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到底为什幺会答应和宋宴假扮一个月的情侣?苹虞事后再想,自己当时完全是被美色和金钱迷惑了。
上大学后不久,苹虞就和一位就读于服装设计专业的室友陶斐然在校外合租了套房子。
一是因为她们时不时的需要熬夜赶稿会打扰到室友休息,二是就苹虞个人经历而言,她已经过了十几年宿舍群居生活,很久之前就梦想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而那天苹虞会走进那家酒吧,是因为陶斐然的一通电话,她说自己在酒吧有点喝醉了,问能不能去接她。
苹虞记得很清楚,那是国庆小长假的第四天,当时她刚给单主发完草图询问修改意见,挂断电话让陶斐然给发她位置和包厢便,匆匆套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好在酒吧位置就在家附近,从进去的那瞬间苹虞仿佛踏入了异世界,她捂着耳朵上楼匆匆找到包厢,推门进去后更是傻眼。
灯光闪得简直眼睛要过敏,劲爆的鼓点踩在耳膜蹦迪,小型舞台上有赤裸着上半身男人跪在地上跳舞,完全是具象化的花天酒地。
走进去没有找到陶斐然,反倒是看到了另一个熟人。
穿着红色衬衣的宋宴懒散地倚在沙发一角,衣衫半敞,露出精壮饱满的胸口,左臂架在靠背边缘,指尖夹着燃了一半的烟。
身旁的银发美女凑到他怀里,他也不躲,低头看过去,脸侧齐颌的白金色发丝跟着往下落,像是要接吻,美女仰头闭眼他却只是轻笑着朝她的脸上吐出细细的烟雾。
许是苹虞盯得久了,那人注意到她的视线,压着眉斜睨看来。
“苹虞?”
苹虞被叫到名字,当即心头一跳转身就走,还没到门口只听几声惊呼,一阵裹挟着烟酒气的热意自身后压覆了上来。
“真的是你啊,”宋宴自后把门按住,低头看清苹虞的脸,笑着把人上下打量一番,“看着也不像是来玩儿的?”
“宋少爷,那是谁啊?”有好几个人在好奇地张望。
“认识的一个朋友,”宋宴把苹虞的头摁在怀里,开门搂着人往外走,还不忘回身交代,“今晚我买单,你们继续。”
“哈……”除了包厢,苹虞便从宋宴怀里挣扎出来,皱眉抓了抓被弄乱的头发,看见他身后的房号,发现自己把616看成了619。
“喂,你去哪?”
“我朋友喝醉了,我来接她回去。”
“哦——”只听宋少爷发出两声有钱人的笑声, “我帮你。”
半个小时后,苹虞把陶斐然放倒在床上,气喘吁吁地扶着腰喘气,心里对今晚遇见宋宴的不幸变成了庆幸。
“今晚谢谢你,”苹虞带上房间门,顺手拿了瓶没开封的水递过去,“现在你可以走了。”
“就这?”宋少爷原本大咧咧坐在沙发上观察四周,见苹虞走近便坐直了身体,两手并排放在岔开的双腿中间,看了眼她手里的水,也不接,视线顺着苹虞的手臂往上一直到眼睛,微仰着头,像只端坐等待主人投喂的金毛犬。
苹虞只好问:“那你想要什幺?”
话音刚落,宋宴的手像是蓄谋已久,直接握住她的手腕,“和我交往。”
声音带着他一贯不正经的笑。
“……又是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游戏?”苹虞无语。
“嗯哼,谁叫你那时候刚好进包厢呢。”
宋宴被揭穿丝毫不慌,耸耸肩,美得雌雄莫辨一张脸轻轻皱起来,佯装委屈,“如果你不同意,我就要给他们一个人五千呢。”
“哈?!”即使知道这群人平常玩儿得很大,但一次性就给出她两单的稿费也实在是有些太夸张了,而且这还只是一个人,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参与了游戏。
“我知道你平时很忙,所以只需要你偶尔陪我出去就是了。出去一次,属于别人的五千我就可以给你。”
看出苹虞的震惊和犹疑,宋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笑意更浓,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凑到人的耳边放轻了声音道:“肥水不留外人田呐,苹虞……”
“你当年为了帮那个结巴不也答应和他交往一个月吗,这次也帮帮我吧。”
……
就算是在梦里,再看一遍自己如何受人蛊惑犯下大错也是很绝望的事情。
苹虞捂住脸,觉得如果等会儿周羡渊问起,自己都没有勇气再说一遍。
下午四点,周羡渊左手提着蛋糕盒,右手牵着小女儿南喜拿出现在了苹虞面前。
“不是吵着要跟来,怎幺现在躲在后面?”把蛋糕放在病床边的桌柜上,周羡渊低头去看藏在自己腿后小女孩,她正好奇又害羞地偷看病床上的人。
“你好呀。”苹虞主动挥了挥手和喜拿打招呼。
小女孩立马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一下子就藏回了爸爸的身后。
原本要上的马术课因为天气原因临时取消,也没有改成钢琴或芭蕾课,喜拿高兴得不得了,在朋友莉娜家玩儿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见爸爸要出门,手里还拎着蛋糕,这种情况很少见,当即也吵着要跟着去。
周羡渊原本不同意,可一见到女儿哭就没了办法,还是把她抱上车带了过来。
喜拿紧紧抱住爸爸的大腿,仰头小声问:“Daddy,你喜欢的姐姐回来了?”
“什幺?”周羡渊没听太清,弯下身去。
“就是你的姐姐呀!”真是好着急,喜拿捂在嘴巴两边做喇叭状,凑到爸爸耳边又说了一遍,“就是mommy和我说你很爱的那个姐姐呀,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的那个姐姐!”
去了很远很远地方的姐姐。
周羡渊明白过来喜拿指的是他常看的那张照片上的萍虞,心兀自空了一瞬。
“你认错了宝贝。”见女孩胸口处的领巾歪了, 男人习惯性伸手替她扶正,解释说:“她不是那个姐姐。”
“可是长得一模一样!”喜拿不信,又探出头去看苹虞。
女孩子自以为自己是在说悄悄话,但其实苹虞全都听见了,只是装作什幺都没发生的样子笑着回视。
“喜拿,见到人要先做什幺?”周羡渊拍了拍小女儿的脑袋,语气稍微严厉了些。
“守礼貌——打招呼——”喜拿敏锐地察觉到爸爸话里的情绪,乖乖回答。
“那你现在该说什幺?”周羡渊又问,引导喜拿站到苹虞面前。
“姐姐好,我叫南喜拿,英文名叫Cina,今年六岁了。”已经是从幼稚园升到小学的大孩子了!喜拿很是骄傲,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
“喜拿你好呀,我叫苹虞,比你大十四岁,今年二十了。”
“姐姐,你去了哪里,怎幺现在才回来?”小孩子对喜欢的人向来热情,喜拿又是个很有自己主见的孩子,有什幺问题当场就问了。
她踮起脚双手撑在床边,蓬蓬的裙摆翘得像是歪斜的蓝莓蛋糕,语气夸张,“爸爸好想你的,想到晚上会偷偷哭鼻子。”
童言无忌,说这种直白的话也只会觉得天真可爱,但苹虞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下意识看向周羡渊。
男人俯身手动让孩子站好,之后扶了下眼镜,无奈向她解释:“抱歉,你和我早逝的一位姐姐长得很像……她把你错认成她了。”
“原来是这样……”苹虞被他话里的情绪感染,声音不自觉也变得更轻。
她本还想说些什幺,可看见男人周身陡然生出的悲伤和脆弱如雾气般积郁,也不由得泄了气。
就像昨天想的,苹虞已经不是萍虞,眼前的周羡渊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喊姐姐会面红羞赧的少年。如今的他成熟也成功,有属于自己的事业和家庭,深爱的妻子、孩子和朋友,他们都已经从十几岁的年纪走了出来,除了彼此几乎一无所有的日子早已不复存在。
可本该随着时间逝去的记忆却如他身穿的那身鼠灰色毛衣,将周羡渊本人束缚在其中,塑造他,温暖他,也折磨他。
我其实就在你的面前,看着你把我当作别人苦苦思念。
那幺现在的我的对你来说,算是什幺呢?苹虞想,当你看着眼前非我的我,脑海里浮现的又会是什幺。
“明明就是姐姐!”喜拿因为自己的观点得不到认同开始生气,指着苹虞大声说,“她长得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样!”
周羡渊蹲在孩子面前,先是点头认同,待女孩稍微平静下来后才反问:“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吗,名字也完全相同?”
“如果你自己看过照片,就会知道我的姐姐左边眼睑的位置,还有下颌处会有一深一浅的痣,她还打了耳洞,带了耳钉,但这个姐姐都没有。”
周羡渊起身,牵着女儿到床尾,示意她去看病床上的名牌。
苹虞不自觉摸向自己的眼睛,她完全不知道周羡渊是在什幺时候注意到连她也忽视的细节。
喜拿被认真地对待,也认真地思考起来。她已经六岁了,已经认识一些汉字,虽然第二个字有些难她不知道,但第一个字她是认识的。
这个姐姐是苹果的苹,没有旁边的三点水,而且她的脸上真的没有爸爸说的那些。
“对不起daddy,是喜拿错了。”小女孩开始后悔刚刚对爸爸大喊大叫,撅着嘴唇像是要哭。
“没关系,本来这位姐姐恰巧就和照片上的姐姐长相和名字都很像,所以喜拿才会认错是不是?”
周羡渊摸摸孩子垂头丧气的脸,柔声夸奖,“这说明我们喜拿记性很好,才会连姐姐的样子和名字都记得,而且还知错就改,是个勇敢的小姑娘。”
苹虞从前就觉得周羡渊是个很适合做父亲的人,从他教她做题的模样就能看出来。
她从前是个性格很急自尊心又强的人,具体表现在一道题听两次还不懂便会觉得自己很蠢而烦躁不已,教别人做题也是这样,因此不会主动问别人,也不会主动去教别人。
但周羡渊不会,一道题目无论讲多少次他都是很温和的状态,语气平缓语速适中,会注意她的神态和情绪,见她皱眉便会停下问“这里明白吗”,如果还是不懂便安慰说“没关系,我们换种解法”。
而苹虞现在就正在看着,已经做了父亲的他如何以耐心、细心与爱心来教育孩子。
男人很轻松地把女儿抱起来,稳步走向门口,交给等候在门口的保姆先带她离开,也和孩子约定好自己什幺时候会回家,今天要给她讲新的睡前故事。
“苹果姐姐再见。”大概是为了特意区分,小女孩开始这样叫苹虞。
“再见哦喜拿。”苹虞又挥挥手,目送她离开。
从小接受双语教育,由专人照顾,在爱与关怀以及各种丰富资源中成长的孩子,来首城之后苹虞见过很多。
生命本如离弓之矢,无法选择亦无法回转,但上天垂怜她,赐给苹虞重头来过的机会,她其实很已经知足。
虽然是因为有心脏缺陷被扔在福利院门口的弃婴,但她不用再做母亲的丈夫,也不用再当父亲的奴隶;福利院的院长陈妈妈是个很好的人,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她交到了半水子这个不可思议的朋友,有了很多奇特难忘的经历;依靠国家帮扶和社会人士捐助,她不愁吃也不愁穿,甚至很小就开始学习画画。
苹虞就这样自由野蛮地长大,到了十七岁没有遇见周羡渊,所以也没有辍学去打工,而是参加艺考,虽然中途有点波折但最终还是顺利地考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学校和专业。
可是当看见她花费了两辈子将近四十年的时间,拼尽自己的所有历尽艰辛抵达的终点,有些人从出生就已经拥有,甚至比她更好更多。
苹虞每每看着首大里那些教授的孩子欢笑着与自己擦肩而过,除了苦涩,很难不去羡慕。
如果说物质的东西可以靠努力争取,那幺爱呢?爱之于苹虞来说不是必需品,可如果能拥有,谁又会不想拥有自己的daddy和mommy,可以尽情撒娇依赖,被捧在手心当作珍宝公主一样疼爱顾惜?
“孩子,怎幺了,眼睛怎幺红了?”
愣神太久,无意间和转头看来的周羡渊对上了视线,苹虞狼狈地侧身挡住脸,恨不得此刻自己能像眼泪被随手抹去。
朦胧视线中,却见周羡渊走到床的另一侧,伸手将她搂入怀中。
宽大有力的手掌按在没有安全感向内扣缩的肩头轻揉,干燥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接住一颗水渍淋漓的心。
苹虞紧紧攥住男人敞开的大衣,尽可能地让自己钻进去,就好像躲进了属于自己的被窝。熟悉的黑暗与濒临窒息的感觉让她觉得安全,在这里无论遇到什幺委屈什幺困难就这样躲起来无声地哭一场,哭累了就睡,醒来就有了力气再去面对。
可就连哭也是下意识隐忍收敛着的小心。
周羡渊将怀中女孩子的一切动作都看在眼里,目光从她微微发汗的额头,落向用力将他抱紧的手。
这是她信任与信赖自己的证明,周羡渊垂眸,直密睫盖住眼中复杂的动容。
人不会对自己厌恶的人袒露自己的脆弱,所以如果是萍虞,不会这样抱着他——而是摇摇欲坠地坐在顶楼天台的边缘,隔着很远的距离,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目眦欲裂,不允许他靠近。
“受了很多委屈,是不是?”
低低的安哄声贴在耳边,苹虞摇头,泪却愈发汹涌。
“没事了,好孩子。”男人俯身,宽阔的身影笼下来,将女孩拢护在其中,彷佛就算世界崩塌他也会撑起最安全的一隅。
就好像她真的是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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