她。
「可以松手了。」
欣玫像被提醒才发现自己抓得太紧,急忙松开。
她想站起来,膝盖却撞上桌脚,整个人晃了一下,只能先扶住椅背。
「对不起。」
宜臻揉了揉被抓红的手臂,原本想说没什么,擡眼却看见欣玫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哭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两颗眼泪就那样沿着脸颊落到下巴,接着一颗又一颗,快得像她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妳哭什么?」宜臻问。
欣玫张了张嘴,先摇头,又点头。
「妳刚才……」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是抖的。
「妳刚才都不理我。」
「我只是晕了一下。」
「可是我有叫妳。」
「就几秒。」
「我叫了好多次。」欣玫擡手抹掉眼泪,新的又立刻掉下来,「妳明明看着我,可是妳没有回答。妳平常会的……妳就算不想理我,也会看我一下,或是皱眉,妳不会那样……」
她说得颠三倒四,手指在脸上擦出几道湿痕。宜臻安静地看着她。
「我以为……」
欣玫的嘴唇抖了一下,那句话没有说出来。
「妳以为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妳哭成这样?」
「我真的吓到了。」欣玫答得像根本没听见她的问题,「我刚才叫妳,妳都没有回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办。表哥明明就在那里,可是我……我就是……」
她又低下头,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抓妳那么用力。妳不要再那样了。」
宜臻靠在椅背上,胸口还有些发虚。厨房里传来撕开巧克力包装的细响,温水就放在她手边。
承岳刚才离她只有几步,第一个扑过来的却是欣玫。
欣玫那时根本没回头看承岳。她托着宜臻的手臂,只顾着一声声叫「宜臻姐」;桌边明明就站着她想要的男人,她却像连那个人也忘了。
宜臻曾经把欣玫每一分靠近都算成在等位子。她甚至想像过,自己若真的退出,这女孩会怎么红着眼道歉,再顺理成章睡进留下来的位置。
可意识浮回来前,她听见的不是「表哥怎么办」,而是近乎埋怨的一句「她不理我」。
那句话太乱、太难看,连拿来骗人都不像。
宜臻看着欣玫哭红的鼻尖,忽然问:「如果我真的有事呢?」
欣玫整个人僵住。
她擡起脸,眼里先是茫然,接着浮出比刚才更深的慌乱。
「不要。」
「我说如果。」
「不要说这个。」
「对妳不是比较容易吗?」
欣玫睫毛上的泪珠没有再往下掉,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哪里容易?」
她的声音很小,却第一次没有立刻道歉。
「妳不在,表哥会……他不会好好的。这个家也不会。不是,这不是……」欣玫越说越乱,急得用力摇头,「我没有在等什么。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想妳刚才回我一句,妳骂我也可以。妳不要看着我,却什么都没有……」
最后几个字梗在喉咙里。她低下头,肩膀终于颤得藏不住。
车里的声音、搬出去的行李、她怀着孩子时吞下去的怨气,都还在。只是再看向欣玫时,她已经没办法把「等她消失」四个字安回那张哭白的脸上。
桌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
欣玫想替她拿水,手抖得杯盖碰了两下桌面。
宜臻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杯子从她指间取下。
「坐好。」
欣玫立刻坐回旁边的椅子,两手缩到腿上,仍止不住地颤。
宜臻喝了两口水,把杯子放下。欣玫的手指掐着自己的掌心,指节泛白。
她看着那双手,停了几秒,才把自己的手复上去。
欣玫猛地擡头。
宜臻的掌心还有些凉,力气也不大,只是平平按住她,不让那几根手指继续往肉里掐。
「够了。」宜臻说,「别再抖。」
欣玫没有敢动。连呼吸都收得很轻,像怕自己一用力,那只手就会撤走。
「我现在没事。」宜臻又说。
欣玫望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真的?」
「不然现在是谁在回答妳?」
那句话仍有宜臻平常不耐烦的尾音,却没有刺。
欣玫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最后只用力点头。
宜臻握着她的手,等到掌心下的颤抖慢慢变轻,等到欣玫终于肯好好吸进一口气,才松开手,抽了张面纸放到她面前。
承岳从主卧出来,手里拿着前几天遵医嘱买回家的电子血压计;经过厨房时又取了两块巧克力,正好看见宜臻的手从欣玫膝上离开。
承岳在离桌边两步处收住脚,没有问。
「不是要拿水?」宜臻先开口。
「水在妳手边。先吃半块,等一下再量血压。今晚不要自己起身。」
承岳蹲到她身边,拆开巧克力递给她。宜臻接过来,慢慢咬了一口。等她把半块吃完,他才替她系上压脉带,重测一次血压;数字仍比平常低,但已经慢慢回升。
「我就说待会儿吃。」
「妳的待会儿每次都很久。」
「你很会念。」
承岳听她还有力气顶嘴,神情才松了一点。他拆下压脉带,拿起手机叫车。
「现在已经好了。」宜臻说。
「上次诊所说过,真的昏倒就直接去急诊。」承岳看着她,「妳刚才不只眼前发黑。」
他伸手扶她。宜臻正要起身,欣玫也下意识站了起来,椅子才动,便又硬生生停住。
她把桌角撞歪的单据整理好,再把地上的笔捡回来。
宜臻看了她一眼。
「妳的报告不是还没做?」
「我可以一起去。」
「急诊多一个人也不会快一点。」
欣玫垂下眼,「我怕妳又不舒服。」
宜臻把手臂交给承岳,站稳后才说:「注意手机。到了我传讯息。」
欣玫握着那支捡回来的笔,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承岳扶宜臻往玄关走。到了门边,宜臻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桌上的巧克力妳吃掉。」
「那是妳要补糖的。」
「还有一块。」宜臻皱眉,「妳的脸比我更白,看了烦。」
欣玫乖乖喔了一声。
大门关上后,她一个人坐回餐桌边。讲义还摊在原来那一页,字却全都糊在没有擦干的眼泪底下。
手机一直握在她掌心。直到宜臻传来「到了」,她才拿起桌上的巧克力,咬了一小口。
另一只手在长裤上摊平,掌心朝下,像刚才那只偏凉的手仍按在上面。
等巧克力在嘴里化开,她才把手翻过来,抽纸巾擦讲义上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