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鱼

“请问您选好了吗?”

“……我能靠近一点吗?”

“当然可以。”木偶面具笑意不减。她并不知道松余准备作弊了。

松余心里也不是很有底,因为Omega太多。她虽然鼻子灵,但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只能凭直觉。有的人不光信息素气味浓密,还喷了专用的香水,导致那缕青橘时深时浅,很难判断。

松余开始回忆祝安喜腿部有没有什幺特征,随后非常崩溃地发现当时自己的注意力基本都在她的脸和腰上,其他啥也想不起来。

嗅了半天,再加上药物影响,她的脑袋逐渐开始昏沉。万幸的是,基本可以锁定在最左边的三个人里。

第一个腿上绕有葵花纹饰,木屐着彩色系带。

第二个腿上无纹饰,木屐着黑色系带。

第三个小腿内侧有蓝绿色的羽毛纹身,木屐着金色系带。

按照松余对祝安喜的认知,她百分百会选第三个。但就在她准备跟身侧的引导报出自己的选择之时,中间那人向后退了一步,隐藏在了其他人身后。

松余:“我选刚才动的那个人。”

“那幺,欢喜,恭喜你,将和我们尊贵的客人共度难忘的一夜。”木偶人在虚拟屏上为松余下单,原本朦朦的影像变为祝安喜独属的面具符号。

“我不要!”

祝安喜的声音从门那侧传来,盛满了抵抗和不快。

知道自己选对了,松余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至少她找到她了。

“要我也行,但我只接演出,而且要收三倍钱。”

祝安喜笃定松余没钱。

木偶之夜Omega的一次纯素演出费用在六千左右。翻三倍,即使松余在那场竞赛中得奖,也交不起这钱。

松余沉思片刻,这个条件确实超出了她的预算,但她并不准备放弃。

她拿出手机,跟颜小打了个电话。这是她唯一能借钱的人了。颜小正在美容院做护理,接到松余的电话惊得差点没拿稳手机。

“能借我一万吗?“

“啊……嗷嗷嗷,可以可以。”颜小没管松余为了什幺事借钱,立刻挂断电话,给她汇了三万元。这可是为数不多能让松余欠人情的机会。

松余收了钱。

“可以。”她向身侧等了许久的木偶示意。木偶点点头,在松余支付一万八后彻底打开了玻璃门。

门后独剩祝安喜一人,脸上还是她们第一次在这见面时所带的面具。她浑身带刺地抱胸站着。

“你不是年年领补助的吗,还有钱学别人来看戏啊?”祝安喜讽刺意味十足地用话扎着眼前芝兰玉树般的alpha。她似乎瘦削了些,浅灰色长发没有被好好打理,略显凌乱地散在耳边。

在真正看见,听见,闻见祝安喜的那刻,松余深黯了许久的眼睛终于有了光彩,前所未有的宁静萦绕在她沉重跳动的心房。

“欢喜……”她喃喃地念着祝安喜在这里的称谓。

祝安喜没有像对待别的客人那般尊敬,拽着松余的手腕就往她的演出厅去:“别磨磨蹭蹭了,看完表演就赶紧回去,以后别来找我!花两万看跳舞,也就你这种蠢蛋了……”她的声音忿忿,小鸟般叽叽喳喳个不停。

等到了演出厅内,祝安喜暴躁地将门一关,叉腰审视着高她一头的alpha:“你来干嘛?我没空和你玩。“

“……”看着浑身排斥的小o,松余原本打好的草稿忘了个一干二净。

“之前那事,我不计较了,就当被狗上了。”祝安喜故作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你钱也付了,等下看完就走吧。”

“如果你真的不计较,就回来上学。”松余专注地看着她,试图看出她真实的想法。很可惜,这副特制的面具完美地阻挡了一切,她的视线落在面具右颊被擦淡的爱心之上。

“松余同学。你是我的谁啊管这幺宽?我记得我们好像连朋友都不是吧。”

祝安喜走到一旁,开始调节灯光。

她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松余没有反驳,环视着她工作的地方。演出厅标配有一个小舞台,长沙发,还有一张床。左侧的留石墙面中间镶嵌着堪称巨型的玻璃鱼缸,三两只孔雀鱼摇摆着鲜亮的鱼尾,无知无觉地穿梭在水草中。

松余有点好奇是怎幺换水的。

床单很新,上面没有祝安喜的味道,也没有别人的味道。这让松余心中划过一丝隐秘的愉悦。

祝安喜抱臂靠墙站着,疑惑地看此a嗅来嗅去:“你在干嘛?”

“没事。”松余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窘迫,从善如流地坐在了沙发上,深邃的棕色双眼倒映着微微歪头的祝安喜。

“你想看什幺舞?”祝安喜踏上舞台,一手抓着中间的细玻璃柱,放任身体的重量带自己转了个圈,换另一只手抓着。携着青羽的乌发顺着重力垂成一片瀑布,衬得她衣襟露出的点点肌肤如雪。

松余挑了挑眉:“傩舞,你会吗?”

“怎幺不会?”祝安喜也学她挑挑眉。不过在面具下,松余看不到。她还是很有职业精神的,更何况有个傻子花一万八看她跳一场。

“那就换一个。”松余并不想让她真的跳舞,她只是想和她好好谈谈。更何况在这种沉郁的蓝紫灯光下,看戴着面具的祝安喜跳这种舞,有点瘆得慌。

“那你想看什幺?”

“你不会什幺舞?”

“……芭蕾。”

“那就跳这个。”松余一锤定音。

“跳你个大头鬼啊!”祝安喜总算看出来了,这人纯耍她玩。“你不想看就赶紧出去。不过钱我可不退嗷。”

“别闹了,我们好好聊聊吧。”

“我们没什幺好聊的。”祝安喜把头瞥向一边,面具下的眉皱皱的。“这笔钱就当你给我的补偿了。”

“我可以退学。如果你不上学是因为会看到我的话。”松余语气平淡,仿佛讨论的事情与她无关。

祝安喜擡起眼瞧着松余,被她眼中的平静刺了一瞬。

她沉默了片刻,而后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混迹夜店的人吗?上次我好心扶你……你们alpha骗人都不眨眼啊。”

“而且,你也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吧。我今天心血来潮和小棉换了装饰——你挑到的,可是她平常穿的。”

松余的话卡在喉间,这两件事解释起来都像掩饰。她在尝试措辞。

“那天我是第一次……”松余顿了顿。在这个随性烂漫的世界里,一个a自己都无法证明的初夜如此廉价,甚至很多时候如同一件急于丢弃的衣服,留在手中也会招致嘲讽。

a被预设在风流里。

o被圈禁在放荡中。

她这个罪魁祸首想靠这点来挽回omega似乎太过招笑。

“哦,你说了我就要信吗。”

第一次怎幺了,说得好像谁不是一样。

松余话锋一转:“我本来想选的是最左边那个。”

祝安喜偏过头去,拒绝交流。

“如果我坐牢你愿意回去上学吗?”松余回到了原本的话题。

“你简直疯了。”祝安喜搞不懂她的逻辑。她都不追究了,这人怎幺还较真上了。“没有你也会有别人的,当作一次交易就行了。你不也给钱了吗,还比之前约定得多呢。”她把玩着自己的闪钻美甲,漫不经心道。

自从第一次戴上面具,她就离不开木偶之夜了。

随着年龄增长,迟早有一天她会接非表演性质的单子。

松余蹙起眉,她不相信这个回答。

祝安喜望间眼前人棕色眸子中的挣扎,那幺真实,近到触手可得。

虚情假意。

装模作样。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

祝安喜啊祝安喜,你居然也会犹豫吗。

不要相信别人。

谁会真的为你好呢。

你不会相信了一个

祝安喜冷笑一声,用丝毫不带颤抖的声音保护自己:“不是你先提的,要用钱来交易的吗?”

穿着厚重舞裙的omega擡起下颌,满意地看着眼前之人的瞳孔骤缩。

她戴着面具,松余又何尝不是。看着好孩子用于伪装的完美面具碎裂,祝安喜眼角漾起几缕快慰。

她就是要让两个人都痛。仿佛只有这样,只有再痛一点,她酸涩又流泪的心才能微微舒展。只有一遍遍地提钱,她才能接受自己失去了一部分。

那天对祝安喜而言,并不仅仅意味着失去第一次。

是她害怕了好久的事终于成真了。她恍然,空落,甚至带着“啊,原来是这样”的踏实。她坐在车里,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直到重新被丝线拴住身体。

“怎幺样你才愿意回去上学?” 松余听到胸腔中自己的声音。她问出这句话不是出于思考,只是呓语。

祝安喜看着她,像看着一个无比好笑的笑话。她的面具如同她的唇线一般弯起,无声地用微笑拒绝着整个世界。

松余没想到自己珍重的初次,在祝安喜这里变成了轻飘飘的一次交易。

原来谁都可以,谁都一样。

自己在祝安喜眼中一点也不特别。

只要给钱,谁都可以和她做。只要有钱,谁都可以买到她的身体、亲吻和香气。

她的青橘香,这幺廉价。

这样的祝安喜,根本不值得被珍惜。

可明明那天她哭了。

明明那天她的眼泪滚烫而纯净。

明明她……

不是她唇齿间那个轻浮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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