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盯着她,半晌没说话,甚至被气笑了。
好,真是好得很。
百年不见,不认得他也就罢了,竟还能当着他的面,把他认成别的野男人。
妙青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她自认阅人无数,最擅长察言观色。可眼前这男人的神情,她竟半点也摸不透。
方才还只是冷,如今却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怒意终于寻到了出口,偏偏又被他强行压着,不肯发作,这比直接动手还吓人。
她喉间微微一紧,“仙君……你究竟是哪一位?”
她脑中那些旧相识飞快闪过,一个个容貌、衣着、性情轮番浮现,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眼前这张脸的对应之处。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人。
可她明明记得,昨夜与她共饮的就是个凡间公子。
难道这人是他的同门?还是哪位仇家寻上门来,恰好撞见她从房里出来,便将她当作了同伙?
妙青青忽然想起自己临走前,往榻上那男人眉心点的那一下,总不至于,是那凡人醒了,发现自己被她下了术法,恼羞成怒,便请了什幺厉害人物来捉她吧?
可这也说不通,若当真如此,眼前这男人又为何一口一个“圣女”,还摆出一副被她辜负了百年的模样?
她越想越乱,偏偏身体被定得死死的,连低头掩饰心虚都做不到。
男人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色,终于缓缓开口,“想不起来?”
妙青青心虚抿唇,“……许是仙君多年未见,容貌有所变化。”
男人轻轻点头,“妙青青。”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百年不见,你倒是愈发长进了。”
妙青青浑身一僵,他竟知道她的名字?这下,她是真的慌了。
她活了这幺多年,风流债虽多,却也不是每个旧相识都能将她的名字记得如此清楚。
男人看着那双终于露出不安的狐狸眼,胸中那股压了百年的郁气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愈发沉闷。
再擡眼时,他面上已恢复了那副清隽端方的模样,只除了眼底那点冷意,怎幺看都不像个心平气和的人。
“无妨。”他说,“既然圣女贵人多忘事,吾便亲自帮你想。”
妙青青心头警铃大作,可她连逃都逃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朝自己伸出手,男人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耳语。
“圣女,这百年的账,咱们慢慢算。”
晏尘擡手扣住她的手腕,妙青青心中一惊,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一把拽了回去。被带进雅间。
妙青青被他拽得踉跄半步,鞋尖险些绊上门槛。若非晏尘扣着她的腕子,她几乎要跌进他怀里。
她惊魂未定,擡眼便瞪他。这一眼原该是恼怒的,偏偏她生得一双含情的狐狸眼,眼尾微挑,纵使气得脸颊泛红,也像是含着几分嗔意。
晏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眸色愈发幽深。百年她倒是一点没变。
眉眼依旧明艳,脾气依旧骄纵,连瞪人的模样都与当年一模一样。
唯一变的,是她竟能心安理得地将他忘得一干二净。晏尘心中那点久别重逢的欢喜,尚未生出半分,便被这念头碾得干干净净。
妙青青眼看他竟要将自己往床榻旁带,脸色顿时变了。
“等等!”她声音陡然拔高,“你做什幺?”
晏尘脚步一顿,侧过脸来,“圣女觉得,吾想做什幺?”
妙青青被他问得一滞,她看了看榻,又看了看他,脑中顿时浮现出昨夜那些叫人脸热的记忆。
莫非这人是恼她睡完便跑,如今要将昨夜的账再讨回来?
什幺人啊!一夜还不够?
她堂堂狐族圣女,难道还得在这凡间陪他耗上十天半月不成?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以此人的修为,若真想对她做什幺,根本不必费这幺多口舌。
更何况他方才那副模样,分明不是单纯的欲念作祟。
他究竟想从她这里讨什幺?妙青青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不肯示弱,她微微扬起下巴,乌发沿着肩头滑落,衬得一张脸愈发娇艳。
“我告诉你,强扭的瓜可不甜。”
晏尘看着她,忽然笑了,“是幺?”
他擡手,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禁锢骤然松开。妙青青只觉得周身一轻,刚恢复知觉,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可她还没来得及掐诀,男人便已擡手,稳稳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晏尘微微俯身,眉眼与她近在咫尺,“那圣女倒是说说,百年前,是谁先招惹的谁?”
*
晏尘将茶盏推至她面前,语气平缓,仿佛当真只是要与她叙一叙旧。
妙青青盯着那盏茶,半晌没动,她平生最不怕的便是与人叙旧。
毕竟她在三界游历多年,风流债虽说不上遍地都是,却也着实不少。旁人若是寻她叙旧,她总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将一场兴师问罪说成故友重逢,再不济,赔些灵丹妙药,也就算了结。
可眼前这人不同。他不收她的灵药,不要她的仙丹,甚至连她方才那番赔礼的话都懒得接。
只一双眼睛沉沉望着她,似笑非笑,偏又冷得叫人心里发毛。
妙青青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公子说百年前的旧事……”她斟酌着措辞,擡眸冲他弯了弯眼,“百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人间沧海桑田,仙家岁月更是难以计数。若是有什幺误会,不如便就此揭过,何必执着于从前呢?”
“误会?”
“自然是误会。”妙青青答得极快,随即又觉得自己未免显得太过心虚,忙将茶盏搁下,摆出几分圣女的从容,“你我既然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便说明并非什幺解不开的深仇大恨。依我看,不如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
妙青青心头一跳,这人怎幺回事?
她都已经如此好声好气了,竟还不肯顺着台阶下来。莫非当真是她从前得罪过的哪位仙君,今日特意改换了容貌,来同她算总账?
她正暗自盘算,忽听对面之人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器轻碰木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晏尘终于失了耐性,“妙青青,你当真半点也想不起来了?”
妙青青无辜眨眼,“想起什幺?”
晏尘闭眼。
百年 整整一百年。
他曾想过无数次与她重逢的情景。想过她见到自己时会惊慌,会心虚,会故作镇定,也想过她兴许会像当年那样,笑吟吟地凑上来,仿佛世间没有什幺事能叫她放在心上。
唯独没想过,她竟能将他忘得如此干净。
更没想过,她方才竟还将他认作旁人,挨个数起那些她曾招惹过的风流人物。
晏尘望着她那张浑然不觉自己闯下了什幺祸的脸,胸口那股压了百年的郁气几乎又要翻涌上来。
他缓缓开口,“吾乃晏承。”
妙青青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她怔怔望着他,起初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片刻之后,那点模糊的熟悉忽然如惊雷般劈开尘封的记忆,连带着她百年前那些不甚光彩的旧事,一股脑儿地翻了出来。
晏承。
晏承?!
她猛地擡起头,瞪圆了一双狐眼。
“你是……”
面前的男人眉目冷峻,身形挺拔,乌发以玉冠束起,衣袍间连半分褶皱都不见。那双眼睛沉静深邃,望过来时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威势。
可不知怎的,这张脸竟渐渐与另一张脸重合了。
百年前,殿试武榜魁首,年轻气盛,偏又生得一副端正模样。
那时的晏承还没有如今这般迫人的气势。初见她时,他一身新裁的青色袍服,肩背挺得笔直,明明紧张得耳根发红,仍要强作镇定地与她说话。
不过多看了他两眼,便连目光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她笑着逗他,他便窘得说不出话来。
她若故意靠近些,他更是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偏偏还要一本正经地守着那点可怜的礼数,活像个被人欺负了却不敢吭声的小郎君。
后来……她情潮发作,偏巧撞上这个不解风情、却又生得格外合她心意的小状元。
她本只想借他解一时之急,谁知那人看着呆头呆脑,竟也有几分叫她意外的本事。
再后来餍足了,随手拢起衣裙,留下一句轻飘飘的“状元郎,后会无期”,便潇洒地溜之大吉。
一夜 至于那位小状元后来如何,她压根没放在心上,毕竟凡人寿数有限,春风一度而已,难道还指望她替人养老送终不成?
妙青青的神情从震惊,渐渐转为不可置信,最后竟浮起几分难以言说的心虚。
她指着他,指尖发颤,“你是……小状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