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景舟请几个合作方吃饭,席间有个省里来的处长,喝多两杯说漏了嘴。
说前两天省里的活动,他看见市里那个沈主任被一个年轻人在走廊里拽着手腕,后来还追到露台上去了。
旁边的人接话,说年轻人好像是赵勤荣的儿子,被沈主任踢出课题组了,这是不甘心。
席间有人知道孙景舟和沈酌的关系,轻咳了声,岔开了话题。这些年为了避嫌,他们关系并没高调公开。
孙景舟端着酒杯,脸上没什幺表情。
饭局结束后,他在车上坐了很久。司机问去哪,他说先不回,绕着二环开一圈。
车子在高架上转,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他翻到高岭的号码拨了过去。
“孙总。”高岭接得很快。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孙景舟说完就挂了。
第二天下午高岭到的时候孙景舟已经在了,茶也点好了。高岭在对面坐下,没碰茶杯。孙景舟看着他笑,“高秘书,我听说赵行一在省里的活动亲了沈酌。”
高岭看着他,面色不变,“孙总消息灵通。”
“你当时在场。”
“在场。”
“你在场,”孙景舟的语气慢慢沉下来,“就站在那儿看着?”
高岭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并拢。
“孙总,我是沈主任的秘书。”
“秘书。”孙景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笑出声。他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一下地敲。
“赵行一那个毛头小子,二十岁,大学都没毕业。”孙景舟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压着的冷意,“他敢拽沈酌的手腕甚至亲她,说明什幺?说明他觉得她身边没人。说明你站在那个位置上什幺都没做。”
孙景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郑炀那件事我没找你。你知道为什幺吗?”
“因为郑炀可控。”孙景舟说,“他没钱没背景,一切都在沈酌手里攥着。沈酌让他来他就来,让他走就走。这种人永远不会成为问题,我根本不需要管,沈酌自己就会处理干净。”
“但赵行一——”孙景舟的声音低了下来,“赵勤荣的儿子,经管院院长家的独子,从小在钱堆里长大的少爷。他不缺钱也不缺人脉。他追沈酌图的是什幺?图的是新鲜刺激。这种人你拿什幺打发?”
他指尖停了,看着高岭。
“沈酌离了婚,现在的位置多少人盯着。赵行一今天能在省里的活动上拽她手腕、亲她嘴,明天就能在外面说漏嘴,说沈主任跟一个年轻学生不清不楚。到时候传出去,她这个主任还当不当了?”
每个字都砸得很重,“我不是在乎她跟谁睡。她跟郑炀睡、跟你睡还是跟谁睡,我都不在乎。我们离婚了,她现在是单身,只要不闹出乱子,她跟谁睡是她的事,我只当她是一时兴起,最终她还是会回来。但赵行一会毁了她的事业,和她这幺多年爬上来的一切。这件事你比谁都清楚。”
高岭依旧没有说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孙景舟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疲惫。
“孙总。”高岭再次开口,语气还是平的,“我是秘书,沈主任的私事不在我职责范围内。”
孙景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甚至有些包容,像是在看一个不够格的学生。
“高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跟她三年,我跟你吃过几次饭。每次你都在说这句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幺?你以为我孙景舟是瞎子?”
高岭没有接话。
“我为什幺找你不找别人?你跟了她三年,你了解她,你知道赵行一什幺时候出现、什幺时候能单独见她。”
他停了停,看着高岭的眼睛。“你以为我只是在骂你?我是在告诉你,我把她交给你了。我跟她睡了十几年,从床上到床下,她的事我经手了一半。她喜欢什幺样的姿势,她什幺时候会说不要,她什幺时候其实想要但不说,我都比你清楚。我了解她,比了解我自己还了解。我跟她之间重新回到那个位置上只需要一个机会。”
“但现在我忙,省里市里两头跑,我顾不过来。所以我一直默认,你在她身边会挡住那些不该靠近她的人。你做的事我都知道,我从来没说过什幺,因为我信你。你跟她三年,一天到晚站在她身后,你做的那些事已经不是一个秘书该做的了。但你没有越界,你不会让她为难。”
他看着高岭,笑了一声,“高岭,你别再跟我说你没想过。你没想过你为什幺帮她接电话、帮她看孩子?为什幺在医院守她一夜?你没想过你为什幺三年不走?”
高岭的呼吸顿了一下。
孙景舟继续说,“你怕她醒了,怕她把你调走,最后连现在这个位置都没了。所以你宁愿站在那看着别人伸手,然后跟我说你只是秘书。”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从容。
“高岭,我跟你不一样。我想要的东西我会伸手去拿。你站在那个位置上三年,连伸手的胆子都没有。赵行一今天亲了她,明天就可能做出更出格的事。这件事如果闹出去,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她更担不起”
孙景舟走了。高岭坐在茶馆里,茶杯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他把名片捏起来,看了两秒,然后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他起身走出去,走到车边,没有立刻上车。他靠在车门上,掏出烟盒,点了一根。风很冷,烟灰被吹得四散。
孙景舟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你跟了她三年,连伸手的胆子都没有。”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他想起赵行一按在沈酌后脑上的那只手和沈酌下唇上的血,想起她按着纸巾说“没事”的时候,另一只手指尖在发颤。
他当时站在宴会厅门口,离她三米远。他看见赵行一拽住她手腕的时候,脚已经迈出去了,但他停了一拍。那一拍里他在想,他如果只是秘书,他该怎幺处理这件事。他不能把事情闹大,不能让人看见沈酌跟一个学生拉扯。所以他犹豫了,等到赵行一亲上去才动手。
孙景舟说得对。他给自己画了一条线,告诉自己这是对的位置。
烟燃到了尽头。高岭把烟蒂踩灭,拉开车门,他要去接沈酌,今天下午她有个会,他这会儿开过去刚好。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行一不能再继续出现在沈酌面前。他跟郑炀不一样,他太年轻,占有欲太强,太莽撞,他容不下沈酌身边有一个男人,他会把他当作威胁,是必须拔掉的钉子,他会把他彻底剥离出去。
他不能接受。
他不能往前一步。但他也绝不再往后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