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行一送沈酌一个保温杯。
下午课题组开完会,人陆陆续续散了。沈酌在会议室里跟杞容说了几句,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她走到楼梯口,看见赵行一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姐姐。”他站直了。
沈酌看了他一眼:“还没走?”
“等你呢。”赵行一把纸袋递过去,“给你买了个杯子。你胃不好,别老喝凉的。”
沈酌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没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擡起头,语气很平:“赵行一,我们谈谈。”
赵行一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跟着沈酌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周五下午的行政楼很安静,窗外是几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沈酌把材料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他。
“你来课题组两个月了。”她说,“工作做得不错,杞容夸过你,我也看在眼里。你聪明,底子好,经管院那边也愿意放你来跨学科,这个机会对你以后的发展很重要。”
赵行一点了点头,等着她的“但是”。
“但是,”沈酌说,“你最近花在工作之外的心思太多了。”
赵行一攥着纸袋的提绳。
他想开口,沈酌擡手止住了他。
“你听我说完。”她的语气不重,但很稳,“你对我是什幺想法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喜欢我,你觉得自己在追我。赵行一,你这个年纪的男生,对一个比你大十来岁的女人产生好感,这很正常。这不是喜欢。”
赵行一喉咙发紧:“为什幺不是?”
“因为你不了解我。”沈酌看着他,“你了解的是你想象中的我。你觉得我厉害,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觉得我不好拿下,所以你想试试。这不是喜欢,这是好奇。好奇是会散的。等你真的走近了,接触过其他我这个年纪的女人,你会发现我没什幺特别的。我只是比你们多活了十来年。”
赵行一站在原地,纸袋的提绳被他攥得变了形。
“这跟郑炀有关系吗?”他忽然问。
沈酌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看着赵行一,沉默了两秒。
“没有关系。”她说,“但你提郑炀,说明你还没明白我说的话。我跟谁在一起,跟你应该把心思放在哪里,是两件事。你拿他来跟我讨价还价,那我也拿他跟你说清楚,如果你继续这样,我只能把你调离课题组。”
赵行一脸色变了。
“姐——”
“你叫我姐,我当你是后辈。”沈酌说,“我帮你,是因为你聪明,有潜力,不该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你父亲是长江学者,但他有几次机会能给你这样的实践机会?赵行一,这个课题组你进来是杞容看你爸的面子,但你做得好是你的本事。但如果你把这机会当成追人的跳板,那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赵行一没说话。窗外的梧桐树上有一只鸟扑棱棱飞走了,枝丫晃了两下,又静下来。
他把纸袋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知道了。”他说,没有回头,“对不起。”
他走了。沈酌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纸袋,没拿,也没动,就那幺放着。
赵行一没走多远。
他下了楼,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天灰蒙蒙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枯叶的霉味。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他又上了楼。
沈酌还在那间会议室里。门虚掩着,灯亮着。她坐在桌边翻材料,面前摊着好几份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手指夹着笔。听见门响,她擡了下头。
“还有事?”
赵行一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问你一件事。”
沈酌把笔放下:“你问。”
“你刚才说我不了解你。那你给我个机会了解行吗?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幺。你说这是好奇,那你告诉我,怎幺才算不是好奇?好奇不是喜欢吗?我心疼你也不是喜欢吗?”
沈酌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大厅挂钟走动的秒针声。
“赵行一,”她终于开口。“你觉得你心疼我,你觉得你想帮我分担。但你有没有想过,我需不需要?”
沈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开一个普通的会,“我的生活有人照顾。高岭每天七点接我,我什幺时候开会、什幺时候出差、什幺时候该吃药,他都记着。我的材料是他整理的,我的行程是他排的,我加班到几点他就在楼下等到几点。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我的生活不需要多一个人的关心。”
赵行一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在跟你比谁做得更多。”沈酌说,“我是在告诉你,我的生活里没有多余的位置。你挤不进来,我也不想让你挤。你有这个时间不如把报告再改一遍。你的第三部分还有问题,我说过了。”
赵行一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那种宽容比拒绝更让他难受。她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拍一拍头,让他回去写作业。
“我知道了。”他说,转身走了。
高岭是在两天后知道的。
他开车送沈酌去开会,路上沈酌接了个电话,是杞容打来的,说赵行一这两天状态不太好,问沈酌是不是说了什幺。
沈酌说:“没事,我跟他说了说工作的事。”
挂了电话,她在后座闭着眼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高岭。”
“嗯。”
“赵行一那边你盯着点。如果他状态一直不好,考虑把他调走。”
高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好。”
第二天中午,高岭在行政楼走廊里碰见了赵行一。男生坐在楼梯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转来转去。
高岭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赵同学。”
赵行一擡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主任跟我说了。”高岭说,“你这两天状态不对,课题进度落下了。”
赵行一把水瓶放在膝盖上:“高秘书,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有没有私心?”
高岭看着他。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办公室传来模糊的电话铃声。高岭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很平,比平时说话还慢:“赵同学,你问这个问题,对你不好,对沈主任也不好。”
赵行一站起来,比高岭矮了半寸。他盯着高岭的眼睛:“我就问一句——”
“你问的不止一句。”高岭打断他,“你问的是沈主任的私事。这种事,你不该问,我不该答。你拿这种事去揣测一个女领导,这很下流。”
赵行一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高岭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沈主任把你放进课题组是看你的能力。跟别人没关系。郑炀的事你不该挂在嘴上。沈主任跟谁来往,是她自己的事。你拿这个来质问她,或者来问我,都不是一个尊重她的人该做的。”
赵行一站在原地,水瓶被他攥得咔咔响。
“还有,”高岭说,“沈主任让我盯着你,是盯着你的课题进度。你如果继续这样,调走是迟早的事。你自己想清楚。”
他转身走了。赵行一站在楼梯口,看着高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水瓶往墙上一磕,塑料瓶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扇门边上。
赵行一蹲下去,把水瓶捡起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暖气边上放了太久。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实验室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沈酌加班到十点。高岭在楼下车里等她,引擎熄着,车窗开了一条缝。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酌的消息:“下来了。”
高岭下车,绕到后座把门打开。沈酌拎着包出来,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回哪儿?”高岭问。
“回家。”
车子驶出单位大院,汇入夜里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光在沈酌脸上明明灭灭。她一直没说话,高岭也没开口。开了大约十分钟,沈酌忽然说:“赵行一今天找你了?”
“嗯。”
“说什幺了?”
高岭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他问我有没有私心。”
沈酌睁开眼,看着车顶:“你怎幺说的?”
“我说这个问题对他不好,对您也不好。”高岭说,“然后让他把心思放在课题上。”
沈酌沉默了一会儿,又闭上眼:“高岭。”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硬了,小孩还年轻。”
高岭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一条一条往后移。他想了想,说:“您是清楚。”
沈酌没说话。
“赵行一那个年纪的人,分不清好感和好奇心。您把他掰开了说,是好事。”高岭说,“他现在难受,但以后会明白。”
沈酌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你倒是会说话。”
高岭没接话。他把车拐进沈酌小区所在的街道,减速,停在小区门口。沈酌推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七点。”
“好。”
沈酌走了。高岭坐在车里,看着她的窗户亮起来,又过了几分钟,书房的灯也亮了。沈酌从没让他送进过小区,她对私人边界很敏感,高岭知道她家的具体位置还是在她离婚之后,他去送东西。
他没动,在车里坐了会儿,开始会想白天赵行一的事。
赵行一很麻烦,高岭判断。
郑炀不争名分,不争位置,不争沈酌多看他一眼,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消失。
沈酌失眠,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脑子转个不停。她吃安眠药和少量喝酒都没用,她需要一个能让她大脑停下来的人。
高岭舌头顶腮。郑炀对沈酌有用,最起码不会害她。
但赵行一会害沈酌。他太莽撞,控制不住自己,今天能问他,明天就能在外面说漏嘴。那种大少爷的不在乎,年轻气盛的桀骜不驯,高岭很讨厌。








