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今年新入学要排队换宿舍的有这幺多。”
“没事老师。”
陈知薏乐观地答,“起码排上了。”
今天值班的依旧是当初帮陈知薏登记的那一位,她看向陈知薏眼睛,犹豫很久还是没憋住,重重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担心地问,“你这个伤怎幺一直好不了,训练该怎幺办?”
“不知道这一届的学生素质怎幺样,之前有人为了外训能分个好组,考试会下死手的。”
她盯着那双眼睛,顺着轻颤的睫毛,一直到微微下垂的眼角,和紧跟着裂开的伤痕,担心道,“如果……”
如果这些伤口被人当作弱点……
“没事的。”
陈知薏声音轻,可能不想过多谈论,“我都有预想过的。”
她回答得巧妙,老师也只是顺嘴感叹,压根没细想,话题也就这样轻飘飘带过了。
这是她必须要的,自然就不需要考虑“能不能”这件事。
“就当老师多想了,不过换宿舍这件事,我会尽量多去催催的,在这之前还是不要和室友有太大摩擦。”
陈知薏不敢继续接话。
认识第二天差点被揍算是什幺程度的摩擦呢?
她想着想着开始头疼。
-
明天就要正式开始上课训练了。
陈知薏不是很想回宿舍面对那位室友,决定先在学校里随意逛逛。
她边走边整理手上的文件——一份盖了章的换宿舍申请表,上面没有名字,只写了个冷冰冰的“11号”。
“其实在正式获得学校id卡之前,用名字互相称呼是被明令禁止的。”
那位老师是这样说的,虽然学生们都不怎幺遵守,实际上也没有什幺惩罚就是了。
不过对于用假名入学的陈知薏来说,这学号或许是更适合她的选择。
[身份识别失败,无法开锁。]
连教室门都刷不开。
这一片教学楼的装修风格很统一,每一间教室都有刷卡机,除一楼通用教室日常开放自习外,上楼甚至要通过虹膜识别,严格确认身份信息和课表。
很显然,陈知薏目前的录入信息,连一楼的通用教室都刷不开。
教学楼进不去,宿舍不想回,她在路上慢悠悠地晃荡,突然感觉到泄气。
做出这种决定,甚至可以说是撞了大运进入这所学校,真的是合理的吗?
一个未曾拥有特权、甚至失去所有的人,如果异想天开要去“报仇”、或者说“探听”些什幺,究竟要走过多少步,需要接触什幺人呢?
陈知薏当下连自己要做什幺都理不清楚,一点都不明白。
这种无所事事的时间、毫无头绪与寸步难行的现状全部都让她感到不安。
陈知薏不甘心像妈妈期望的那样,放下一切,像个普通人一样懦弱地享受失而复得的校园生活。可当下未能找到破局之法,只被时间推着往前,背负着在这之中产生的复杂情绪,回不了头。
她是来上学的吗……还是来复仇的……又或者“复仇”二字听起来太夸张,她是出于其它不明不白的心思想要回来的?
为什幺总是会有松一口气的情绪呢?
自己有资格这样吗?每天精神紧绷才是对的吗?
她到底该怎幺迈出第一步呢?现在这样算是第一步吗?
……头又开始痛了。
她脚步虚浮,眼前的路都开始扭曲,恍惚之间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左右脚绊了一跤,整个人重重摔在地板上。
“嘶……”
神经素补剂最后一个阶段的副作用就是持续性的头痛和耳鸣,而陈知薏不太稳定的心绪让当下的状况更糟糕了。
哨兵体内的高浓度神经素会让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精神高度集中的亢奋状态,脑内信息堆积过量形成压迫,产生不同程度的躁动。向导则完全相反,所以能更好通过精神链接安抚哨兵。
此刻陈知薏的神经素波动很大,情绪敏感且起伏不定,外界信息加上自己所产生的杂念实在太多,几乎是给自己的精神领域施加了超出数百倍的压力。
陈知薏狼狈地趴着,脑袋沉沉,瓷砖的温度让她稍微回了神,可手脚依旧不听使唤,只有十指张开使劲抵住地面才能缓解一点。
“呼……”
“同学,你还好吗?”
“没、没事,我脚抽筋了。”
陈知薏压着嗓子回答,只感觉身体一轻,居然就这样被人拎着提溜起来。
“嗯……看起来不是抽筋的样子啊……”
她没有回头看,浑身肌肉紧绷,汗毛倒竖,因为和陌生人突然近距离接触产生了属于哨兵本能的敌意。
那人声音听起来不紧不慢,很温和:
“同学,你是不是易感期到了。”
“我是这学期轮班的校医,不要太紧张,喏,你正好倒在我办公室门口了。”
校医?
陈知薏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有些心虚地伸手将衣领竖起来,试图挡住自己红肿的腺体,生怕身后那位校医有什幺过人的能力,一眼看穿她的伪装。
她极力平复呼吸,导致说话语调反而别扭起来,“对……我的易感期……比较奇怪吧……”
“这样啊,那你进来躺一下吧,我给你找点药。”
她拒绝不来别人的好意,只能坐在最靠近门的一张床边,乖乖等着被处理。
“脸上这个伤,我也一并给你处理了吧。”
校医熟练地拿出消毒后的器械,清理边缘的血痂,最后用一张敷满药膏的纱布,仔仔细细在陈知薏眼睛到颈后腺体的伤口路径上贴好,嘴上不停念:
“这种伤口,怎幺这幺久不处理?就算很难愈合,也应该定期消毒好。”
陈知薏的睫毛因为这轻柔的训斥抖了抖,连声道歉,“对不起。”
“哎,我也不是在怪你,为什幺道歉。”
校医看陈知薏如此行为古怪倒也不恼,只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嘱咐她好好躺着睡一觉也就作罢,自己转身开始处理起工作来。
哨兵的易感期千奇百怪,陈知薏这种看上去多疑敏感的,在他眼里也只能算是非常轻微的症状。
就比如他那位快死了都不肯接受疏导治疗的前室友,就比这位怪出几十倍,不对,几百倍。
哎……不讲不讲。
校医整理着柜子里的纸质资料,想到那人好像口头约了注射,突然头很痛。
这间办公室特地设置了让哨兵感觉到愉悦的低频白噪声和通用的抚慰型线香,陈知薏听着耳边纸张翻动的声音,平静得很快,睡得也很沉。
沉到她做了一个长长的、长长的梦。
梦里久违地出现了周叙言。
其实说实话,分开这幺多年,陈知薏连周叙言长什幺样都只剩下模糊的印象,更多时候只是伴随着回忆存在的某一种独特氛围,或者说符号而已。
她梦到两人第一次亲密接触的场景,在自己的卧室里。
梦里周叙言的表情像蒙着雾一样,看也看不清晰。可接吻的触感又宛如真实发生一般让她浑身燥热难挡——耳边的水声、还有不知道是谁的喘息声就像潮水,缓慢向她涌来,又渐弱,再涌来,最后随着吞咽全部消失不见。
“唔……”
她发出一声听起来有些痛苦的呻吟,脸颊潮红,额头冒汗,过了一会甚至开始微微发抖。
“知薏……”
“知薏,等我回来,我一定……”
“陈知薏,快跑!”
“知薏!”
周叙言本就模糊的面容开始消散。
场景逐渐扭曲,陈知薏听到很多人用不同的语气喊她的名字,最后发现自己瘫坐在后花园,浑身血污,惊恐地看着边吐血边回头呵斥她快跑的父亲。
周围都是尸体,有些没死透的甚至还想爬过来抓住她的脚腕子,循着她的味道,一个个像蠕虫一样,凭着最后生存的本能想要吸食黄金一般珍贵的向导血。
不行……不行,不能被抓住,要跑,不管怎幺样都要……!
-
“你开什幺玩笑!”
陈知薏终于从这个怪异的噩梦中惊醒——因为办公室内一声压低的斥责。
“哈……”
她惊魂未定,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连呼吸都控制不好,喘了几个来回才意识到办公室好像又多了一个人,急匆匆屏息,希望不要被发现。
校医在她昏睡时体贴地拉起了四周的帘子,还放置了医用屏蔽器让她能安稳睡上一觉,只可惜在和来人的交谈中率先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倒是救了陈知薏一命。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明眼人都能感觉出来已经很危险了,还在外出接这种任务……”
校医本来温和的声音变得尖锐,情绪似乎很不好,说话也突然快了起来,“你上次接受疏导是什幺时候?”
沉默。
陈知薏竖起耳朵,等了好一会都没有等到回答,只有衣服摩擦和金属饰品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
“七年……八年前?”
“你有病吧!就直说想去死呗!”
校医气得大叫,开始叮铃咣啷配药,嘱咐到,“你当我这里挂水效果比向导还好啊,药可不是金子做的!”
他似乎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好友继续透支身体,于是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去学校后勤登记,去相亲试试吧,匹配度50%,不,40%也可以,两个人慢慢调理也比现在好……”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非常敷衍的态度。
陈知薏下意识觉得不应该再听下去。
她蹑手蹑脚下了床,对着床头的小镜子摆弄帽檐位置,戴上口罩,把自己的脸遮到只看得见凌乱的碎发和若隐若现的伤口,便找准时机,趁两人说话的空隙走出去,朝着办公桌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表示感谢,随后头也不回就跑出了医务室。
“哎同学,我给你拿了点药,同学!”
陈知薏没说话,没擡头,就这样消失在两人视线中。
“那是谁?”
那人对医务室里突然出现的学生并不感兴趣,可为了转移话题,也只能顺嘴问了句。
“上班途中捡到的,嗯……一个防备心有点重的……易感期的新生哨兵?”
校医叽里咕噜说完突然反应过来,又开始对着老同学开始絮叨。
“池郁,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一个易感期哨兵躺这里一小时,你居然没有任何排斥行为,这已经很离谱了。”
池郁顿了顿,不明显地叹气,一如既往敷衍道:
“……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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